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间》口袋里的向日葵

2、建厂的功劳一点都没有了？ 记过

　　下一秒，理智先于后悔涌上来。她慌慌张张捡起手机，指尖抖着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了很久的头像——林邵峰。她是他亲自邀请来的，从德企总部挖过来，建厂那年，他们一起啃过最难啃的骨头，熬过最冷的冬夜，她总以为，这份共苦的情分，是不一样的。她想着，只要解释清楚，他总会懂她的失控，总会站在她这边一点。

　　思竹手指飞快地敲着字，语无伦次地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自己没控制住情绪，说实在是心里太憋屈。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还抱着最后一点期待，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可回复来得比她想象中快得多，快到让她心凉。林邵峰的消息没有半句安慰，字里行间都是冰冷的规矩：不管别人说的对错，摔手机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公司礼遇他人的规定，此举不妥，务必反省，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做，公司还怎么管理。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原来林总什么都知道了，知道她在会上的争执，知道她出门后的失态，思竹没有想到的是，陈则安反应可比她快多了。

　　思竹忽然就笑了，笑得喉咙发紧。她以为的革命友谊，她以为的特殊情分，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她终于看清，林邵峰从来都站在陈则安那边，是她低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高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

　　没有犹豫，她点开林邵峰的微信主页，指尖停在删除好友的按钮上，轻轻一点。联系人列表里，那个熟悉的头像彻底消失，就像那些一起吃苦的日子，也跟着被一并抹去了。

　　两天以后，HR总监温若曦找来了。

　　温若曦是公司里出了名的美人，和陈思竹同龄，生得眉眼精致，气质出众，往那一站，便是人群里的焦点。陈思竹以前私下里想过，若不是亲眼见过她雷厉风行的工作能力，怕是要误以为她是靠长相坐上总监的位置。她口才极好，每年员工大会都是她主持，普通话标准得挑不出半点瑕疵，控场节奏、语气拿捏，丝毫不输专业的晚会主持人，从容又得体。

　　这次谈话，是林邵峰的意思。

　　陈思竹的英文名字叫Bamboo，这个合资公司继承了外企的风格，会优先叫英文名。温若曦的语气始终温和，她们先聊了会别的，然后若曦叫她“Bamboo，我们这次谈话的背景你应该清楚了吧”。思竹当然知道要说什么事，然后按照HR的流程，先说一下事情的经过。

　　思竹说着说着，突然忍不住，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若曦平时工作非常忙，都忘记了自己桌上没有纸巾了，忙去别的屋子拿了点纸巾给思竹。思竹卸下所有的伪装，将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压力、不公，还有此刻的委屈，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她说建厂时的难，说平日里的隐忍，说会上的不公，说自己掏心掏肺为公司付出，到头来却落得这样的结果。

　　温若曦安静地听着，偶尔递上纸巾，没有打断，也没有过多的劝慰，只是用眼神告诉她，她都懂。可懂又能怎样，职场的规则，从来都由不得个人的情理。

　　“Bamboo，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说实话，我也觉得，摔手机一事，算不上多大的过错。”温若曦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真切的理解，“但林总坚持，这次按一级过失处理，记过处分，单子需要你签字，一式两份。”纸上的“一级过失”四个字，刺得陈思竹眼睛生疼。但她还是毫不犹豫的签了。

　　谈话结束，陈思竹走出HR办公室，窗外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建厂时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一股脑涌进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时候，她还在德企总部做高级工程师，专攻ERP系统支持，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去厕所都要一路小跑，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新合资公司建厂的项目，代号“天鹅”，她早有耳闻，却连多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突然有一天，她的领导直接把她拉进了项目组，扔下一句冷冰冰的指令：四个半月，完成新工厂ERP系统实施。她手里正在推进的客户部新项目，被迫叫停，所有手头工作，全部暂停。
　　她当时就懵了。
　　行内人都知道，正常实施一套ERP系统，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光是筛选、确定实施供应商，顺利的话都要三个月。四个半月，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找领导解释，找总部沟通，结果德企总部和国企总部，两边的领导层却口径一致，要求必须按时完成，没得商量。
　　她转头跟虚线汇报的Global领导Henry说这件事，Henry也只是无奈摇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没有退路。
　　来不及走正规的招投标流程，来不及仔细筛选面试实施顾问的资质，火烧眉毛，只能先干起来。她想尽快签合同，发现连合同模板也没有，就好比她选择想做饭，发现火和米都没有，她要先钻木取火和种水稻。不论多么艰难，她都积极推进，赶快火速敲定供应商，确定顾问团队，带着13个顾问，开始了连轴转的日子。
　　她每天往返于德企总部、国企总部和装修中的工厂，三地奔波，脚步从不停歇。加不完的班，熬不完的夜，进度跟不上时，她跟顾问急得红着脸争执；流程卡壳时，她跟业务用户发火争辩；因为网络安全规定，她又跟总部安全团队据理力争。那段日子，她身边的人，几乎被她得罪了个遍，可她没得选，她只想赶在截止日期前，把项目顺利交付。
　　广州的冬天虽然没有那么冷，但新工厂连办公室都没有，更别提空调，他们呆的办公室是国企总部淘汰不用的办公楼，桌子椅子也都是淘汰下来的旧物，摇摇晃晃，磕磕绊绊。思竹管不了环境好不好，按时交付项目才是最重要的。
　　每个进度节点，她都要准备厚厚的汇报材料，晚上九点，准时跟总部的老外和国企的领导开会，汇报进度，迎接一轮又一轮的质疑与挑战。时差、语言、理念的差异，层层压力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她从来没说过放弃。
　　终于，在无数个日夜的拼搏后，项目按时上线了。
　　当系统成功运行的那一刻，陈思竹站在工厂的办公区，激动得热泪盈眶。那时候，林邵峰拍着她的肩膀，笑着夸她：“思竹，你是个靠谱的项目经理，没白让我请你来。”
　　那句夸奖，她记了很久，也信了很久。她以为，一起吃过这样的苦，熬过这样的难，总归能有几分信任，几分情分。

　　可现在她才明白，职场从不是讲人情的地方。那些共苦的岁月，在领导眼里，不过是你完成本职工作的经历，是你应尽的职责。领导要的从来不是对某个人的特殊对待，而是职场的平衡，是大局的安稳。
　　是她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所谓的人情世故。

　　风从楼道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陈思竹攥紧了那张签了字的处罚单，缓缓往前走。她知道，从删掉林邵峰微信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彻底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