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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晴明的心结 独一无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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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晴明逐渐融入了神社的生活。
在卯时的晨露还未从叶尖坠落时,晴明就已经抱着比他个头还高的扫帚在清扫神社了。
三条狐尾会灵巧地卷走石缝间的落叶,头顶的狐耳随着动作轻轻颤动,仿佛某种自成一派的韵律。
小白也会跟在晴明身边转来转去,聒噪地帮忙。
“星见大人,早膳备好了。”
他踮脚推开寝室的格子门,漆盘上的豆腐汤腾起袅袅热气。
晨光勾勒出孩童单薄的身形,狩衣下摆还沾着去后山打理药园和菜园时蹭到的苍耳。
神代星见望着案几上整齐码放的各色书籍抄本,突然意识到这孩子这些时日接管了神社的大半庶务,幸好神社本就人少,他才不至于太辛苦。
自那日从夜晚的山林中救回晴明,他就像株顽强的小竹,在神社的每个角落悄然扎根。
除了帮忙打理神社,他每天还会跟着神代星见看书习字、学习基础的术法,无论是什么都学得很快,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每次神代星见夸他,他就会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是星见大人教得好。”
晴明对神社中的东西用掉之后第二天会再次出现也表示过疑惑。
“这是神明大人的法术哦。”神代星见冲他眨眨眼,煞有介事,“就像晴明会变成小狐狸一样。”
“我不会变成小狐狸。”晴明认真地反驳,继而又问,“是神明的法术的话,那星见大人会变成狐狸吗?”
她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可能会变成狸猫?”
晴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绷着脸严肃点头:“那到时候我会准备好多油豆腐。”
“噗。”
神代星见忍不住笑出声,也没错过晴明眼底的笑意。
“呀!晴明你学坏了!”
“我错了,星见大人。”
只有小白傻傻地蹲在一边反应不过来,笨笨的一点也不符合别人对狐狸的刻板印象。
思绪回到现在。
神代星见看着在院中在小白的陪伴下练习术法的半妖少年,想了想,问:
“晴明,今天要去后山学习辨认草药吗?”
“好呀星见大人,之前母亲也教过我呢。”
——
夕阳把山涧染成琥珀色时,神代星见终于见识到葛叶的教育有多可敬,她跟晴明只能算互相学习。
神代星见举着看起来随处可见的野草:“这真的是止血草?”
“这是会让人全身发痒的漆姑草。”晴明的狐耳动了动,尾巴卷起一株紫色药草,“真正的止血草叶脉呈蛛网状,这两种草都是大江山最多,母亲教过我的。”
他说到“母亲”时,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挂着的的玉坠,尾巴也不自觉地晃了晃。
神代星见很早就注意到了少年狩衣领口露出的玉坠——从那上面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妖力。
那应该是葛叶留给他的东西。
有心打破这微妙的有些沉郁的氛围,神代星见赞叹出声:
“哇!你母亲连这些都教过你了啊!”
“母亲说知己知彼。”晴明突然用尾巴尖戳了戳神代星见的手背,“就像星见大人明明早看出我是半妖,却从不提起,还假装不知道我的耳朵敏感……”
神代星见手一抖,药草差点掉进溪水。
前天她偶然发现,只要对着晴明的右侧狐耳说话,耳朵上的一簇绒毛就会敏感地卷起来。
“咳咳,这些,还有这些草又是什么啊?”神代星见强行转移话题。
晴明好心地没有戳破她,只是把小白拨到一旁,蹲在溪边,指尖拂过叶片的样子像个老练的医师。
“这是紫云草,碾碎外敷能止血;旁边开着蓝花的是水毒芹,根茎泡酒能致幻。不过母亲说这些都比不上安倍家的‘缚灵藤’——父亲总在院子里种那个,说是能防小偷。”
神代星见看着竹篮里分门别类码好的药草,坏心眼地转了转眼珠,故意指着一株锯齿状的野草问道:“这个呢?”
“星见大人,”晴明幽幽叹气,“这是您昨天煮汤摘的荠菜。”
小白在旁边绷着狐狸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神代星见被噎了一下,但眼见晴明圆溜溜的清澈眼睛看过来,再配上他头顶的柔软狐耳……
神代星见被萌得在心里吐出一口血。
顶、顶不住。
根本顶不住。
算了,这样想着,神代星见默默起身,余光看到天边的云彩,突发奇想:
“晴明,你学过雷咒吗?看那边的那片云,把灵力注入……”
“先左转三周天,再沿督脉下行。”说着,晴明指尖跃起电光,三条尾巴在身后绽开如扇,“父亲改良过的雷咒比较省灵力,就是控制不精确地话很容易烧焦尾巴。”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他头顶突然“啪”地炸开一朵电火花,小白尖叫着跳进了神代星见怀里。
看着晴明手忙脚乱地拍打冒烟的尾巴尖,神代星见终于没忍住笑,抱着小白坐在了溪边的青石上。
——
闲来无事的夜晚总是特别适合看星星。
夜风卷着桃瓣掠过回廊,惊起一串风铃清响。晴明把最后一块鲷鱼烧塞进小白嘴里,三条尾巴在月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小白咽下鲷鱼烧,咂咂嘴,跳到神代星见怀里,安静地蜷成一团,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
神代星见没有说话,和晴明一起坐在廊下看着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春寒料峭,靠在一起的两人却不觉得寒冷。
许久,晴明打破了这片寂静:
“星见大人,我好像还没有跟你说过,我母亲葛叶,原本是信太森林的白狐。”
唔,我只知道你母亲叫葛叶,还真不知道她家乡在哪儿。
神代星见腹诽。
晴明没等神代星见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们本来和父亲在一起,生活得很幸福。但是我从小就显露出狐妖的体征,母亲说是我年纪太小不能控制力量的缘故,父亲只好把我藏起来,对外说我体弱不能见人。”
“最后还是被祖父发现了,他要父亲把我和母亲都送走,争吵被前来拜访的父亲同僚听去了。”
“之后……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父亲越来越憔悴,母亲也渐渐地不爱笑了。有一天母亲说要回家乡看看,就带着我离开了……我知道父亲和祖父的人都一直在找我们……”
“我本来以为会和母亲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但是母亲越来越虚弱,很快就……母亲用最后的力量将我送走,但我却不幸遇到了来追杀的武士……”
说到这儿,晴明深吸了一口气。
神代星见担忧地握住了他的手:“你知道你母亲是因为……”
“生命力。”晴明轻轻说,“母亲因为生下我损耗了太多,她的生命力一直在流失,这或许也是她想要离开的原因之一。”
神代星见难过地看着他似乎毫无波澜的脸,没有错过他眼中的痛楚和自责。
“如果没有我的话……”
“晴明不可以这样想!”
神代星见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晴明的话。
“你母亲作为大妖怪,一定在怀着你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件事,但她还是选择把你带到这个世上,因为你对她来说是独一无二的珍宝。”
“因为她爱着你。”
“爱着……我吗?”
晴明看向神代星见,喃喃地重复。
“我以为她,起码有一刻,会后悔生下了我。”
神代星见注视着他的眼睛:
“相信我,唯独这件事,你母亲绝不会后悔。”
话音落下,神代星见就眼睁睁地看着晴明浅色的眼瞳渐渐涌上潮水,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轰然决堤。
这孩子哭的时候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也不发出声音,只有一颗又一颗珍珠般的透明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像断裂的珠串。
神代星见甚至恍惚了一瞬:原来不光是美人,漂亮的孩子哭起来的时候,眼泪也是可以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的啊……
但她很快就没工夫想这些了,因为晴明他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毫无哄孩子经验的她手足无措,搜遍浑身上下,连帕子都摸不出一张。
陷入慌乱的神代星见急得快要哭出来,脑子一抽,一把薅起怀里睡得正香的小白,就要用这狐皮帕子给他擦眼泪。
小白迷茫地睁眼,就看到晴明放大的哭泣的脸,神代星见还揪着它的尾巴要往晴明脸上糊。
小白:……
小白:???
看着懵圈的小白和慌乱的神代星见,晴明没法再放任自己继续沉浸在难言的复杂情绪中。
他没奈何地笑了一下,随后掏出了自己的帕子,语调轻快:“星见大人真是的,总不记得带帕子,要是出门的话可怎么办。”
暗自呼了口气,神代星见笑着接话:
“那就要拜托晴明提醒我了呀”
“真是拿星见大人没办法。”
才反应过来的小白在回廊上跳来跳去:
“小白、小白也会提醒星见大人!”
看着渐渐平静下来,一下一下顺着怀里小白皮毛的晴明,神代星见欲言又止,满脸纠结,一副想说什么又有点开不了口的样子。
“星见大人想问什么都没问题哦。”晴明悄悄勾起嘴角,没有扭头看她。
才不会告诉星见大人他早就发现了呢。
神代星见闻言不再纠结:“晴明,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晴明撸小白的手顿了顿,月光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碎的银霜。
“父亲的书房总是堆满星盘和符纸,他身上有朱砂和沉香的味道。”他捻了捻小狐狸的绒毛,“每月初七他会带我去鸭川放河灯,说那是给迷途生灵引路的星火。”
神代星见看着少年把脸埋进小白蓬松的尾巴,声音闷得像从云层里漏下来的星光:“上元节那晚,母亲抱着我站在渡口,父亲追来时连斗笠都跑丢了。母亲施了雾隐术,看着父亲和我们擦肩而过……”
“要回去吗?”她轻声问,“回你父亲那里。”
晴明猛地抬头,狐耳竖得笔直:“我听安倍家的长老说过,半妖之子不该……”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四周突然寂静起来,晚风都好像停住了。
晴明手指无意识地揪住小白的尾巴,半晌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想……但更想成为配得上父母之名的阴阳师。”
神代星见伸手揉了揉那对发烫的狐耳,将一包金平糖塞进晴明的手心:
“吃完这包糖,我就教你星轨占卜术。”
“真的吗?那说定了哦!”晴明地眼睛骤然亮起来。
“当然了!”刚把星轨占卜书看了一半的神代星见大声应承。
这么大一包糖,吃完怎么也要好几天,应该足够我粗略研究完星轨占卜了。
神代星见捏了捏袖口,略带心虚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