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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捡了一头牛   “哞哞 ...

  •   “哞哞——”,此起彼伏的牛叫在农场响起。
      纪程揉了揉眼睛,拎着一大袋饲料站在农场入口,目光在里面搜寻着。
      “奥利?”
      那个身影却没有出现,往常都是一喊名字就会过来的。
      奥利是他的牛,严格来说,是他捡到的牛。
      半个月前,舅舅一个电话甩过来:“小程啊,帮我看半年农场,我报名了个环球旅行团,明天出发。”
      纪程当时正在加班改方案,键盘敲得飞起,脑子根本没转过来:“行行行你去吧。”
      挂了电话继续改方案。
      改完方案睡觉。
      睡醒想起来:他妈的,农场?什么农场?我哪儿来的农场?
      答案是:他舅舅真有农场。在离他所在城市八百公里的乡下,据说有几十亩地,养着牛啊羊啊鸡啊鸭啊,还有个池塘种着藕。舅舅退休后在那儿过了三年田园生活,然后在某一天突然觉醒,嘴上说着什么说“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然后把农场甩给了他。
      纪程试图推脱:“我没养过牛。”
      舅舅十分放心:“牛不用你养,它们自己会吃草。”
      纪程依旧挣扎:“那鸡呢?”
      舅舅坦然面对:“鸡自己会下蛋。”
      纪程拼死一博:“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舅舅沉默了两秒,说:“那就出事吧。反正我也回不来。”
      然后挂了。
      纪程后来才知道,舅舅报的那个旅行团是“环游世界八十天”,霸王合同一签钱一付,中途退出概不退费。所以就算农场塌了爆炸了,舅舅也得八十天后才能回来。
      他就这么成了农场主。
      不过好在这半个月下来,他好歹摸清了基本流程:第一步先放鸡出去刨食,然后第二步把草料提前拌好喂羊,最后就是牛,牛最多也最麻烦,除了喂草料还得挨个检查有没有生病的。
      他推开牛棚的门,就一股热烘烘的原始的食草动物浓缩的冲击扑面而来,仿佛呼伦贝尔大草原上面浓缩的精华一轰进入大脑。十几头黑白花的奶牛正趴着反刍,听见动静,齐刷刷扭头看他。
      纪程和它们对视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打工人啊。”
      奶牛们继续反刍,对他的怨念毫无兴趣。
      纪程开始添草料、加水、检查食槽。这套流程他做了半个月,已经熟练到炉火纯青仿佛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一样,甚至可以一边干一边走神。
      但是走神完之后他发现,也没什么可想的。
      很普通的两点一线生活,自己早年为了高薪跳槽到这里,虽然工资高了点,但孤独和空虚如附骨之蛆一样死死缠着他,不给他分毫喘息机会。小区和高档明亮,但那夜景都是别人家的热闹,和他没什么关系。
      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把整个农场染成毛茸茸的暖黄色。纪程站在牛棚门口,闻着牛味发了一会儿呆。远处有几头牛已经出去吃草了,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尾巴甩来甩去。
      手机弹出工作群的消息,99+。他直接滑掉。
      又弹出了私聊,这回是老板问他那个方案改完没有,什么时候能发。
      纪程当时请的是长病假,同事们看到他批下来后都流露出一种很羡慕的眼神。纪程想大概他们都病了吧,不然怎么会羡慕一个生病的人呢。
      他看了一眼,回复在改了。虽然批了假,但这个项目一直是他在跟,所以还是免不了线上办公。
      然后想了想,把自己昵称改成:纪程(休假版)
      纪程倒也没撒谎。他是要去改,只不过要改的是农场的围栏。那围栏前天被一头傻牛撞坏了,他还没来得及修。至于方案等晚上再说吧。
      舅舅农场的地盘其实挺大,纪程骑着三轮车哼着歌沿着边界转悠,想看看围栏还有没有别的破损。
      然后他看见了那头牛。
      那头牛很显然并不是农场的牛。农场的牛都是黑白花色的荷斯坦奶牛,个个膘肥体壮,雄赳赳气昂昂毛色发亮。但这头不一样,虽然也是黑白花,但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清楚,皮毛灰扑扑的,一块白一块黑像没洗干净,正缩在一丛野草后面睁着双黑亮的牛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附近没有其他人家养奶牛的,就他一个。
      “哪儿来的?”纪程下了三轮车向那头牛靠近,牛有些害怕的起身后退,纪程也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恶意。
      但牛不听。继续后退,退到足够远的距离后转身就跑。
      纪程看着那个瘦骨嶙峋的背影跑远,也上车走了。反正又不是他的牛,也管不着。
      但他接下来几天每次路过农场边缘总能看见那头牛。通过纪程观察,他发现这牛一直是一个牛。既没有同伴,又没有主人,身上还有伤。
      “野生的奶牛?不像啊。”
      野牛不会那么怕人,纪程见过一次后山头上有过一只大黑牛,那神情恨不得把他都踩脚底下。而这头牛显然是被欺负惯了。
      纪程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态。可能是农场憋的闲着没事干太寂寞,可能是这牛瘦得太可怜让他有点不是滋味。总之某天他带了点精饲料。
      饲料倒在野地边上,那头牛在远处观察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
      一边走一边抬头看他,吃一口,抬头看他一眼,吃一口,又抬头看他一眼。随时准备跑。
      纪程坐在三轮车上玩手机,看着牛吃完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把饲料倒得离自己近一点。
      第三天,第四天,再近一点。
      第五天,牛走到他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下看着他。
      纪程和他对视。
      “吃啊,我下了毒的?”
      纪程又问它:“你是走丢的?还是被扔的?这么小一头,也没人管你。”
      ——他就这么连续喂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试图找过牛的主人。问过附近的农户,也去镇上的畜牧站问过,甚至在村里的小卖部贴了张纸条,写着“谁家丢了一头小奶牛,瘦的,后腿有伤”,还留了电话,始终没人联系他。
      一人一牛越发亲近起来,有时候纪程会和他说说话。虽然牛从不回应,但他始终觉得有时候这牛略通人性,起码通人性程度强过他的领导。
      他给牛起了个名字叫奥利,本来看他黑白配色想叫奥利奥,但是想了下又觉得还是奥利更好听一些。与国际接轨,潮流,高端。
      纪程以前看过一句话,说名字是最短的咒,一旦起了名字就会产生羁绊。
      “我看网上说,给动物起了名字下辈子就能变成人了,希望你自由,快乐,有朋友。不要变成我这样的社畜。”
      所以一个傍晚,纪程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收编这头牛。
      他带来一根绳子,对着牛说,奥利,跟我回去。
      牛低头看看绳子,又抬头看看他。然后低下头把脑袋抵进纪程掌心里。
      这就是同意了。
      纪程很开心,他有自己的牛了。
      纪程把牛带回农场牛棚,临走前纪程看着牛那双亮亮的圆眼睛说:“明天再来看你。”
      第二天一早,纪程去牛棚喂食。
      “奥利?”
      他到处看,没有找到牛。直到在隔间最里面的角落看见了缩在那里的奥利。
      其他牛在各自的位置上,该吃吃该喝喝,但纪程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走近一看,发现问题了。
      奥利身上有几道新的擦痕,皮毛乱糟糟的,像在地上打滚过。但据他了解,奥利是一头很爱干净的小牛。
      纪程看看旁边的牛,明白这是被欺负了。
      他蹲下来看着角落里的奥利。
      “……没事。”纪程说,“刚来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然而接下来几天情况没有变好。
      奥利越来越瘦。它不敢吃草料,每次它想吃的时候,旁边的牛就会把它撞开。所以它只能等别的牛吃完才能去捡点剩下的。
      晚上被赶到最冷的角落,白天吃最差的草。
      纪程问村里的老农户怎么办。老农户说:“牛群里就这样,新来的都得挨欺负,熬过去就好了。”
      自然规律,群居动物有他们自己的法则,纪程也不好过多干预。他只能是在去牛棚时多摸摸它的头,轻轻拍拍牛的脑袋。
      ——那天夜里下起了暴雨。
      纪程一开始没当回事,可后来雨越来越大,砸在屋顶上嘭嘭响,他左想右想还是不放心,奥利毕竟刚来,肯定又怕又不适应。纪程干脆爬起来。披雨衣,打手电,出门。
      等到了地方,推开门,手电往里一照。
      牛棚里其他的牛都安然无恙地趴着。只有奥利缩在最角落的地方浑身发抖。那个角落漏雨,水顺着棚顶的裂缝正好漏在它身上。它没地方躲,看着十分可怜。
      “怎么被欺负成这样了……算了,跟我走吧。”
      纪程本来不想过多干预,但他的身体先一步解开绳子,牵着牛就往外走。路过前面时纪程还不忘踹旁边那头总欺负奥利的大公牛一脚。
      他把奥利安置在他的卧室角落。又烧了热水给牛擦干身子,他估计奥利也就一岁左右,介于幼牛和完全成年牛之间的年纪,换成人类也就刚成年,怪不得总被欺负。
      擦完后又找了条干毯子,把奥利整个裹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
      “好好休息,奥利。”纪程拍了拍他的头,转身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纪程很早就醒了,梦里奥利淋了雨,站在他床边哞哞地哭,纪程一下子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他记得睡前奥利躺在角落,还给它身子底下铺了点干草。
      可是现在,牛没了。
      干草堆上蜷着一个人。
      黑色的头发,夹杂着几缕白色挑染,乱糟糟地搭在脸上。一双黑亮的眼睛正从头发缝隙里看着他,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上裹着昨晚他给牛铺的毯子,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纪程的脑子宕机了三秒。
      那人开口,嗓子青涩,像第一次学会发声,带着点不确定的欣喜:
      “……纪程?”
      纪程看着他,没说话,转头伸手去摸床边的药瓶。
      下次去医院复查得跟医生说明一下情况,现在已经出现精神分裂症状了。
      “……你的意思是,自从我给你起了名字,你就开始能听懂人话了?还能变成人?”
      纪程扶着额头,现在他面临着要么承认自己病得更厉害了,要么承认舅舅的农场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辐射导致他脑子坏掉了。
      ……不然我的牛呢?我duang大一只漂亮的黑白花小奶牛呢?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神秘男人。纪程暂时还不太想称呼他为奥利。
      那神秘男人裹着毯子,明显赤身裸体□□皮肤白皙啊不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纪程想了想,拿出手机对着那人拍了一张照片。
      他被闪光灯晃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纪程点开微信,找到大学室友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然后打字:你看到了什么?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室友很快回复了:你从哪儿拐的人,还挺好看,是你喜欢的类型。
      纪程打字:滚。
      室友:你发给我不就是让我看的吗?所以是谁?【挠头表情包】
      纪程:你看见的是一个人?
      室友:??不然呢看见的是鬼吗?
      纪程收起手机,叹气。
      不是幻觉。别人也能看见。所以说那人是真的。我不是精神病。
      他扭头看着那个坐在墙角研究自己手的人——那头牛——那个从毯子里钻出来的……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了。
      那人感受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和他对视。
      “纪程。”他说,“你看起来不高兴。”
      纪程确实很难高兴起来。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想问的问题太多了,最后他只问了一句:“你……能变回去吗?”
      “变回去?”
      “就是……变回牛。”纪程说,“昨晚那样。”
      那人眼神里有点迷茫,湿漉漉的。
      他问:“纪程,你不喜欢我吗?”
      “不是不喜欢你。”这根本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啊。
      纪程想起来小时候看聊斋志异什么的,在性取向觉醒后幻想过某天恰好遇见一个貌美男狐妖或者田螺少年,一切都奇幻浪漫又美好,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遇到的——
      是个奶牛精。
      ……
      所以他努力解释:“是你变成人没办法在这儿生活。”
      “为什么?”
      “……因为你是牛变的。人不能养牛变成的人。”
      如果再被第二个人看见暴露出去,他就会被疯狂科学家抓起来然后拆成一片片做实验最后送到全球博物馆。
      他不想看到奥利……这个人这样。那太糟糕了!
      纪程耐心解释:“我没办法一直照顾你。我只是临时在这儿。等农场的主人回来,我就走了。回我住的地方。很远。”
      “那我呢?我可以跟你回那个很远的地方吗?”
      “你不能。”纪程很艰难地开口:“你不是人类,到了城市也没办法生活的,衣食住行都是问题。你应该是……应该有你的同类。你应该是牛。”
      “可我不是牛了。”
      “变不回去了。”他说,“试过了。”
      他抬起头,看着纪程:“我只能这样了。”
      纪程感觉自己脑子里乱成一团,好像惹了什么大麻烦了。他该怎么跟舅舅交代,还是说干脆不交代了到了日子一走了之?不行,那也太没责任心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空气里尴尬的安静着,直到纪程听见一声咕噜噜的肠胃叫声。
      角落裸男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他说,“纪程。我有点饿。”
      纪程发现自己现在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
      第一个问题是他该怎么处理这个牛人,第二个问题是这个人饿了,他该给这个人吃什么。
      他决定先解决第二个问题。因为第一个问题他解决不了。
      “……你等着。”
      他现在是人形,给人□□饲料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好在厨房里有昨天剩的米饭,有几个鸡蛋,有青菜。他凭借本能开火、倒油、打蛋、翻炒,脑子里一片空白。
      炒完之后他端着盘子回到卧室,把盘子放在地上。
      那人低头看着盘子,又抬头看他,眼神十分疑惑。
      “吃啊。”纪程说。
      那人指了指盘子:“这个?”
      “对。”
      “不是草?”
      ……
      “……你先尝尝。”纪程说,“不行我再给你找草。”
      那人低头看着盘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捏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捏了一块。
      纪程看着他吃,慢慢在旁边坐下来。
      现在问题回到第一个了。
      他盯着这个人看了很久。黑白挑染的头发倒是牛毛的颜色。眼睛也是,瞳仁里有细碎的花纹,像牛的眼睛。
      就是瘦。太瘦了。裹着毯子都能看出肩膀和锁骨的轮廓。
      腿上还有伤。
      所有细节都对得上。
      这就是那头牛。
      纪程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他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你是什么?你怎么变成人的?你是妖怪吗?你吃了我炒的饭会怎么样?
      那人听见他出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鸡蛋。
      纪程和他对视了一会,放弃了。
      “算了,你先吃。”
      那人点点头,继续安静埋头吃。
      纪程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开始怀疑人生。
      ——
      等那人把一盘炒饭吃干净,纪程已经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起身去里屋翻出一套衣服。他自己的T恤和运动裤,对这人来说肯定大了,但总比裸着裹着毯子强。
      “穿上。”纪程说:“你是人,人得穿衣服。”
      那人听了后很乖顺地点点头,拿起衣服就往头上套。套了一半卡住了,胳膊找不到出口,在衣服里面乱拱。
      纪程大发慈悲的伸手帮那人把脑袋从领口掏出来,再把胳膊塞进袖子里。
      一切穿戴整齐,纪程发现室友没说错,奥利这张脸确实是他会喜欢的类型,就是种族对不上。
      走一步看一步吧纪程,也许室友也精神分裂了呢,现代人生活压力多大啊。
      纪程为了避免邻居上门发现异常,决定开始教奥利一些基本的东西。
      比如把他按在洗脸池前,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牙刷,挤上牙膏,示范给他看:“这样,上下刷,里面也要刷。”
      奥利盯着牙刷看,直接张嘴把牙刷塞进去,咬了一下。
      然后牙刷杆上多了几个牙印。
      纪程:“……”
      “不是让你咬!”纪程体会到什么叫做,真,对牛弹琴:“是刷!这样,你看我——”
      他重新示范了一遍。奥利认真看着,然后学着把牙刷放进嘴里,试着上下动。动了三下,他开始嚼牙膏沫。
      纪程闭了闭眼:“咽下去也行,反正没毒。”
      最难教的是上厕所。
      纪程发现奥利一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表情有点奇怪。
      “你怎么了?”
      奥利想了想,摸着肚子,对纪程说:“不舒服。我想去外面。”
      纪程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你……你等等,我带你去。”
      他把奥利带到卫生间,指着马桶:“你不能去外面了,人都是用这个。你坐上去,完事冲水就可以了。最后还要好好洗手。”
      奥利疑惑:“为什么不能出去随便拉?草不是这样施肥的吗?”
      纪程扶额:“因为你会被邻居看见拍下来发到网上狠狠曝光谴责你。”
      奥利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困惑,但还是点点头走进了卫生间。
      纪程站在门外面,全神贯注侧耳倾听,直到听到水声才放心下来,后知后觉感觉自己的行为实在有点变态。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奥利探出脑袋:“好了。”
      纪程走进去检查了一下,看起来没问题。他松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就看见奥利走向洗手池,打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人模人样洗了洗,然后关上。
      纪程感到一阵欣慰,等着他擦手。
      奥利没擦。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
      纪程:“……”怪他没教,不怪牛。
      他把毛巾递过去:“擦干。”
      奥利接过毛巾,认认真真把手擦干,然后抬头看他:“可以了吗?”
      纪程看着他:“嗯。”
      ——
      没什么事时纪程会坐在屋里看书。
      书是他带来的《小王子》,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个故事。本来想找点别的看,但舅舅这里翻来翻去只有几本农业杂志,农业杂志他已经看吐了。
      奥利蹲在他旁边跟着看,不过因为他不认字,所以看着看着,目光就对准了纪程。
      那目光毫无遮掩,被盯着的感觉很奇怪,尽管知道对方并没有什么心思,但还是浑身不自在。纪程皱眉:“你在看什么?”
      奥利很诚实地说:“看你。”
      纪程指了指书:“不许看我,你看书。”
      于是奥利低头看书。
      翻到下一页,插图是小王子和狐狸,小王子蹲着,狐狸坐着,两个在说话。
      奥利突然开口:“他们说什么?”
      纪程看着书上的字,解释给牛听:“小王子想和狐狸做朋友,狐狸告诉他,需要先驯养他。”
      他看着书上的字,慢慢念出来:“对我来说,你无非是个孩子,和其他成千上万个孩子没有区别。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无非是只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没有不同。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他念完抬起头,发现奥利正看着他。
      “唯一的。是什么意思?”
      纪程:“就是……只有一个。别的都不能替代。”
      奥利问:“纪程有唯一的吗?”
      纪程摇摇头。他已经过了小朋友1V1绑定的年纪了,他的朋友虽然有很多,但没有谁是“唯一”的。工作上面对的也都是流水的同事,一旦换了公司可能就此生不再联系了。
      奥利想了想,他说:“我也没有唯一的。”
      “但我觉得,纪程可以是。”
      第二天上午,纪程在院子里修那根被傻牛撞坏的围栏,还剩个收尾。奥利很喜欢蹲在旁边看纪程干活,看得特别认真。
      奥利问围栏为什么坏了,纪程解释说是被牛撞的。
      奥利很认真地问:“哪头牛?”
      纪程抬头,他发现奥利是真的在问是哪头牛撞的。
      “……不知道。”纪程很无语,“反正不是你。”
      奥利点点头,继续看他修。
      “钉子。”纪程决定让他有点参与感,省得一直盯自己看,于是使唤一岁的童工。
      奥利发觉纪程需要他,于是根据指令很高兴的从手边的工具箱翻出一颗钉子递给他。
      “锤子。”
      奥利又翻了翻,虔诚地把锤子递过去。
      就这么配合着干了半个小时,围栏基本完工。纪程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低头看着奥利。
      奥利仰着脸看他,好像在等表扬。
      “……还行。”纪程没有吝啬夸奖,他说,“学得挺快。”
      奥利眼睛更亮了。
      纪程正要乘胜追击再夸两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纪啊!”
      纪程身子一抖,转过身,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个篮子。
      是邻居张婶。纪程见过几次,人挺好,就是太能唠,上次遇见她,硬是被拉着聊了半小时她家母鸡下双黄蛋的事。
      “张婶。”他打了个招呼。
      张婶走进院子,眼睛往奥利那边瞟:“哎哟,这是谁啊?没见过呢。”
      纪程飞快思考。
      奥利站在他旁边,穿着他的旧T恤,黑白花的头发在太阳底下特别显眼,也一脸好奇地看着张婶。
      “这是……”纪程飞快地组织语言,“我表弟。”
      张婶看看奥利,又看看他:“表弟?怎么没听你舅舅说过?”
      “远方的。”纪程说,“路过,来帮我几天忙。”
      张婶点点头,笑着冲奥利打招呼:“小伙子好啊,多大了?”
      奥利还在看张婶,张婶也还在看奥利。但奥利不说话。
      张婶没得到回答,有点尴尬。
      纪程赶紧接话:“他……他不会说话。”
      张婶愣了一下:“啊?哑巴?”
      纪程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很遗憾的表情:“天生的。”
      张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同情起来:“哎哟,可怜的孩子。长得怪俊的,怎么就不会说话呢?”
      奥利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眨啊眨。
      纪程在心里疯狂祈祷:别开口,千万别开口。
      “那他是怎么……”张婶比划了一下,“跟你们交流啊?”
      “用手势。”纪程说,“能听懂,就是说不出来。”
      张婶点点头,又看了奥利两眼,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举起手里的篮子:“对了,我家鸡下的蛋,多了些,给你们送点。”又补充了句,还是双黄的呢。
      纪程接过来:“谢谢张婶。”
      “客气啥,邻居嘛。”张婶笑着摆摆手,又看向奥利,“小伙子,不会说话没关系,咱村里人实在,没人嫌弃。”
      她又唠了几句家常,终于转身走了。
      纪程目送她走远,松了一口气,低头看奥利。奥利正看着张婶离开的方向,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奥利想了想,问:“她是谁?”
      “邻居。”纪程说,“住在隔壁农场的。”
      看见奥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纪程觉得自己得交代几句。
      纪程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那种新闻,什么“某地发现妖怪”“村民举报有人非法饲养异类”——虽然那是假的,但万一呢?
      “奥利。你记住,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牛变的。”
      “他们会把你当成怪物。”纪程尽量让自己说得简单不会吓到牛,“会把你带走,关起来,或者做别的事。反正不会让你待在这儿。”
      “所以你记住,如果有人来,你就别说话。要是他们问你,你就当听不懂。我来应付。明白吗?”
      奥利点点头,应该是听懂了。
      纪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乖。”
      纪程继续修围栏,但接下来纪程发现奥利有点心不在焉。他总是时不时往院子门口看。
      “那个人还来吗?”
      纪程:“张婶?应该不来了吧,她送完蛋了。”
      奥利嗫嚅了下:“她来了,跟你说话,说了很久。你可以跟她说很多话。”
      纪程没懂,不知道牛脑子在想什么。
      他试图解释:“那是礼貌,有人来了要打招呼。她送东西来,要说谢谢。”
      奥利想了想,说:“你们是一样的同类。可以说话的。可以一直说话的。”
      纪程奇怪道:“你也可以跟我说话。你不是一直在说吗?”
      奥利垂下很漂亮的圆眼睛,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
      晚上奥利在墙角,裹着毯子准备入睡。
      纪程不是没考虑过让奥利上床睡,可是床太小了,如果他们睡在一起必然会面临要么脸贴脸要么背对背的情况,这太亲密了,即使对方只是一头小牛也不行。尽管如此纪程还是假装客气地邀请了奥利上床和他一起,但奥利显然很贴心,他看了看床的大小,说他在角落很好的很舒服,让纪程放心。
      这让本就期盼他拒绝的纪程心里突然涌起一点罪恶感。
      “睡觉吧。”纪程说。
      奥利点点头缩进毯子里。
      远处有牛在叫,一声一声的,拖得很长。
      奥利听见了,往窗外看了一眼。
      纪程有点好奇地问:“它们在叫什么?”
      奥利听了一会儿,说:“壮壮说最近的饲料有点潮了很难吃,妞妞说她最近心情不好奶不多希望你轻点挤她,胖胖说他今天看见你修栏杆了明天他还要去撞……哦是胖胖撞的呀。”
      纪程:“……”真是谢谢你了,明天就去再给栏杆加固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纪程以为奥利睡了,可下一刻他就听见奥利轻轻问他:
      “纪程。明天还有人会来吗?”
      纪程说不知道,奥利就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几天,农场变得热闹了。纪程总会听见原本安安静静的屋子里传来不同的声音,翻书的,走路的,还有时候是奥利在自言自语,念叨着新学会的词:“门”“窗户”“椅子”“马桶”“拉粑粑”。
      纪程每天都有在老实吃药,所以他现在基本确定了奥利不是他想象出来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头牛/那个从毯子里钻出来的人,还在。
      纪程试过在网上搜。关键词从“幻觉”搜到“动物变人”,搜出来的东西要么是神话故事,要么是营销号编的离谱新闻,要么是劝他去看病的广告。
      他试过给舅舅打电话。打了三次,每次都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_^…?”。后来他想起来,算算日子舅舅那个旅行团应该已经到了南极还是北极,反正没信号。
      ——
      《小王子》已经成了奥利的指定读物。每天吃完饭,他就会把书翻出来,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有时候看到不懂的地方,他会指着图问纪程“这是什么”,纪程就给他讲。
      有时候纪程会恍惚觉得自己在带他三岁的小侄女看绘本。
      今天他看到的那一页,是小王子离开他的星球。
      奥利问他为什么走?
      纪程看了一眼:“世界那么大,他要出去看看。”
      “在家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他的星球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想去找真正属于它的同类。”
      奥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他问:“找到了吗?”
      纪程:“后来找到了。”
      奥利沉默了一会儿。“走了才能找到吗?”
      “不知道。”纪程说,他不知道牛为何总是深度思考,看起来充满秘密少牛心事。
      奥利继续看他的书。
      纪程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看了一眼奥利,奥利正皱着眉盯着书页,和那些看不懂的字较劲。
      纪程悄悄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匿名论坛。
      他注册了个小号,ID叫“不想上班只想种地”,然后发了个帖子:
      【求助】家里的动物变成人了,会是什么原因?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三分钟后,第一条回复来了:
      楼主嗑什么了?给我也整点。
      他面无表情地滑过去。
      网友2:
      你家养了什么?我家狗要是能变人我立刻给他跪下叫爹。
      网友3:
      建议发到灵异组,这里是生活组。
      网友4:
      所以变成人之后还吃原来的粮吗?我挺好奇的。
      网友5:
      楼主我们这么装疯卖傻真的能获得流量吗?????
      纪程越看越绝望。
      全是插科打诨的,没一个人认真回答问题。他正想关掉帖子,突然看见一条新回复。
      这条回复长一些,不太一样:
      网友7:我听说过一种说法,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答案。
      纪程盯着屏幕。
      网友7:不是那种科学解释,是玄学那边的。说当一个生命被另一个人真正“看见”,或者被需要、被给予名字和归属的时候,它就有可能跨越物种的界限,变成人。怎么说呢,就当作是情感的力量重塑了存在的形式。
      我是听一个研究民俗学的朋友说的,他说很多民间传说里都有类似的故事,比如狐仙报恩啊,田螺姑娘啊,都是因为被某个人“看见”了,才会变成人形来相见。
      网友7:当然这都是传说,楼主你就当听个乐子。
      网友8:有道理啊,被爱的时候会发光,被爱的时候会变美,被爱的时候变成人好像也挺合理。
      网友9:所以爱能发电是真的,我家家产也是真的。【图片】【图片】
      网友10:爱能让牛变成人,那能让我变成富婆吗。【甄嬛倚梅园信女表情包】
      楼又开始歪了。
      纪程问自己,他讨厌他吗?当然不。
      那他在苦恼什么呢?这个问题也很快有了答案。
      他给了它名字。他看见了它。他把它从外面带回来。
      但归属呢?
      他只是一个临时在这儿的人。等舅舅回来,他就要走了。他不能给任何人归属。
      奥利这个名字当时只是随口起的,他当时也没想到这会有任何意义。
      奥利还坐在那儿看书,头顶的光打下来照得他黑白花的头发毛茸茸的,看起来手感很好,很想摸一把。
      ——
      纪程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看帖子的时候,奥利也在想事情。
      在想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人。那个雨夜躺在毯子里时,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是人,我是不是就能一直和纪程在一起?
      如果我是人,纪程会不会……更愿意看见我?
      然后他睡着了。
      再醒来,他就变成这样了。
      他一开始很高兴。因为他可以说话了,可以和纪程说话了,他以为变成人之后,纪程会高兴。
      但纪程好像很苦恼。
      他记得第二天早上,纪程看见他的时候那个表情。那不是高兴,不是惊喜,是不知所措和苦恼。
      其实这有点让牛受伤。
      然后纪程问他:“你能变回去吗?”
      他说不能。纪程就沉默了。
      后来纪程说:“你变成人没办法在这儿生活。”
      他说他可以跟着纪程。纪程说他要走的。他说他可以一起走。纪程拒绝了他。
      奥利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他变成人,是因为想和纪程在一起。但纪程好像并不想和他在一起。
      那为什么还要把他带回来?为什么还要给他起名字?为什么还要教他做人,给他做饭,让他睡在屋里?
      奥利想不明白。
      他低头看着书,书上的小王子正在和他的玫瑰告别。
      他问过纪程,玫瑰是什么。纪程说,是一种花,小王子星球上唯一的花。
      他又想起那个问题:走了才能找到真正的同类吗?
      奥利不知道。但奥利不想走。
      他想待在纪程能看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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