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鹤》廿楼

2、梦魇，那个男人 大雾弥天

　　大雾弥天，荆棘横生。
　　参天古林遮天蔽日，连半缕天光都难渗进来，周遭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阴冷潮气。
　　云微雨提着素色裙裾，赤着的双足被尖刺划得生疼，却依旧没命地朝前奔逃，粗重的喘息撞在胸膛里，一声重过一声，仿佛下一刻便要脱力栽倒在这荒林之中。
　　她强撑着酸软的双腿往前挪，心中只剩一个“逃”字，却不知该逃往何处，更看不清脚下的路。
　　四面望去，尽是缭绕不散的迷障，枝桠交错如鬼手，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跑，始终寻不到半分林口的踪迹，好似被这密林死死困住，再也无法脱身。
　　正慌得六神无主，焦急四顾之际，前方林间竟突兀现出一条窄窄岔路，隐约透着微光。
　　她心头一喜，全然顾不得疲惫，疾步朝着那生路奔去，可转瞬之间，那路口便如幻影般消散无踪，一头身形庞大的巨熊赫然立在原地，森冷的眸子死死锁住她。
　　极致的恐惧攥紧心脏，云微雨忍不住惊声尖叫，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
　　下一瞬，她猛地睁开眼，从梦魇中挣脱。
　　盖在脸上的书卷顺着脸颊滑落，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刺眼的日光透过檐角缝隙，落在她眼睑上，逼得她微微眯眼。
　　云微雨躺在自家檐下的凉椅上，纤足轻轻翘着，缓了许久才平复心头的悸意，闭眼回想方才那场惊魂梦境。
　　又是这个梦。
　　奇诡阴森，毫无头绪，几年来时不时缠上她，扰得她不得安眠。
　　她也曾与爹娘说起过，他们心疼不已，带她攀上鸡公岩，虔诚拜过菩萨，又特意请了附近有名的道士来家中作法。
　　那道士说她是早年受过大惊吓，魂气不稳，画了几张符篆化水让她饮下，可除了让她闹了两日肚泻，半点用处都没有，梦魇依旧不时侵来。
　　符水无用，可她与爹娘却依旧信那道士说中了几分缘由——八年前的那场劫难，终究是在她心底刻下了抹不去的印记。
　　那年她被拐子猛地捂嘴掳走，已行至白鹤村村界，眼看就要被带出这片熟悉的土地，幸得邻人封家老爷子封容开外出归来，恰好撞见这桩恶行，将她从拐子手中救了回来。
　　自那以后，这场无尽循环的梦魇，便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枷锁。
　　爹娘为了她的梦魇，试尽丹方，请遍术士，想尽所有法子，却始终不见成效，急得神色恍惚，日夜忧心。
　　云微雨看在眼里，心中酸涩难忍，自再一回饮过符水后，便忍着心底的不安，谎称梦魇已然消散，再也不曾缠上自己。
　　爹娘听闻后大喜过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只要二老能安心，她便是独自承受这梦魇之苦，也心甘情愿。而近两年，许是上天垂怜，她还真未再梦到了。
　　可今日怎又做起这梦了。
　　云微雨侧过身，压下心底疑惑，弯腰拾起地上的书卷，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慢慢翻看起来。
　　农家女儿，向来极少有人识字，整日里不过是学着洗衣做饭、打理农活。
　　可云老爹本是洛城的读书人，只因多年不第，又逢家中遭遇天灾，无奈之下举家南迁，几经辗转，才落户在这偏远的溱州月来县白鹤村。
　　云老爹平生读书颇杂，又极疼儿女，闲暇时便耐心教她与兄长识字读书，是以云微雨虽身在乡野，却也识得不少字，尤爱捧着各类书卷消磨时光，唯有沉浸在书中，才能暂时忘却那场缠身的梦魇。
　　才刚翻得几页书，隔壁院落便骤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叫嚷，夹杂着妇人尖利的怒骂声，打破了村落的宁静。
　　是方不遇又挨揍了。
　　云微雨无奈地翻了个身，伸手捂住耳朵，懒得理会。方不遇出了名的混不吝，调皮捣蛋无恶不作，哪天要是不挨他娘一顿揍，那才真是天底下的稀奇事。
　　可她不想理会，方不遇却偏偏要缠上她。
　　一道身影猴儿般从矮墙上一跃而过，在方大婶气急败坏的怒骂声里，连滚带爬地冲到她身边，不等云微雨反应，劈手夺过她手中的书卷，转身撒腿就跑。
　　“袅袅，这书借哥瞧瞧，过两日定然还你！”
　　云微雨气得紧紧咬着唇，杏眼圆睁，当即起身追了上去，冷声喝道：“方不遇，你给我站住！”
　　方不遇素来皮实，怎会乖乖站住，抱着书一溜烟便跑得没了踪影，转眼就窜出了巷子。
　　云微雨追出院门，追到封家院外，只见那扇木质院门虚掩着，一道墨色身影静静立在门前，身姿挺拔如苍松，自带一股清隽疏离的气质，与这乡间村落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看到那道身影的刹那，云微雨心头猛地一紧，瞳孔微微收缩，急忙想要收住脚步。
　　可方才追得太急，冲势过猛，脚下猛地一个踉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朝前倾去，险些直直撞进他怀里，好容易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缕清冽干净的松木香气，缓缓漫入鼻间，云微雨脸颊瞬间泛起一阵温热，连忙后退数步，轻声致歉：“……庄公子，方才失礼了。”
　　眼前的男子——庄晦之，浅浅轻笑，一双眼睛温润含光，眉眼间不见愠怒，语气温和：“无妨，云姑娘慢行，莫要心急，免得再伤了自己。”
　　他一笑，便仿若夜雪初霁，寒梅破新。
　　云微雨不由想到几日前，初见他第一眼——
　　那是个清晨，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煮了一锅山药丸子，和兄长坐在院坝里正吃，忽从洞开的院门外见封家爷爷领着一人路过，见她家开着门，便停下打招呼。
　　云微雨便是在那时看见的他。
　　一袭墨色广袖长袍，腰束雕花墨缎腰带，墨发半束，剑眉入鬓。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鼻峰高挺，唇若涂丹。手执一柄折扇，立于封容开身侧，衣袂猎猎，君子如玉。
　　山风吹过田埂，稻花翻涌如浪。
　　他就站在那片浪里，像一幅画。
　　那日的人和眼前的人合二为一。
　　云微雨面色微红，目光慌乱躲闪，不敢去直视他温润的眼眸，只低着头低声回道：“谢公子关怀。”说罢，连忙侧身让开半步，轻声道，“借过。”
　　庄晦之顺势侧身相让，抬手做了个温和的“请”的手势，礼数周全，分寸感恰到好处。云微雨微微颔首示意，不敢多做停留，快步错身而过。
　　身后那缕清冽的松木香气渐渐淡去，直到走出许久，云微雨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方不遇早已躲得无影无踪，她在附近寻了一圈，始终不见那混小子的身影，反倒撞见了兄长云保安从田里锄草归来。
　　兄长见她四处张望，神色焦急，当即开口问道：“袅袅，你在这儿找什么呢？”
　　云微雨烦躁地扯过路边一根狗尾巴草，攥在手里捻弄，没好气地嗔道：“还能有谁，方不遇那浑人，抢了我的书，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云保安闻言，当即大笑起来：“他还有闲心抢你书？没被他娘追着揍？”
　　云微雨神色平淡，早已见怪不怪，随口问道：“你怎知他又挨揍？”
　　“算了算了，不说也罢，免得你平白坏了心情。”云保安摆了摆手，故作不愿多说的模样。
　　云微雨不言，只是抱着双臂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静静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
　　云保安被她看得绷不住脸，故作镇定地转身往家走，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
　　云微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数着：“一……二……”
　　“好好好，告诉你便是！”话音刚落，云保安果然没等到“三”字，住了脚步，苦着脸转头，“他抓了条丈长的菜花蛇，拔了牙，偷偷塞进小元宝的被窝里，把那孩子吓得大哭不止，连饭都吃不下，元宝爹娘找上门来，他娘不揍他才怪！”
　　云微雨顿时语塞，沉默半晌，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很好，调皮捣蛋、无法无天，果然是方不遇。
　　兄妹二人一路说笑着往家走，再次经过封家院落时，只见院门依旧虚掩，先前那道清隽挺拔的墨色身影，已没看到了。
　　云微雨安静下来，拉着哥哥快速走过，生怕慢了半分。
　　云保安扛着锄头，被她扯得一个踉跄，“云袅袅，你慢点行不？有鬼在追你？”
　　“没有鬼，有桃酥，你吃么？”
　　“吃……走快点！”
　　桃酥是云袅袅自己烤的。
　　用面粉揉了猪油、砂糖、蛋液与草木灰，搓成团，压扁，排在瓦片上，送入烧好的焢窑烤制。
　　色泽金黄，满屋酥香。
　　兄妹俩一人两个，配上一盏清茶，坐在屋檐下阴凉处，吃得不亦乐乎。
　　吃饱喝足，收走盘盏，云微雨问兄长：“哥，爹娘可要回来了么？”
　　云保安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至今没来信，究竟何时回，我也不知晓。”
　　云微雨低低应了一声“唔”，便没再追问，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云保安看在眼里，当即话锋一转，拍着腿问道：“对了，方不遇那臭小子抢了你哪本书？你告诉哥，哥这就去给你讨回来！”
　　“是《行伍志》。”云微雨如实答道。
　　云保安“嚯”地站起来，“好小子，挺会抢。等着，哥给你找他去！”
　　他说着便起身往外走，云微雨则转身回屋拿上背篓，仔细锁好家门，打算去封家找封汤圆一同上山采草药。
　　走到封家院门前，云微雨指尖悬在门板上，心里莫名泛起几分忐忑。一想到封家如今住着那位庄公子，心头便突突直跳，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悄然漫上心头。
　　“笃笃笃……”
　　她轻叩院门，扬声朝里喊道：“汤圆在家么？上山采药草去？”
　　连唤两遍，院内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云微雨以为封家人都外出了，轻叹一声，转身便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原本紧闭的院门“吱呀”一声，缓缓朝内打开。
　　一道身姿挺拔的墨色身影立在门内，周身携着几缕清浅的松木香气，眉眼含笑，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静静落在她的身上，目光温和却又让人无端心尖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