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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表演课 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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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课每周三次,地点在河西的一个文化产业园里。
周瑾找的老师叫宋棠,四十五岁,中戏导演系毕业,在话剧圈混了二十年,后来因为得罪了某个投资人,被“流放”到了京南。周瑾跟他吃过一顿饭,觉得这个人肚子里有货,就请他过来给新人上课。
“我不要钱,”宋棠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这五个人,要是三个月之内一个能用的都出不来,我就走。”
“出不来我认。”周瑾说。
第一次上课,宋棠让五个人坐成一排,他站在前面,背着手,像中学教导主任。
“自我介绍。说名字,哪儿来的,为什么想演戏。”
林一骋第一个站起来:“林一骋,京南体育学院武术专业,我想当动作演员。我从小学武术,拿过省锦标赛的奖——”
“坐下。”宋棠打断他,“你背书呢?下一个。”
顾子轩站起来,笑了一下:“顾子轩,市场营销专业。其实我之前没想过演戏,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宋棠看了他一眼,“有意思的事儿多了。下一个。”
苏晚站起来,声音不大:“苏晚。我考了两年表演系没考上。我……就是想演戏。”
宋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点评,只说:“下一个。”
姜糖站起来,大大方方的:“姜糖,之前奶茶店打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演戏,就觉得我这张脸吧,不演戏可惜了。”
宋棠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看向最后一个。
陆砚洲站起来。
“陆砚洲,京南理工大学土木工程。”
“土木工程?”宋棠挑眉,“你一个学盖房子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之前不知道想干什么,”陆砚洲说,“现在知道了。”
宋棠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行。都站起来,跟我做。”
那天上课的内容是“走路”。
宋棠让五个人在排练厅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个小时。
“你,”他指着林一骋,“你走路像在走正步。你是演员,不是仪仗队。”
“你,”指着顾子轩,“你走路在看地板,地板上有钱捡吗?”
“你,”指着苏晚,“你走路太小心了,怕踩死蚂蚁吗?”
“你,”指着姜糖,“你走路像在逛街,收一收。”
最后他看着陆砚洲,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路,太工科了。步子多大,步频多快,每一步都一样,你在做力学实验吗?”
陆砚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种清冷的壳子裂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的少年气。
“我改。”他说。
下课之后,沈昭意在外面等着。她把五杯咖啡分给他们,问陆砚洲:“怎么样?”
“宋老师说我在做力学实验。”
沈昭意忍不住笑了:“那你觉得自己行不行?”
陆砚洲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想了想:“不知道。但比画图有意思。”
第一个月,五个人的差距开始显现出来。
林一骋的肢体条件是最好的,打戏的底子在那儿摆着,但文戏一塌糊涂。宋棠让他演一个“收到分手短信的人”,他演出来的效果像是收到了拆迁通知。
顾子轩是最放松的那个,不怯场,但也不走心。宋棠说他“浮在表面”,他嘿嘿一笑说“那我沉下去一点”。
苏晚是最用功的那个。每次上课她都最早到,最晚走,笔记本记了厚厚一本。她的问题不是不够好,而是太想好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经过精密计算,反而少了灵气。
姜糖是最有天赋的那个。她没学过表演,但天生知道怎么找镜头、怎么控制表情。宋棠说她是“老天爷赏饭吃”,但也警告她:“天赋这东西,最靠不住。你用天赋吃三年饭,三年之后呢?”
而陆砚洲,是所有人里最让沈昭意看不懂的那个。
他的进步很快——第一周连台词都说不利索,第二周开始能找到重音了,第三周能在宋棠的引导下做出一些真实的反应。但他在“表演”这件事上,有一种奇怪的……距离感。
他能理解角色的逻辑(毕竟是工科生,拆解剧本像拆解一道大题),但他不太能“成为”那个角色。他在演,而不是在是。
宋棠私下跟沈昭意聊过一次。
“他脑子太好了,”宋棠说,“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障碍。他太想理解了,但有些东西不是靠理解能到的。”
“那怎么办?”
“等。等他什么时候放下脑子,用身体去感受。”
沈昭意把这句话转述给陆砚洲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个剧本——某部网剧的男五号,总共没几场戏,但周瑾帮他争取到了试镜机会。
“放下脑子?”他皱眉,“我学了四年土木,你让我放下脑子?”
“不是让你变笨,”沈昭意说,“是让你别什么都用逻辑去推。演戏不是做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
陆砚洲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剧本。
“我试试。”
试镜那天,沈昭意陪他去的。
是一个民国题材的网剧,制作团队不大,但剧本不错。陆砚洲试的角色是一个富家少爷,戏份不多,但有一场哭戏。
他在门外等的时候,沈昭意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紧张?”
“有一点。”
“没关系,紧张也是情绪,能用上。”
他看了她一眼:“你这个安慰方式很工科。”
沈昭意笑了:“跟你学的。”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沈昭意在门外等着,什么都听不到。十五分钟后他出来了,表情看不出来好坏。
“怎么样?”
“不知道。哭出来了。”
“感觉对吗?”
他想了想:“演的时候觉得对,出来之后觉得……好像不太对。”
“哪里不对?”
“那个哭,是我‘做’出来的,不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沈昭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分清楚这两个区别,你已经进步了。”
三天后,周瑾通知沈昭意:陆砚洲拿到了那个角色。
沈昭意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
“男五号,拿下。”
过了半分钟,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鼓掌,配文“厉害厉害”。
沈昭意盯着那只猫看了三秒,存了下来。
进组那天是十一月,京南已经开始冷了。
剧组在京南郊区的一个影视基地里,租了一个民国风格的别墅。陆砚洲的戏份集中在五天,但第一天就出了状况。
他太紧了。
导演喊了三次“咔”,每次都说“放松一点,你是少爷,这不是你家吗?”
陆砚洲点头说好,但下一次还是一样——背挺得太直,手放得太规矩,台词说得太端正。
沈昭意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手心全是汗。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去找他。他坐在别墅外面的台阶上,盒饭打开放在旁边,一口没动。
“吃不下?”
“不饿。”
“你是紧张还是怎么了?”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她很少见的东西——挫败。
“我不知道怎么放松。我学了四年土木,老师教的都是‘精确’‘严谨’‘不能出错’。你现在让我演一个在自己家里的人,但我一站在那个景里,脑子里全是‘我应该站在哪里’‘我应该怎么走’‘我的手应该放在哪里’。”
沈昭意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小时候在家里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
“你小时候,在你吴山家里,你在客厅里干什么?”
陆砚洲愣了一下,想了想:“躺着。沙发上躺着,看电视,吃我妈削的苹果。”
“那你现在想象一下,这个别墅的客厅就是你吴山老家的客厅。那个沙发是你家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你妈削好的苹果。”
“但这是民国——”
“管它什么年代。你先让自己待在那个空间里,像一个家,不是像一座博物馆。”
陆砚洲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下午再拍的时候,沈昭意在监视器后面看着。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进靠背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
导演没有喊咔。
那条过了。
晚上收工的时候,陆砚洲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你那个方法,管用了。”
沈昭意回他:“那你记着,以后每次进组,都先找一找‘家’的感觉。”
“好。”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今天第一顿饭,记得吃。”
过了几分钟,他发了一张照片。盒饭被吃得干干净净。
下面跟了一个字:“好。”
十二月初,京南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沈昭意去看了苏晚的剧场演出。
苏晚在一个小剧场里跑龙套,演一个没有台词的服务员,出场三次,每次不超过两分钟。但沈昭意注意到,她每一次出场都在做不同的事——第一次在擦杯子,第二次在看窗外的雨,第三次在偷偷听客人说话。
每一件事,都做得像真的。
散场之后沈昭意去找她,苏晚正在后台卸妆,看到她就笑了:“沈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演得挺好的。”
苏晚低头笑了笑:“没有台词,不算什么。”
“有台词没台词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在台上活着。”沈昭意把一杯热奶茶递给她,“我回去跟瑾姐聊聊,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角色。”
苏晚接过奶茶,手是凉的,眼睛是热的。
“谢谢沈姐。”
回公司的路上,沈昭意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昭意,你爸问你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回的。”
“那你想吃什么?”
“红烧鱼吧。”
“好。”母亲顿了顿,“你爸最近老在科室里跟同事说你的事。”
“说我什么?”
“说我女儿在经纪公司,带艺人,很厉害的。”
沈昭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他好意思说吗?”母亲也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周末回家吃饭,沈维钧坐在餐桌对面,夹了一块红烧鱼放到沈昭意碗里。
“工作还顺利?”
“还行。”
“那个……你带的那个艺人,叫什么来着?”
“陆砚洲。”
“对,陆砚洲。”沈维钧夹了一口菜,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你们公司,是正经公司吧?”
“爸,很正经。”
“那就好。”他顿了顿,“你妈说你挺厉害的。”
沈昭意看着他,他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
“还行吧。”她说。
“那就行。”沈维钧又给她夹了一块鱼,“多吃点,瘦了。”
沈昭意低下头吃饭,觉得今天的鱼特别好吃。
十二月底,周瑾在公司开了一个复盘会。
五个人,三个月的训练成果,一个一个过。
“林一骋,文戏还是短板,但打戏已经可以拿出手了。年后有个武侠网剧在找武替,我推你过去,先从替身做起,看看能不能转角色。”
“顾子轩,综艺感不错。年后有个选秀节目在海选,不是唱歌跳舞那种,是偏综合才艺的。你去试试,就当刷脸。”
“苏晚,你的戏我看了。小剧场里你是最好的那个。年后有个文艺片女三号,导演是我朋友,我帮你约了试镜。”
“姜糖,你的外形条件最好,年后先接一个广告,然后看看有没有甜宠网剧的女二。”
最后是陆砚洲。
周瑾看着手里的资料,沉默了几秒。
“陆砚洲,你那个网剧男五号,虽然戏份不多,但播出之后反响不错。有两个制片人跟我打听你了。”
陆砚洲坐在椅子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昭意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一下。
“年后有几个项目在谈,”周瑾说,“其中一个是大IP的男三号,古装。你要做好准备,古装戏跟现代戏不一样,仪态、台词、打戏,都要重新学。”
“好。”
“还有一件事,”周瑾看着所有人,“你们五个人,现在是素人,但年后可能就不是了。娱乐圈这个地方,红和不红之间没有中间状态。你们要做好准备——不管是红了之后的准备,还是一直不红的准备。”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散会之后,沈昭意收拾东西准备走,陆砚洲走到她旁边。
“沈姐。”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找我。”
他说完就走了,沈昭意站在工位旁边,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一米八八的人,走路还是有一点驼背,但比三个月前好多了。
她低头看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舟不靠岸”——那是他的私人号,不是工作号。
“新年快乐。明年好好干。”
沈昭意笑了一下,回他:“新年快乐。明年继续一起走。”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公司。
河西的云锦路上,路灯亮了。京南的冬天很冷,但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她想起三个月前,她还在京南大学的食堂里吃一碗不咸不淡的鸭血粉丝汤,看到那条招聘帖的时候犹豫了三秒。
三秒。
还好没犹豫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