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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8 我不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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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梦中,她能感到自己快死了。
身体在大量失血,她却觉得无比轻松。源源不绝的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痛苦。
她一点都不痛苦。
如同负重前行太久的人,终于能卸下重担的那一刻,她只感到莫大的解脱。
破了个洞的身体变得好轻松,痛苦好像都从那个洞里流走了。
她觉得自己变得好轻,轻得像此时落到脸颊上的雪花。
她终于能够休息了,但一直有人在和她说话,语无伦次地求她不要睡过去。
——不要死。
——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
——求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
那啼血哀鸣般的声音,是唯一还维系着她意识的事物。
……但是她好累。
她一直都好累。
她累到说不出话,连呼吸都是负担。
她已经很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了——现在她只想休息一会儿。
她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会儿。
呼吸落入寒冷的空气,在黯淡的视野里化成朦胧微白的雾。
她看见了大片的白。
无边无际的白色,像淹没世界的大雪。她好像意识断片了,又好像没有。她躺在那白色的世界中央,身下的血泊暗红冰冷,干涸如同枯萎的玫瑰花瓣。
一个小姑娘的身影映入眼帘,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连衣裙,缺乏血色的面孔苍白如雪。
「……我喜欢像你这样的人。」
那个小姑娘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触摸她冰冷的脸庞。
「你也没有妈妈。」
对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脸,动作充满新奇的意味,仿佛鲜少触碰另一个人的体温——哪怕那只是个余温正在快速消散的尸体。
「你要不要成为我的家人?」
小姑娘咯咯笑起来,黑色的发丝垂至肩头。
「成为我的家人,好不好?」
——好不好?
——我们可以成为家人。
——永永远远在一起。
……
永远。
……
今晚负责值班的人是雪莉·铂金。
那个身影抱着手臂,神色冰冷地隔着玻璃和她相望。
从昨天起,对方就一直是这个表情。天晓得她只是闲来无事和里昂·肯尼迪说了几句话而已,对方却表现得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犯下了虐待老年动物的严重罪行。
她觉得自己非常无辜,因此表情也很无辜。
“你看起来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雪莉·铂金注视她的眼神,就像在注视一个危险的陷阱。
即使明知是陷阱,里昂·肯尼迪也会奋不顾身地往下跳,因此雪莉·铂金必须成为那个理智的人,时刻对她保持警惕。
“昨晚,一个实验室发生了爆炸。”
由于爆炸发生在夜间,这次的事故没有造成什么人员伤亡。
“巧的是,那正是你的血样进行二次化验的地方。”
她配合道:“那确实很巧了。”
雪莉·铂金眼眸微眯:“对此,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一直被关在这儿,我能做什么呢?”
她表情诚恳:“雪莉。”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方表情一僵。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冷酷尖锐的神情从对方脸上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伴随某种回忆而来的痛苦。
她试图拉近两人距离的尝试好像起了反效果。
“……永远别再那样叫我。”雪莉·铂金重新摆出冰冷的表情,但嗓音边缘似乎染着一丝颤意。
——真奇怪,对方的年纪明明比她大,她却总觉得自己像在看着一个小姑娘。
她从善如流:“好的,铂金特工。”
里昂·肯尼迪前来换班时,他明显没怎么休息。
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英俊的五官轮廓比平时更加冷硬锋利。跟着他进来的两个DSO特工全程一声不吭,似乎在尽力淡化自己的存在。
那个实验室的爆炸事故让DSO总部拉高了安全等级,这个生化隔离区也由此多了一批人员。
她在心底微微扬眉——联盟挺擅长自导自演。
她看了那两个新来的人一眼。但是很遗憾,根据联盟以往的行事作风,在对方主动透露信号之前,她并不会知道接头人是谁。而接头人不在这两人之间的可能性也很大。
将加塞进来的安保人员压到两个似乎已经是极限。为此,里昂·肯尼迪估计还和上面的人吵了一架。他此时脸色沉冷,心情显然极差。
但联盟已经在有所行动,她知道她也得配合起来才行。
她站起身,主动来到观察室的玻璃面前。里昂·肯尼迪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灰蓝色眼眸望着她,眼底似乎闪动起某种光芒。
“我想出去放风。”她告诉他。
哪怕是联邦监狱里的囚犯,每天也有放风的时间。而她被关在这个隔离室里,关了好几天。再这样继续下去,她迟早要发霉——物理意义上的发霉。
他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
但他还是看着她,然后慢慢重复了一遍她的请求:“你想出去。”
“只是出去逛逛,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站在观察室角落里的两个DSO特工对视了一眼。
这个借口太过拙劣,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答应。
里昂·肯尼迪站起身。
如果是平时,隔离室的门禁打开的那一瞬,她就已经逃出去了。但不幸的是,DSO擅长制服各种各样的生化武器。她在被注射了神经肌肉阻滞剂的情况下,力气和普通人没有太多差别。
这本来也是她能理直气壮要求放风的原因。
“呃,等一下。”没想到里昂·肯尼迪会直接走进来,她吓了一跳,差点直接贴上墙角。
她朝后面退去,好像他才是那个需要被关在隔离室里的危险生物:“等一下,你先站在原地别动,先站在原地别过来——出去之前我要做一下心理准备,我需……”
咔哒一声。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扣到自己手上的手铐。
不知道用什么金属材质制成的手铐非常结实,她试着扯了扯,那银色的手铐纹丝不动,另一边扣在他的手腕上,将两人牢牢绑到了一起。
她知道肯定会有防范措施,但没想到会是这种防范措施。
什么鬼?
这是什么奇怪的play???
她慌起来,试图挣扎,但再次失败。里昂·肯尼迪一抬手,她就不受控制地被拽到他身前,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四目相对。
“之前没说是因为我以为这很明显不需要特地说明但显然我判断有误……”
她慌不择路,闭眼脱口而出:
“——我真的发誓我对四十岁以上的男人不感兴趣!”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陷入死寂。
观察室里的那两个DSO特工好像非常后悔他们居然此时人在现场。
她在寂静中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没有核爆、没有世界末日。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里昂·肯尼迪的反应近乎平淡。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着她。
男人低沉的声音似乎有点沙哑,但语气足够冷静:“所以,你想出去放风,还是不想?”
她小声说:“……想。”
保持着和里昂·肯尼迪拷在一起的状态,她就这么出现在DSO总部的走廊上。
见到两人的身影时,走廊里的其他人差点没端稳手里的咖啡。但到底是训练有素的人,他们很快就收起了愕然的表情,再正常不过地朝他颔首致意。
“肯尼迪特工。”
这栋楼里的人都认识他。
她跟在里昂·肯尼迪身边,穿过各种各样的大厅、办公间和采光敞亮的玻璃走廊。
当然,所有玻璃都是防弹玻璃,足以抵御穿.甲.弹和爆炸冲击。
和任何政府部门一样,DSO有大量的文员、行政专员和技术人员,出外勤的特工只占总人数的三分之一。
建造这栋大楼时,DSO的资金明显非常充足,这点也在员工食堂上得到了充分体现。
由于两人的手被拷在一起,她不得不坐在他身边。她点了三人份的食物,而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一开始,他只是在旁边看着她吃。但她可能胃口太好,很有做吃播的潜力,片刻后,他也拿起了自己面前的三明治。
吃饭时,两人都获得了短暂的平静。
现在不是饭点,周围的DSO员工不多。大概是出于安全考虑,周围没有什么绿植,也没有什么装饰。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外面灰色的天空。
她点了一杯加了柠檬片的冰可乐,正要伸出手,他默不作声地撕开吸管的塑料膜。
“……呃。”她说,“谢谢?”
里昂·肯尼迪看着她。
他老是那样看着她,好像一只在泥水里摔了一跤、被大雨淋得湿透的大狗,但她不知道他的诉求是什么。
……不,她其实知道,她只是不想回应罢了。
她转而看向桌上那盘唯一没有被动过的食物。
“我没点色拉。”
“你需要吃蔬菜。”
“哦天哪,”她说,“你是我的老妈吗?”
坐在她身边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点沉重。她不喜欢沉重的氛围,但每次在他身边的时候,她都觉得沉重得要死。
悲伤是能够具现化的东西吗?她不知道。
她本能地想找点话题,转换一下气氛。
“你总是在加班吗?”
“不是。”
“工作之外的时间,你就没有一点,呃,自己的生活吗?”
里昂·肯尼迪似乎笑了一声,沙哑的笑声充满苦涩的自我讽刺。
“曾经有过。”
她闭上嘴巴。
她不擅长安慰人,况且两人的关系也不怎么好。
她可是反派。
“……”她迟疑着说,“节哀?”
她试探性地补充:“活着的人总得向前看?”
类似的话,他这些年估计已经听了无数遍。
里昂·肯尼迪突兀地停下脚步。
由于两人的手拷在一起,他这么一收住步伐,她踉跄了一下,在他身边也跟着停了下来。
面朝中庭的玻璃走廊此时没有其他人。里昂·肯尼迪转头朝她看过来,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她刚才往他心口剜了一刀。
其他人都可以对他说那些话,但就她不可以。
“你想让我放下?”他难以置信,“你以为我可以就这么把你放下,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地继续生活?”
那双灰蓝色眼睛盛满巨大的悲哀。
她说:“我不是她。”
他的呼吸似乎哽了一下。
“……你只是失去了之前的记忆。”里昂·肯尼迪突然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到手指发抖,“你说你只是一个克隆体,但其他的克隆体在哪?联盟为什么要屡次篡改甚至销毁你的血样报告?”
“这甚至不是你第一次失忆。”他呼吸急促,嗓音沙哑,“联盟的阴谋诡计,我根本就不会信。我不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他们休想……”
她再次重复:“我不是她。”
她回想起雪莉·铂金看她时的眼神——那般警惕,那般担心她会伤到他。
雪莉·铂金提防她提防得没错。
“你的搭档已经去世二十年了,肯尼迪特工。”她抬起眼帘,“我很抱歉,她已经不在了。”
攥着她手臂的力道不自觉一松。
面前的男人失魂落魄地望着自己,脸色苍白无比。
“就算我是她,说实话,我也不想回忆起我们之间的过去。”
她现在无牵无挂,只爱她自己,过得非常轻松。
如果那些梦境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如果她每当看到他的脸,都会不自觉调整视线,保证自己的目光不会停留超出友情允许的时间,保证所有肢体接触不会引起暧昧的猜测,保证她的语气永远不会产生过度的亲昵。
如果这些事都是真的话——
她想亲他。
她想咬他的手指,咬他的手腕,想咬他的喉咙,想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想抱着他的手臂和他十指交握,在海边从日出走到日落。
她想爱他。
想光明正大地爱他。
而不是假装她只是一个好搭档、好朋友,一个可靠的同伴和永远可以信赖的家人。
如果这些事都是真的话——
“我不想回到过去。”
如今她不想爱上任何人,不想被扯回任何痛苦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