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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的在认真学?! 季清和在补 ...

  •   六月的天亮得格外早。
      凌晨四点刚过,窗外的天色就已经透出一层极浅极淡的灰白,像一层蒙尘的薄纱,轻轻盖在整座沉睡的北城之上。喻清欢在六点半准时睁开了眼,可实际上,这一整夜,他根本就没有真正睡着过。
      意识清醒的时间,远比昏睡要长得多。
      凌晨三点整,他还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拉着一层薄薄的遮光帘,帘布缝隙里漏进来一缕细窄的月光,冷白、纤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孤零零的、细长的影子,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安静地横在那里。
      黑暗里,那些盘踞在心底许久的念头,又一次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汹涌而上,密密麻麻地缠上他的四肢百骸,勒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没有声音,却又无处不在。
      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低语。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今天也会和昨天一模一样吧。”
      “你根本撑不下去的,喻清欢。”
      “你就是个累赘,是个病人,是个随时会垮掉的废物。”
      那些话语冰冷、刻薄,却又无比熟悉,像是从他自己灵魂深处爬出来的鬼魅,挥之不去。他用力捂住耳朵,指节死死按在耳廓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试图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可一点用都没有。它们像跗骨之蛆,钻进他的骨头缝里,钻进他的脑海里,无论怎么挣扎,都甩不掉。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没有力气翻身,没有力气抬手,甚至连呼吸都觉得格外沉重。
      抑郁症发作的时候,世界是静止的,是灰暗的,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空洞。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僵了多久,直到窗外远远地传来第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清晨的寂静。
      天,快要亮了。
      喻清欢才像是终于从一片黏稠的泥沼里挣脱出来一般,慢慢、慢慢地从床上坐起身。后背已经被一层薄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不舒服的凉意。他的头很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重锤,反复砸过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着一阵钝重的晕眩。
      他扶着墙,脚步虚浮地走到卫生间,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白炽灯骤然亮起,光线有些刺眼。
      喻清欢微微眯起眼,缓缓抬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少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压着一圈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痕迹。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得厉害,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明明才十几岁的年纪,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疲惫与沉寂。
      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
      他弯腰,双手捧起冷水,狠狠往脸上拍了下去。
      刺骨的凉意瞬间刺激着皮肤,激得他浑身轻轻一颤,混沌的意识终于清醒了那么一点点。胸口那种窒息般的压抑稍稍散去一些,可心底的空茫,依旧纹丝不动。
      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练习笑容。
      嘴角一点一点向上扬起,肌肉被刻意牵动,眼睛努力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露出整齐、标准、不多不少的八颗牙齿。完美,得体,挑不出任何一点错处,像橱窗里精心摆放的人偶,笑容精致,却没有温度。
      他就这样对着镜子,维持着这个笑容,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一直练了将近五分钟,直到脸颊肌肉发酸、僵硬、发麻,他才缓缓松开嘴角,恢复成原本面无表情的模样。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
      在出门之前,在见任何人之前,先把自己伪装好。
      伪装成一个正常、开朗、好相处、没有任何异常的普通少年。
      他走到床头柜旁,轻轻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白色药瓶,瓶身贴着简单的标签,上面印着两个清晰的字——氟西汀。
      他拧开瓶盖,倾斜瓶身,倒出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落在掌心。
      药片很轻,很小,没有任何味道,却成了他维持日常状态的唯一依靠。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小杯冷水,仰头将药片送进嘴里。
      药片略有些涩,卡在喉咙口,一时没有咽下去,带来一阵细微的恶心感。他忍不住轻咳两声,赶紧又仰头灌下一大口水,才终于将药片彻底咽下去。
      喉咙里的涩意久久不散,像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今天,是他和季清和约定好补课的第一天。
      他不能迟到。
      不能让季清和觉得他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不对劲,不能让妈妈担心,不能让同学侧目,更不能让季清和发现,他身边坐着的这个同桌,是一个随时会崩塌的重度抑郁症患者。
      喻清欢回到卧室,安静地换上校服。蓝白色的校服穿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他伸手理了理衣领,又轻轻抚平衣角的褶皱,动作细致而认真。书包上挂着的那只小小的白狐狸毛绒挂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柔软又可爱,与他身上沉郁的气质格格不入。
      他背上书包,指尖扣住肩带,轻轻吸了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已经飘来淡淡的食物香气。
      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碌,听到门口的动静,立刻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柔又小心翼翼的笑意:“欢欢,醒啦?快过来吃早饭,今天特意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煎饺。”
      “来了。”喻清欢立刻扬起那张练习了许久的、完美的笑脸,声音轻柔,听起来和任何一个乖巧懂事的少年没有区别。
      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盘子里的煎饺煎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翘起,香气扑鼻,看上去格外诱人。可喻清欢盯着它们,胃里却没有一点饥饿的感觉,甚至隐隐有些发闷。抑郁症带来的生理性厌食,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只煎饺,放在嘴边,小口小口地慢慢咀嚼。
      食物在嘴里被碾磨碎,可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咸、淡、香、脆,全都一片模糊。
      吃东西对他而言,更像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而不是一种享受。
      “昨天在学校怎么样?还习惯吗?新同学、新环境,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妈妈一边给他盛上一碗温热的白粥,一边轻声询问,语气里满是不易察觉的担忧与试探。她太清楚自己儿子的状况,每一句问话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不小心就触碰到什么敏感的地方。
      “挺好的。”喻清欢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容,轻轻点头,“同学们都很热情,老师讲课也很好,我都能跟上。”
      他说得自然又流畅,仿佛真的过得轻松又愉快。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又顺口提起,“那个季清和同学,昨天回来了吗?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喻清欢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自然:“回来了。他人挺好的,我们约好了,每天放学之后在教室里留一个小时,他帮我补理科,我帮他补文科。”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妈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欣喜,“季清和那孩子我知道,理科在整个年级都是数一数二的,有他帮你补课,你理科肯定能慢慢跟上。你也要好好教他文科,知道吗?别藏私,耐心一点。”
      “知道了,妈妈。”喻清欢温顺点头,笑容始终挂在脸上,没有一丝破绽。
      他快速地吃下两只煎饺,又勉强喝了小半碗粥,便轻轻放下筷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
      “妈妈,我吃饱了,先去上学了。”
      “不再吃一点吗?才吃这么一点点,怎么够啊。”妈妈立刻皱起眉,满脸担忧地看着他,“再吃两个煎饺,好不好?”
      “不了,时间有点赶,我怕迟到。”喻清欢找了一个最合理的借口。
      “那好吧,路上小心一点,慢慢走,注意安全。”
      “嗯,晚上见。”
      “晚上见。”
      喻清欢背上书包,轻轻带上家门。
      门外,清晨的风带着六月独有的温润凉意,轻轻拂在脸上,不冷不热,很舒服。他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
      一个人,慢慢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行人还很稀少,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老人在路边晨练,偶尔有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身边驶过,带起一阵轻快的风。阳光从道路两旁香樟树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明明是温暖明亮的画面,落在喻清欢眼里,却依旧带着一层淡淡的灰。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一小片地面上,一步一步缓慢地走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肩带的缝线,一下又一下,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心底并不平静的情绪。
      紧张,不安,忐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今天是和季清和补课的第一天。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季清和那个人,看上去冷冷的,话少,眼神淡,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明显是不好相处的类型。昨天虽然一口答应了补课,可他会不会讲着讲着就不耐烦?会不会觉得他基础太差、学得太慢、很笨很麻烦?
      更让他在意的是,昨天在天台,季清和看见了他手腕上的疤痕。
      那是他最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是他过去黑暗岁月最直接的证明。
      季清和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会不会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
      会不会全班同学都会在背后偷偷议论他、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各种各样杂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打转,交织在一起,搅得他本就发疼的脑袋更加昏沉。心脏也跟着轻轻发紧,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一点点冒了上来。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尖锐的痛感让他稍稍回过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
      只不过是补课而已。
      每天一个小时,很快就会过去。
      只要安安静静地听课、做题、不添麻烦,就不会出问题。
      喻清欢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时间刚好七点半。
      早读课还有十分钟开始,校园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他走进校门,沿着走廊一步步往三楼的高三(1)班走去。
      脚步轻轻落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很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正在一点点加快。
      刚走到高三(1)班门口,喻清欢整个人就微微顿住,愣在了原地。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嗡嗡的说话声充斥其间。而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那个常年空着、就算有人也多半在睡觉的位置上,季清和居然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整齐的校服,拉链一路拉到脖颈下方,显得利落又端正。平日里有些凌乱的头发也被梳理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手里摊开的一本书,侧脸对着门口的方向。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脸上,柔和地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与挺拔的鼻梁,整个人看上去安静又耀眼。
      一瞬间,整个教室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最后一排,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我的天……我没看错吧?季清和居然来上早读了?”
      “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吧?他以前不是从来都不上早读的吗?别说早读,上午的课能来一节都算稀奇。”
      “而且他坐得好端正,还在看书……这真的是我认识那个季清和吗?不是什么替身吧?”
      “会不会是因为新来那个转学生?昨天他就破天荒来上下午第一节课了,以前根本不可能。”
      “别瞎说,被他听到你就完了,他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怎么样。”
      细碎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还是一字不差地钻进了喻清欢的耳朵里。
      他站在教室门口,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就在这时,季清和像是察觉到门口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依旧很淡,没什么明显情绪,只是平静地看了喻清欢一眼,目光没有停留,便又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手里的书,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学。
      喻清欢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点莫名的慌乱,迈步走进教室。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将书包放在桌洞旁。就在他放下书包的一瞬间,目光忽然一顿,愣住了。
      自己的桌面上,整整齐齐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包装完好的三明治。
      矿泉水是冰的,瓶身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看上去清凉解渴。三明治是全麦口味,包装干净,里面的馅料隐约可见,明显很新鲜。
      喻清欢微微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季清和。
      对方依旧没有看他,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只是语气淡淡地、带着一点故作生硬的不耐烦,开口说了一句:“多买的,不吃就扔了。”
      语气硬邦邦的,听上去像是随手之举,满不在乎。
      可喻清欢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多买的。
      季清和那样的人,冷淡、自我、不习惯顾及别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多买一份早餐,还恰好放在他的桌上。
      他一定是特意给自己买的。
      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缓缓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喻清欢拿起那瓶矿泉水,轻轻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一部分晨起的昏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谢谢你。”他声音很小,轻轻说了一句。
      季清和没有答话,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只是没人看见,在他垂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的同时,耳朵尖,悄悄、悄悄地泛红了一小片。
      喻清欢看着他紧绷却又故作镇定的侧脸,忍不住轻轻弯了弯眼角。
      原来这个在外人眼里冷淡桀骜、难以接近的理科战神,也有这么口是心非、又有点可爱的一面。
      早读课的铃声很快响起。
      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刚一抬眼,目光就精准落在了最后一排的季清和身上,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好了,都安静,把课本拿出来,今天早读背诵《赤壁赋》第二段。”
      教室里很快响起朗朗的读书声,整齐而清脆。
      喻清欢拿出课本,翻开对应的页数,跟着大家一起轻声朗读。
      目光落在文字上,思绪却有一点点飘走,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身旁的人。
      季清和手里也拿着课本,可他显然没有跟着朗读,只是随意地翻动着书页,不知道究竟在看些什么。但他既没有睡觉,也没有玩手机,更没有捣乱打扰别人,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已经是前所未有过的听话。
      喻清欢在心底悄悄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让整个年级又怕又敬的理科战神,好像真的有哪里不一样了。
      一上午的课程,过得飞快。
      而让全班同学彻底震惊到说不出话的是——季清和居然整整一上午都没有睡觉。
      每一节课,他都坐在座位上,姿态端正地听着,虽然极少主动回答问题,也没有什么夸张的认真表现,却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扰乱课堂的行为。甚至在数学老师特意点名叫他上去黑板解题时,他也没有丝毫推脱,很配合地起身走上讲台,拿起粉笔,飞快而流畅地写下一整道大题的完整步骤,答案准确,思路清晰,速度快得惊人。
      教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今天真的怀疑人生了……季清和居然听了一上午的课?”
      “太不可思议了,这还是那个上课必睡、睡醒就走的季神吗?”
      “我掐我自己一下,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肯定是因为喻清欢!绝对是!你看他俩坐一块儿,多顺眼啊。”
      “小声点,不想死就别乱说。”
      旁边的林晓也趁着课间转过头,一脸八卦地凑近喻清欢,压低声音道:“清欢,你有没有发现?季清和今天真的太奇怪了!居然来上早读,还乖乖听了一上午的课,以前给他多少钱都不可能这样的。”
      喻清欢笑了笑,避开关键问题:“可能他今天心情比较好吧。”
      “才不是心情好。”林晓果断摇头,一脸了然,“肯定是因为你!自从你转到班上,坐到他旁边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你不知道,以前他从来不让任何人做他同桌,超过三天必被他赶走,更别说主动提出给人补课了。”
      喻清欢的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自然地错开话题:“对了,今天中午食堂好像有红烧肉,你不去尝尝吗?”
      “对啊,我正准备去呢!”林晓立刻点头,随即满眼期待地看向他,“清欢,你今天跟我一起去食堂吃饭吧?别总一个人吃面包什么的,对胃不好,营养也跟不上。”
      喻清欢微微顿住,下意识有些犹豫。
      他其实并不想去食堂。
      人太多,太嘈杂,目光太多,会让他觉得不安、紧绷,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了一个人待在安静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解决午餐。
      可看着林晓一脸真诚又期待的眼神,他又实在不忍心直接拒绝。
      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时候,身旁一直沉默着整理书本的季清和,忽然淡淡开口。
      “他不去。”
      三个字,清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林晓和喻清欢同时一愣,齐齐转过头看向他。
      季清和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中午要和我一起补课。”
      “啊?”林晓一脸错愕,“可是……现在才中午啊,你们不是约好下午放学之后再补课的吗?怎么突然改到中午了?”
      “提前。”季清和只吐出一个字。
      简短,干脆,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林晓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一对上季清和那双清冷又带着几分压迫感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悻悻点头:“……好吧。”
      她有些失望地看向喻清欢:“那我自己去食堂啦,你好好补课。”
      “嗯。”喻清欢轻轻点头。
      林晓走之前小说低估:“读书要这么拼吗?读书只是为了让我们认清阶级,不是跨越阶级啊……”“算了”
      林晓离开之后,教室里的同学也三三两两结伴而去,喧闹声渐渐远去。
      不过几分钟,偌大的教室里,就只剩下喻清欢和季清和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喻清欢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轻声问:“我们中午……真的要补课吗?”
      “嗯。”季清和点头,语气理所当然,“你理科基础太差,每天放学后一个小时,根本不够。”
      他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几本整理好的练习册,轻轻放在喻清欢的桌面上。
      “这几本是我以前用过的,重点部分我都画出来了,你从最基础的题型开始做,慢慢来。”
      喻清欢低头看着桌上的练习册。
      每一本都保存得很新,几乎没有什么乱写乱画的痕迹,只有关键知识点的位置被工整地画上横线,旁边偶尔标注着简短精炼的思路,字迹有力、清晰、一丝不苟,看上去根本不像是被用过的旧书,更像是特意为他精心准备的。
      心底那一点暖意,又悄悄浓了几分。
      “谢谢你。”他认真地说。
      季清和没有回应,只是将早上一直放在一旁、没动过的那个三明治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依旧淡淡的:“先吃饭,吃完再做题。”
      “哦。”喻清欢拿起三明治,慢慢拆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居然真的尝出了味道。
      三明治里面是鲜嫩的鸡肉片,搭配着清脆的生菜和酸甜的番茄片,口感清淡,却意外地好吃。口腔里不再是一片麻木,久违的味觉一点点苏醒过来。
      季清和没有吃东西,只是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侧脸对着窗外,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香樟树。
      阳光一半落在他脸上,明亮柔和;一半隐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沉郁。
      喻清欢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偷偷看他。
      他忽然发现,季清和的侧脸真的很好看。
      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条锋利流畅,嘴唇是很淡的粉色,抿紧的时候,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
      他的手腕上,依旧戴着那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手表。黑色皮质表带,表盘边缘有轻微磨损的痕迹,一看就戴了很多年。
      喻清欢心里忽然一动,没经过太多思考,随口就问了出来:“这块手表……是你妈妈留下的吗?”
      话一出口,他就立刻后悔了。
      怎么能问这么私人、这么敏感的问题。
      他甚至不知道季清和的家庭情况,万一戳到了对方的痛处,该怎么办。
      果然,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季清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喻清欢。
      眼神依旧很淡,看不出明显的悲伤或愤怒,可空气里却莫名多了一层压抑的沉默。
      喻清欢心里瞬间慌了起来,连忙低下头,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季清和沉默了好几秒。
      久到喻清欢以为他会生气、会不理自己的时候,他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
      “她去世的时候,留给我的。”
      喻清欢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季清和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平常至极的小事。
      没有痛哭,没有难过,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可喻清欢却偏偏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层平静冷漠的外壳之下,藏着多么深、多么沉的痛苦。
      像极了他自己。
      用疏离,用沉默,用无所谓,把所有脆弱与伤口紧紧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靠近。
      “对不起。”喻清欢声音更轻,充满歉意。
      “没事。”季清和轻轻摇了摇头,再次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
      教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和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喻清欢很快吃完了三明治,又喝了几口水,压下喉咙里的干涩。他拿起季清和给自己的练习册,翻开书页,静下心来开始做题。
      练习册上的题目都是基础题型,难度并不算大,只是因为他之前长时间休学、跳级而来,很多知识点没有系统学过,做起来速度稍微慢了一点。
      季清和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做题。
      没有说话,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就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喻清欢遇到卡住不懂的题目,就轻轻皱起眉,咬着笔杆,低头认真思考。
      每当这个时候,季清和就会微微倾身靠近一些,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题目关键位置,用低沉悦耳的声音,耐心地一步一步给他讲解。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复杂的知识点被他简单几句话就拆解明白,一点就透。
      喻清欢本就聪明,悟性极高,稍微一点拨,立刻就能理解。
      不过一会儿功夫,一整面基础题就全部做完,而且一道没错。
      “不错。”季清和大致扫了一眼他写的答案,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全对。”
      喻清欢轻轻笑了笑,眼底难得透出一点真实的柔和:“是你讲得好。”
      季清和没有接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快到下午上课预备铃响起时,林晓从食堂回来,一进教室就看到两人凑在一起认真做题的画面,再次惊得瞪大了眼睛。
      “你们居然真的在补课啊?”
      “嗯。”喻清欢抬头应了一声。
      “也太厉害了吧!”林晓忍不住感叹,“季清和居然会认认真真给别人讲题!我以前求他教我一道数学题,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季清和闻言,淡淡抬眼,冷冷扫了她一下。
      林晓瞬间闭嘴,飞快转过头去,不敢再说话。
      喻清欢看着她吃瘪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下午的课程过得很快。
      放学铃声打响的那一刻,同学们像是被解放一样,瞬间兴奋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说笑打闹的声音充满整个教室。大家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准备回家。
      林晓走到喻清欢桌旁,挥了挥手:“清欢,我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教室再一次恢复安静,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好了,开始补课。”季清和拿出数学课本,摆正姿势,“先补数学,讲完之后,换你教我历史。”
      “好。”喻清欢点头。
      季清和翻开课本,从函数最基础的概念开始讲起。
      他讲得细致、耐心,没有一丝敷衍,关键地方会反复强调,确保喻清欢真的听懂。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两个人坐得很近,近到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喻清欢身上,是干净的洗衣粉清香,混合着一点点被阳光晒过的味道,温和干净。
      季清和身上,则是淡淡的、并不刺鼻的烟草味,夹杂着一丝清冽的薄荷气息,冷冽,却不让人反感。
      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非但不冲突,反而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数学内容讲完。
      “好了,轮到你教我历史了。”季清和合上数学课本,拿出历史书,脸上露出一点点明显不太情愿的神色。
      喻清欢忍不住轻笑一声,接过历史课本,翻到当天所学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相关章节。
      “其实历史没有你想的那么枯燥,不用死记硬背。”他轻声开口,语气柔和,“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很长的故事来记。”
      “故事?”季清和微微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嗯。”喻清欢认真点头,眼底渐渐泛起一点光亮,“比如二战,你可以在脑子里构建一个画面:德国是野心很大的反派,想要霸占整个世界;然后英、法、苏、中这些国家被迫联合起来,组成同盟,一起对抗反派。最后正义一方赢了,反派失败投降。”
      季清和微微一怔。
      他长这么大,所有历史老师都是让他死记硬背年份、地点、事件、意义,枯燥乏味,他从来听不进去,也记不住。
      可喻清欢这样一讲,那些冰冷生硬的文字,好像瞬间活了过来。
      “然后,”喻清欢继续用清晰易懂的逻辑梳理,“你可以用理科思维来理解。二战为什么会爆发?根本原因是帝国主义国家政治经济发展不平衡,直接原因是一九二九到一九三三年的经济大危机。之后希特勒上台,欧洲策源地形成;日本侵华,亚洲策源地形成。德国闪击波兰,二战全面爆发……”
      他讲得生动、流畅、条理分明,复杂的历史脉络被他几句话梳理得清清楚楚。
      季清和听得格外认真他忽然发现,喻清欢在讲自己擅长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不再是平日里那个笑得完美却空洞的少年,而是鲜活的、耀眼的、带着自信光芒的。
      季清和看着他柔和的侧脸,心脏某处,莫名轻轻一动。
      他连忙移开目光,假装专注盯着课本,可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不肯放过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不知不觉,又半个小时过去。
      “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喻清欢轻轻合上课本,“你把我刚才讲的内容自己梳理一遍,写在笔记本上,明天我会提问你。”
      “好。”季清和点头。
      喻清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书包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等一下。”季清和忽然开口叫住他。
      “怎么了?”喻清欢疑惑地转过身。
      “我送你回去。”季清和一边说,一边拿起自己的书包,径直站起身。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可以回去的。”喻清欢连忙摆手拒绝,不想太过麻烦他。
      “天快黑了。”季清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走吧。”
      喻清欢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究没有再拒绝,轻轻点头:“……好吧,谢谢你。”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季清和顺手锁上门。
      沿着安静的走廊慢慢往下走。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远处的楼群,天空渐渐变成深邃的藏蓝色,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线温柔地铺洒在路面上。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偶尔有晚走的老师匆匆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个人并肩走着,没有太多话语。
      可这样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平静安稳的氛围。
      走到校门口,季清和径直推过一辆黑色的山地自行车,车身干净利落,一看就被保养得很好。
      “上来。”他示意喻清欢坐到后座。
      “啊?”喻清欢微微一愣,“我……坐后面吗?”
      “不然呢?”季清和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喻清欢犹豫一瞬,还是轻轻坐了上去,双手小心翼翼地抓住车座边缘,不敢太过靠近,也不敢碰到他。
      “坐稳了。”季清和叮嘱一声。
      随后,脚下用力,自行车缓缓驶离学校门口。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六月傍晚独有的温热气息,道路两旁的香樟树叶子沙沙作响。路灯的光影在地面上不断交错变换,拉长两人并肩的身影。
      喻清欢坐在后座,安静地看着季清和的背影。
      男生的肩背很宽,很挺拔,即使穿着宽松的校服,也能看出匀称有力的轮廓。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喻清欢的心跳,莫名有些快。
      他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看。
      自行车骑得很稳,速度也不快,明显是刻意放慢,怕他坐不稳摔下去。
      “你家住在哪个小区?”季清和微微侧过头,轻声问道。
      “前面那个……幸福里小区。”
      “知道了。”
      季清和骑着车,沿着路边慢慢朝幸福里的方向骑去。
      路上偶尔有汽车驶过,明亮的车灯短暂照亮两人的身影,随即又消失在夜色里。
      一路沉默,却并不难熬。
      喻清欢心底,一点点被暖意填满。
      长这么大,除了妈妈,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这样送他回家。
      以前,他总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走在傍晚漆黑的路上。
      孤独像潮水一样,一次次将他淹没,几乎喘不过气。
      可现在,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稳稳地载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种感觉,陌生,又奇妙。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松动,悄悄改变。
      很快,幸福里小区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季清和缓缓停下车。
      喻清欢小心地从后座跳下来,站稳身形,抬头对他笑了笑:“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季清和点头,随即语气自然地安排,“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一起去学校。”
      “啊?不用了吧,太麻烦你了。”喻清欢连忙推辞。
      “不麻烦,我顺路。”季清和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明天七点,我在这里等你。”
      说完,不等喻清欢再次开口,他已经调转车头,骑上自行车,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喻清欢站在小区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底又甜,又慌,又有一点不知所措。
      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心跳依旧有些快。
      轻轻吸了口气,转身走进小区。
      回到家时,妈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开门声立刻起身迎上来:“欢欢,回来啦?今天补课怎么样?还顺利吗?季同学有没有不耐烦?”
      “挺好的,很顺利。”喻清欢扬起惯常的温柔笑容,“季清和讲得很仔细,我今天学会了很多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彻底放下心来,又连忙问,“饿不饿?妈妈给你留了饭菜,给你热一热?”
      “不用啦,我不饿。”喻清欢轻轻摇头,“在学校吃过三明治了,很饱。”
      “三明治怎么能吃饱呢。”妈妈皱起眉,还是不放心,“我去给你热碗汤。”
      “真的不用了,妈妈。”喻清欢拉住她,声音放软,“我今天有点累,想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饿了就自己出来热东西。”
      “知道啦。”
      喻清欢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他把书包随手放在桌上,整个人放松下来,一下子扑到床上,柔软的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
      他仰面躺着,睁着眼看向天花板。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都是季清和的身影。
      早上放在桌上的矿泉水和三明治。
      讲题时耐心低沉的声音。
      自行车后座上安稳的风。
      还有那句不容拒绝的——明天七点,在小区门口等你。
      喻清欢的嘴角,不自觉地、一点点扬起一个真实、柔软、没有任何伪装的笑容。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期待第二天的到来。
      他从书包里拿出季清和的数学笔记,轻轻翻开,指尖缓缓划过那些工整有力的字迹。
      心底暖暖的,像被一小片阳光填满。
      也许,有一个人陪着,真的没有那么可怕。
      也许,那些黑暗的念头,真的可以一点点远离。
      也许,一切,真的会慢慢好起来。
      喻清欢将笔记本轻轻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这一晚,他没有失眠。
      没有凌晨三点的清醒,没有潮水般涌来的自我否定,没有窒息般的压抑。
      他很快就睡着了。
      并且,做了一个很软、很甜、很干净的梦。
      梦里,是夏天的天台,风很温柔,他和季清和并肩坐着。季清和看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真实的笑容。
      没有病痛,没有伤害,没有离别,只有无尽的温柔与安稳。
      而另一边。
      季清和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他家住在北城最顶端的别墅区,房子大得空旷,从玄关到客厅,一路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点人气。自从妈妈走后,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父亲常年在国外,几乎从不回来,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把自行车停进车库,推门走进客厅,没有开灯,任由一片黑暗将自己包裹。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疲惫一点点涌上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未读微信,来自发小江辰。
      “清和,你要的资料我查到了,发你了。自己看吧,内容……有点让人难受。”
      季清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点开微信,打开江辰发来的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喻清欢资料.docx。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轻点,打开文档。
      文件内容详细得惊人,从喻清欢出生、家庭背景、从小到大的学习经历,一路记录到转学而来。
      喻清欢,出身普通教师家庭,从小聪慧过人,成绩常年稳居前列,是所有人眼里标准的好孩子。
      直到去年。
      初一那年,长期压抑的学习压力、持续不断的校园霸凌,将他彻底压垮。确诊重度抑郁症,伴随严重自伤倾向,被迫休学。
      休学期间,曾一次割腕自杀,幸好被母亲及时发现,紧急送医,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手腕上那一道刺眼的疤痕,来源清晰。
      之后一直依靠药物治疗,定期进行心理疏导,勉强维持状态。今年春天,他执意要求跳级,说想快点毕业,快点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地方。父母强烈反对,却拗不过他的坚持。
      他只用三个月,自学完成初中至高中全部文科内容,全市统考文科全科满分,震惊整个教育系统,最终以跳级生身份,空降北城二中高三(1)班。
      一行行文字,平静、客观、冰冷。
      季清和死死盯着屏幕,手指越攥越紧,手机几乎要被捏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着,一阵一阵,抽着疼。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喻清欢为什么永远笑得那么完美,却眼神空洞。
      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不愿靠近人群,不愿去食堂。
      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么小心翼翼,那么怕给别人添麻烦。
      明白了他手腕上,那一道疤痕背后,藏着怎样的绝望与痛苦。
      原来,那个看上去温和乖巧、阳光开朗的少年,一直在一个人,和抑郁症苦苦缠斗。
      原来,他每天拼尽全力维持的,只不过是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季清和的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想起天台初见时,喻清欢那双空洞无措的眼睛。
      想起他偶尔情绪低落、瞬间沉默下来的样子。
      想起他明明很难过,却还要强迫自己笑出来的模样。
      心疼,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恨不得立刻回到过去,把那些曾经欺负喻清欢的人,一个个找出来,狠狠教训一顿。
      他打字,给江辰回消息。
      “欺负他的人,是谁。”
      对方几乎秒回。
      “查到了,以前同校的几个男生,早就转学了。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
      季清和打完这两个字,将手机扔在一旁,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喻清欢的样子。
      笑起来时柔软的眼角。
      做题时轻轻皱起的眉头。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小心翼翼抓着车座的模样。
      季清和在心底,一字一句,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以后,他陪着喻清欢。
      他保护喻清欢。
      不让他再受一点委屈,一点伤害。
      不让他再一个人,面对那些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要让喻清欢笑,不是伪装出来的完美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真正轻松、真正快乐的笑。
      季清和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高悬的圆月。
      月光皎洁,安静地洒满整座城市。
      他拿起手机,点开与喻清欢的聊天框,轻轻敲下一行字。
      “明天我带物理笔记。”
      发送。
      他以为喻清欢早已睡熟,毕竟时间已经不早。
      可几乎是瞬间,屏幕上弹出回复。
      “好?”
      一个简单的字,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笑脸表情。
      季清和盯着那个笑脸,紧绷了一晚上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起身走进书房,打开灯,从书架上翻出几本物理练习册与笔记。坐在书桌前,耐心地给喻清欢勾画重点,标注易错点,写下简明易懂的思路注释。
      一笔一划,认真至极。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季清和放下笔,看着眼前满满标注好的练习册,满意地点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夏夜的风带着栀子花香轻轻飘进来,蝉鸣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手腕上那块旧手表。
      妈妈。
      你放心。
      我遇到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我会好好保护他,不会再让他受委屈。
      我会让他,真的快乐起来。
      他在心底,轻轻说。
      随后关灯,走出书房。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会是很好的一天。
      夏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晚风温柔,月色明亮。
      那个夏天,看上去充满了阳光、希望与无限可能。
      只是那时候的他们,都还不知道。
      命运的齿轮,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动。
      那些短暂而美好的时光,终究会像指尖紧握的细沙,一点点从指缝流逝,再也抓不回来。
      他们之间这场小心翼翼开始的心动,这场温柔到让人心疼的靠近,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是一场盛大而无望的悲剧。
      第十三月,永远不会到来。
      而他们年少时所有温柔的约定,也终究,会变成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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