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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清音 晏淮抬 ...
晏淮抬手轻拍开崔瑀的手。他指尖微凉,触过崔瑀温热的手背,转瞬便利落收回,像是在拂去什么沾身的尘埃,半点留恋也没有。
暮色勾勒出他清挺的侧颜,下颌线绷得极紧,素来清冷平和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淡淡的薄愠,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被晚风搅得纷乱难平。
“演够了就回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话音未落,他便已然转身,衣袂被晚风掀起一道急促的弧度,脚步极快,几乎是落荒般朝着府邸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仓促,像是生怕被身旁之人看穿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慌乱。
身后,崔瑀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愣了一瞬。
微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手背,带着晏淮独有的清寒气息。
他望着前方那人仓促逃离的背影,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低低笑了一声,眉眼弯起,眼底盛满了张扬的笑意。
晏淮这副模样,哪里是动怒,分明就是慌了。
崔瑀慢悠悠收回手,负在身后,步伐闲散从容,不紧不慢地跟在晏淮身后,始终隔着一步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有追上前骚扰挑逗,就这般安安静静地跟着,目光牢牢锁着前方那道略显紧绷的背影,眼底笑意沉沉,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缱绻。
长街暮色渐浓,两侧商铺次第点亮灯火,暖黄的光影铺满地砖,将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拉得颀长,交错重叠,又若即若离。
晏淮走得极快,心口却隐隐发紧,怦怦的跳动声清晰可闻,盖过了周遭的风声与市井的喧闹。他不敢回头,不用想也知道,崔瑀此刻必然是一副笑意盈盈、悠然自得的模样,正稳稳当当地看着他狼狈逃离的样子。
这般被人轻易看穿心绪的感觉,让素来沉稳自持的晏淮格外不自在。
一路疾行,片刻不敢停歇,直至踏入府门。院内清雅静谧的气息隔绝了街巷的喧嚣,他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些许,只是心底的烦乱依旧未曾散去。
回府之后,晏淮并未多做歇息,径直踏入正厅。晚风穿堂而过,拂动堂内垂落的素色帷幔,轻轻摇曳。他刚抬手松了松领口,还未待落座,便听见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鸽鸣,细碎清脆,划破庭院的宁静。
声响入耳,晏淮眸光微凝,抬眸望向庭院上空。
夜色初临,一只通体灰褐的信鸽振翅掠过檐角,精准地落在正厅外的栏杆之上。
身旁伺候的侍从见状,正要上前去取信,却被晏淮抬手拦下。
“不必。”
他出声制止,走出正厅,抬手轻轻抚过信鸽柔顺的羽翼。信鸽极为通人性,乖乖俯首,任由他取下绑在足间的细小密信。
拆开卷成细条的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极简的字迹,笔墨仓促。
晏淮垂眸默读,眸光暗沉。
片刻后,他拿出火折子,将信纸点燃。
事不宜迟。
这事可耽搁不得,必须即刻前去查证。
晏淮转过身,目光穿过庭院,落在不远处慢悠悠踱步进来的崔瑀身上。
崔瑀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闲庭信步般走入院中,眉眼带笑,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眼底的戏谑意味丝毫未减,显然还未忘了方才长街上晏淮落荒而逃的模样。
晏淮:“……咳”
他轻咳一声,平淡开口:“本王还有事,你自己在府中逛。”
不等崔瑀应声,他已然转身。提步便再次出府,身影迅速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庭院里,晚风轻轻拂过花枝,落英簌簌。
崔瑀立在原地,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缓缓淡了几分。
他微微眯起眼眸,眼底的戏谑褪去,添了几分幽深的探究。
崔瑀静立片刻,晚风掀起他的衣摆,眸底微光流转,已然有了决断。
看来这位七殿下还瞒着他什么呢
他并未听从晏淮的吩咐留在府中,待院内脚步声彻底远去,府邸恢复寂静之后,便悄然跟了出去。
他脚步轻盈无声,身法极快,隐匿在街巷的阴影之中,远远跟随着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
夜色渐深,兖州城的热闹烟火气尽数苏醒。
长街之上灯火璀璨,人流往来不息,歌楼酒肆林立,丝竹之声此起彼伏,缠绕在晚风之中,旖旎喧闹,一派奢靡繁盛之景。
晏淮穿梭在人流之间,对周遭的喧嚣热闹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径直朝着街巷深处最负盛名的一座乐楼走去。
楼高两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悬着两盏精致的琉璃灯,灯光明亮,映出匾额上“清音”两个雅致的鎏金小字。门前宾客络绎不绝,皆是城中有权有势、富贵风雅之人,往来谈笑,温声软语,雅致又隐秘。
“一曲清音惊四座,千秋雅韵醉八方。”
这里便是是兖州最负盛名的乐楼——清音楼。
晏淮刚踏上清音楼门前的青石台阶,还未入内,一道娇柔婉转的女声便轻柔传来,软糯妩媚。
“公子瞧着好生俊俏,可是第一次来我们清音楼?”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粉裙的女子款款上前。她妆容精致,眉眼含春,身姿窈窕。
往来清音楼的多是风流雅士、富贵权贵,这般气质卓然、身姿清挺的公子,实属少见,自然引得她主动上前搭讪,想要攀附一二。
女子缓步靠近,语气愈发娇软:“公子若是无事,不如随奴家入内坐坐,奴家为公子抚曲助兴,可好?”
面对扑面而来的温柔艳色,晏淮全然不为所动。
突然,女子被人一撞,直直倒向晏淮。
他伸手扶住那女子的肩,并不显轻佻失礼,嘴上挂着一抹浅笑:“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别的不必了。我找你们清音楼楼主。”
粉裙女子脸上笑意不减,这位公子不仅生的俊俏,待人也温和有礼的,让她不由打心底的产生敬意。
她不再过多纠缠,恭恭敬敬地侧身退让:“原来是找楼主的,公子稍等,奴家这就通传。”
而此刻,不远处巷口的阴影里,崔瑀静静伫立。
他隐匿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目光穿透攒动的人流,牢牢锁定清音楼门前的那道身影。远远望去,只能看见晏淮立于灯火之下,身前站着一名身姿娇媚的女子,二人相对而立,看着极为亲近。
夜色朦胧,距离甚远,他听不清二人的对话,看不清晏淮的神色,只能看见女子身姿窈窕,主动贴近,姿态亲昵。
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细密的酸意,缓缓蔓延开来,缠得人心头发闷。
就在崔瑀心绪翻涌之际,清音楼内缓步走出一道素雅身影。
女子一身月白长裙,素衣胜雪,不施浓妆,只淡淡描了眉黛,气质清雅绝尘,与楼内莺莺燕燕的奢靡艳色截然不同。她便是清音楼楼主,洛青璇。
洛青璇一眼便认出了帷帽之下的晏淮,眸底掠过一抹温柔的熟稔,正要上前相迎。
她目光流转间,恰好瞥见了巷口阴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视线,察觉到一道极具压迫感、带着审视的目光,牢牢落在晏淮身上。
洛青璇何其心思通透,瞬间便猜出大概。
有人在暗处盯着晏淮,且敌意极,。
心念电转之间,她不动声色,顺势上前一步,身姿轻轻靠近晏淮,抬手极为自然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姿态亲昵缱绻,眉眼间染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一副与晏淮极为熟稔、情意深厚的模样。
她微微侧头,贴近晏淮身侧,语气轻柔缱绻,带着旁人听不出的刻意温柔,音量恰好也能让暗处之人听清:“郎君可算来了,我可等候多时呢。”
这一声亲昵称呼,这一副亲密姿态,落在巷口的崔瑀眼中,宛如平地惊雷。
在他眼中,便是这名清雅绝色的乐楼楼主,与晏淮举止亲密、近身相依,姿态缱绻温存。女子抬眸之际,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巷口阴影,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隐晦的挑衅。
四目虽未真正相对,那抹眼神却精准刺入崔瑀眼底。
瞬间,崔瑀周身的温度彻底沉了下去。
方才心底的酸意瞬间化作汹涌的戾气与闷火,密密麻麻席卷四肢百骸。
他一路小心翼翼、满心牵挂跟来,唯恐晏淮孤身涉险,可到头来,却亲眼看见晏淮独自来这乐楼,与绝色女子举止亲密,温情脉脉。
那副画面刺眼至极,生生灼痛了他的眼。
崔瑀立在阴影之中,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所有的温柔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色,翻涌着愠怒与委屈。
他再也看不下去,不愿再多停留一瞬。
下一瞬,崔瑀转身,不再窥探,身形极快地隐入沉沉夜色,带着一腔无处宣泄的郁气与恼怒,默然离去。
而清音楼前的晏淮,对此全然不知情。
他从头到尾心神皆在要事之上,全然没有留意暗处有人尾随,更不知洛青璇方才临时刻意的亲近之举,已然造成一场天大的误会。
感受到手臂传来的轻柔触碰,晏淮神色依旧平静,并未避开。他知晓洛青璇心思缜密、行事周全,这般举动必有缘由,便顺势任由她扶着,语气淡然开口:“洛楼主,里面说吧。”
“好。”洛青璇颔首,收回手,恢复了得体端庄的模样,在前引路,带着晏淮抬步踏入清音楼内。
楼内暖意融融,丝竹清雅,茶香与淡淡的琴香交织,萦绕鼻尖。一楼大堂宾客满座,琴声悠扬,笑语轻声,一派风雅静谧之景。二人并未停留,径直拾级而上,踏上木质楼梯,缓步走向二楼雅间。
雅间僻静清幽,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嘈杂,隔音极佳,是洛青璇的琴室。
推门而入,室内陈设雅致简洁,几案光洁,窗边摆放着一架古琴,炉中燃着安神静心的浅香,烟气袅袅,静谧安然。
二人依次落座,侍女奉上新沏的清茶,躬身退下,轻轻带上房门,室内瞬间寂静无声,只剩下袅袅香烟流转。
待周遭彻底无人,洛青璇方才敛去所有温柔风雅的神色,眸色沉凝,褪去淡然,多了几分严肃与凝重,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殿下近日着手彻查兖州吏治,想必已然察觉到兖州知州周怀明的手脚不干净。”
晏淮端起清茶,指尖轻握温热的杯盏,微微颔首,眸色深沉:“略有耳闻,只是具体内情,尚不详尽。”
洛青璇微微前倾身形,压低声音,字字清晰,道出兖州潜藏的滔天暗流:“周怀安此人,原先忠厚守礼,深受百姓爱戴。大概在三年前,他开始私下长期非法购买女颢旻,不知用于何事。”
说到此处,她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抹愤懑:“除此之外,他还暗中通融下属,在兖州隐秘地界私自栽种阿芙蓉,囤积制毒,私下流通。”
“阿芙蓉?”
晏淮握着茶杯的指尖骤然一紧,眸色瞬间彻底沉凝,眼底掠过一丝冷厉。
阿芙蓉乃是剧毒违禁之物,祸乱身心、败坏风气,朝廷早已严令禁止,全国境内严禁栽种、流通、交易,律法严苛,违者重罚。
兖州地处内陆,吏治向来管控严格,向来杜绝此类毒物,本不该有半分踪迹。
他眉心微蹙:“阿芙蓉此物,兖州素来严禁,地界管控森严,寻常之人根本无从获取种子、无从习得栽种之法,他一个区区知州,如何能私自栽种、囤积流通?”
这绝非一方知州能够独自完成的事,背后必然藏着更大的势力、更深的靠山。
洛青璇轻轻点头,神色愈发凝重:“殿下所言极是。周怀安虽贪婪胆大,但仅凭他一人之力,绝无胆子、也无能力在兖州境内私种禁药。他之所以敢目无王法,全然是因为上边有人撑腰。”
“他的所作所为,皆被背后的主子默许纵容。有这尊大人物在暗处庇护兜底,周怀安才能在兖州只手遮天,横行霸道,无人敢查、无人敢管,将兖州变成了他与幕后之人的私地。”
晏淮眸光沉沉,眼底寒意翻涌,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沉声追问:“他背后的主子,是何人?”
这才是整件事的核心关键。扳倒周怀明易,揪出其背后盘踞朝堂、肆意祸乱地方的大人物,才是重中之重。
“此人极为隐秘,滴水不漏,我无法摸清底细。”洛青璇微微摇头,语气谨慎,“我探查数月,仅能确定周怀安所有的违禁勾当、毒物来源、人脉通路,尽数源自其幕后主子。至于对方的身份、目的,暂时毫无头绪,还需继续深挖探查。”
她抬眸看向晏淮,郑重道:“可以确定的是,兖州所有的乱象、毒物流通、人口买卖,根源皆在那位神秘主子身上,而这人极大可能是朝堂上的官员,并且权利不小。宸慎将军遇袭一案的最大嫌疑人蒋梁可能与此有极大联系。”
室内一片寂静,香烟袅袅,气氛压抑凝重。
晏淮垂眸沉思片刻,脑海中快速梳理近日搜集的所有线索,将兖州的种种异常串联起来,心底已然有了些判断。
他抬眸,目光锐利沉稳,语气严肃叮嘱:“此事凶险至极,牵扯极广,背后势力定然根深蒂固。劳烦洛楼主你继续暗中探查,务必小心谨慎为上。”
“好。”
事已交代完毕,线索已然理清,无需再多逗留。
晏淮微微颔首,抬手放下手中茶杯,起身便准备离去。
可他刚起身,脚步尚未迈开,身前的洛青璇便骤然抬手,轻轻抬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立在身前,眉眼沉静,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提醒与关切:“殿下且慢。”
晏淮微顿脚步,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洛青璇低声提醒道:“殿下须知,隔墙有耳,行路需慎。我这清音楼是我经营多年的据点,层层布防,耳目干净,还算安稳无虞。可殿下在兖州的府邸,可不一定呢——”
“周怀明在兖州扎根多年,眼线遍布全城,官府势力、市井人脉皆被其掌控。殿下近日频繁查探他的把柄,你的府邸行踪、出入动静,恐怕早已被他暗中监视,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晏淮闻言,心头微凛。
他近日急于查案,倒是疏忽了这一层隐患。周怀明盘踞兖州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眼线遍布四方,自己久居府中,一举一动,确实极易被人窥探拿捏。
他敛了心神,神色缓和几分,对着洛青璇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多谢洛楼主提醒,是本王疏忽了。”
说罢,他再次抬步,欲转身离去。
“殿下留步。”
洛青璇再次开口叫住他,语气褪去方才的严肃,添了几分温柔,带着些许故人之间的亲昵与嗔怪。
她眉眼弯弯,浅浅笑着,轻声道:“好不容易来一趟,走得这般急切,满心都是朝堂公事,就不肯留下来,听姐姐我弹弹曲子叙叙旧再走?”
晏淮脚步彻底顿住。
熟悉的温柔嗓音萦绕耳畔,带着久违的温情,冲淡了满室的凝重与压抑。
心底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些许。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没有拒绝,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方才的座位上,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眼底的冷厉已然褪去,添了几分淡淡的柔和。
洛青璇见他应允,眉眼间笑意更浓,温柔似水。
她缓步走到窗边琴案前,弯腰从琴桌内侧,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面木琴。
那琴并非世间名贵的瑶琴玉琴,没有精致雕花,没有贵重配饰,琴身是朴素的老木头所制,纹理深浅交错,色泽暗沉古朴,边缘微微磨损,处处皆是岁月摩挲的痕迹,一看便是历经多年、久被把玩的旧物。
琴身老旧,甚至算不上精致,可洛青璇捧在手中的动作,却极致轻柔、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毕生念想,眉眼间满是珍视与不舍。
她轻轻将旧琴置于琴案之上,指尖轻轻拂过磨损的琴弦,动作温柔缱绻,眼底藏着淡淡的怅惘与怀念。
“这琴跟着我很多年了,旧是旧了些,音色也不如新琴清亮悦耳,可我始终舍不得扔掉。”
她轻声呢喃,目光落在古朴陈旧的琴身上,思绪飘回遥远的过往,语气带着浅浅的唏嘘:“一晃许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唯有这旧琴,还能陪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她抬眸看向静坐对面的晏淮,目光温柔,带着几分嗔怪与怀念,轻声笑道:“我还记得,殿下年纪尚小时,总跟在你二哥身后跑,甜甜软软地喊我青璇姐姐,黏人得很,活泼又跳脱,哪里像现在这般?”
“如今越长越大了,性子也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闷,整日满心皆是国务要事,半点少年意气也无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怅然,带着无尽的惋惜:“若是允之还在,你这臭小子,定然还是当年那个爱笑爱闹的小殿下,绝不会活得这般紧绷、这般辛苦。”
“罢了罢了,不提这些旧事了。”
说到此处,洛青璇轻轻摇头,敛去眼底的怅惘,不再多言过往遗憾,指尖轻轻落于琴弦之上。
寥寥两句闲话,轻飘飘落在晏淮耳畔,却如千斤重石,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胸腔骤然一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缓缓蔓延开来,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晏淮垂着眼眸,长睫轻轻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面上神色平静无波,无人能窥见他心底的波澜。
二哥……
是了,连他自己都忘了,他小时候是很爱笑的……
当年的二皇子晏允之,温润如玉、风华绝代,性情温柔宽厚,待人谦和,是皇室最可堪大任的皇子,也是最疼他护他的兄长。
洛青璇是前礼部尚书之女,她与晏允之情投意合、温婉相配,本该是天作之合,待大婚之日,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皇嫂,可以伴二哥左右,安稳顺遂,风华一生。
可世事无常,命运弄人。
当年二皇子一案,牵连甚广,洛家也无一幸免。洛尚书入狱,在狱中含恨自尽,洛家因此日渐没落……
……
心底的痛楚层层叠叠翻涌上来,密密麻麻,酸涩难忍,可晏淮依旧面色平静,端坐不动,没有一丝异样,任由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尽数压在心底深处,无人知晓。
琴音响起。
泠泠琴声缓缓流淌,古朴沉郁,婉转苍凉。
一曲《湘江怨》,缓缓响彻幽静雅间。
落花落叶落纷纷,终日思君不见君。
肠断断肠肠欲断,泪珠痕上更添痕。
一片白云青山内,一片白云青山外。
青山内外有白云,白云飞去青山在。
我有一片心,无人共我说。
愿风吹散云,诉与天边月。
携琴上高楼,楼高月华满。
相思弹未终,泪滴冰弦断。
人道湘江深,未抵相思半。
海深终有底,相思无边岸。
君在湘江头,妾在湘江尾。
相思不相见,同饮湘江水。
梦魂飞不到,所欠惟一死。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尽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不当初莫相识。
湘江湘水碧沉沉,未抵相思一半深。
每向梦中相见后,令人不觉痛伤心。
……
琴音初时轻柔低缓,如流水潺潺,静谧绵长,细细听来,却藏着化不开的幽怨与怅惘。渐而曲调婉转悲切,凄清绵长,藏着故人远去、旧梦难寻的遗憾,藏着岁岁相思、无处安放的孤寂,一字一句,一弦一韵,皆是离愁与追忆。
袅袅琴音缠绕在静谧的雅间之内,丝丝缕缕,钻入人心,勾得满室皆染怅惘。
洛青璇垂眸抚琴,指尖起落从容,琴音婉转凄切。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室内归于寂静,唯有淡淡的檀香与烟气交织,萦绕不散。
洛青璇缓缓收回指尖,抬眸,目光静静地、直直地望向对面静坐的晏淮。
她的目光温柔又怅惘,专注而深沉,定定落在他的眉眼之间,久久未曾移开。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落曲的微哑,轻缓响起:“殿下,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很像他。”
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相似的沉静风骨,连沉默时的淡然模样,都有着七分重合的影子。
话音轻柔,却带着无尽的思念与遗憾。
晏淮依旧垂着眼,长睫覆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他能清晰地看见,眼前女子素来沉静温婉的眼底,正一点点漫上水光,薄薄的红意晕染眼眶,隐忍的湿意缓缓浮现。
多年隐忍的思念,多年埋藏的遗憾,在一曲旧乐、一句故人提及之后,终究是险些绷不住,悄然翻涌。
她很固执地守着旧琴,守着旧忆,守着一场从未成真的婚约,念着一个永远归不来的人。
晏淮心底酸涩难当,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化作沉默。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也无从安慰。所有的言语,在生死别离、经年遗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与其徒增唏嘘,不如静默相伴。
就这样安静伫立片刻,待洛青璇情绪稍稍平复,晏淮才缓缓抬起身形。
他站直身体,收敛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沉痛,压下万千心绪,抬步朝着雅间门口走去。
行至门口,他微微侧过头,终于扯动唇角,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不是在朝堂中尔虞我诈的假笑,亦不是明里暗里讽刺嘲弄的哂笑,不虚幻也不真切。
那笑意浅浅淡淡,浮于表面,温柔平和,却始终半点也未抵达眼底,熟悉又陌生。
他轻声开口,嗓音沉静温和:“洛姐姐,我走了。”
身后,洛青璇望着他挺拔清寂的背影,眼底的湿意悄然敛去,故作轻松地弯起唇角,带着几分从前惯有的语气,轻声笑骂了一句:“臭小子,知道了,快滚快滚。路上切记小心,万事谨慎。”
晏淮闻言,未再回头,微微颔首,抬步踏出雅间,身影没入楼下的灯火夜色之中,独自奔赴前路未知的风波与暗流……
清音楼是洛青璇的产业,不是青楼,相当于只卖艺不卖身。
预计下一章没什么营养,(会写点车尾气)不想看可以直接跳
小晏舅舅的事件前面有写,忘记了可以去回顾一下
『
第3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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