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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铁坐过站 校 ...

  •   校际交流活动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沈昭意回了家。

      她家在京南鼓楼区一条老巷子里,离京南大学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房子是学校分的家属楼,六层,没有电梯,他们家在三楼。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个月没人修,沈昭意每次回来都要摸黑爬楼,已经习惯了。

      开门的是她妈周敏。

      周敏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支红笔。她看了一眼沈昭意,说了句“回来了”,就转身进了厨房。

      沈昭意换了鞋,把帆布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周敏正在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灶台上。

      “爸呢?”

      “值班。”周敏说,“昨天一台心脏搭桥,今天还在ICU看着。”

      沈昭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妈的背影。周敏今年四十七,背还是直的,腰还是细的,但她头上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了。沈昭意记得小时候她妈头发又黑又密,扎一个低马尾,去学校接她的时候,其他家长都说“你妈好年轻啊”。

      现在没人这么说了。

      “我帮你洗。”沈昭意走过去,从她妈手里接过菜篮子。

      周敏看了她一眼,没拒绝,把位置让给她,自己去切姜丝。

      “最近课多不多?”周敏问。

      “还行,大三了专业课少了,主要在准备考研的事情。”

      “想好考哪里了?”

      “本校吧。”沈昭意说,“新传院的专硕。”

      周敏切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节奏没变。“本校也不错,”她说,“你赵阿姨说今年新传院有个新方向,数据新闻,挺适合你的。”

      “嗯,我了解一下。”

      母女俩的对话就是这样,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往前走,偶尔交汇一下,但不会缠绕。沈昭意有时候会羡慕别人家母女那种叽叽喳喳聊天的样子,但她知道那不是她和周敏的相处方式。周敏是那种会把爱藏在具体行动里的人——她会记得沈昭意爱吃什么菜,会提前把换季的衣服找出来,会在沈昭意期末考试那几天把家里的电视关掉。但她不会说“我想你”或者“妈妈为你骄傲”。

      沈远山就更不会了。心外科医生的情感表达方式是问“吃饭了没有”和“钱够不够花”。沈昭意有时候想,如果她哪天跟她爸说“我失恋了”,她爸大概会沉默三秒,然后说“那就好好吃饭”。

      问题是她连失恋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她根本没有恋过。

      吃饭的时候,周敏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昭意筷子上的芦笋掉回了碗里。“没有啊。”

      “你从进门到现在,看了五次手机。”周敏说,“每次看完都发一会儿呆。”

      沈昭意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妈在做饭的时候还能注意到这些。这就是一个文学院教授的观察力——她能在三流小说里找到一流的细节,也能在女儿的动作里读出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就是辩论队群里在聊天,”沈昭意说,“没什么。”

      周敏没再追问。她给沈昭意夹了一块盐水鸭,说:“多吃点,在学校食堂吃不好。”

      沈昭意“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但她心里在想一件事:她确实在看手机,也确实在发呆。但她看的不是辩论队群,是陆一舟的社交账号主页。

      她周五晚上又搜了一次。他的头像还是那片灰色,简介栏还是那几个字。她注意到他的关注列表有三十几个人,全是京南理工的同学,没有一个她认识的。

      她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点关注。

      她想,如果她点了关注,他会不会也回关?如果他回关了,她要不要给他发消息?发了消息说什么?说“你好,我是京南大学辩论队的沈昭意,上次比赛我们交过手”?听起来像是工作邮件。

      或者更糟糕——他不回关。那她就像一个站在橱窗外面往里看的人,所有人都能看到她,但她进不去。

      沈昭意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周敏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周日晚上,沈昭意回了学校。她走之前去了一趟医院,想看看她爸。沈远山在ICU查房,她在走廊里等了半个小时,最后只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她爸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正在跟一个年轻医生说话,眉头皱得很紧,应该是病情有什么变化。

      沈昭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知道她爸忙起来的时候,看到她也只会说“你先回去,我晚点给你打电话”。那个电话通常要到半夜才会来,而且内容一定是:“昭意,今天太晚了,明天再打。”

      明天到了,又不一定打。

      这不是不在乎,这是心外科医生的日常。沈远山的手下是人的心脏,那是一个不能出任何差错的器官。相比之下,给女儿打电话这件事的优先级,被自然而然地往后排了。

      沈昭意早就习惯了。

      回学校的路上,她在地铁上刷手机,辩论队群里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下个月省赛抽签,这次是淘汰制,大家要开始准备了。”

      林晚回了一个“收到”加三个感叹号。

      沈昭意也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她退出了辩论队群,打开了另一个界面。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点进去的,也许是不小心的,也许是故意的——她搜了“京南理工大学土木工程培养方案”。

      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新闻传播专业的学生,在看土木工程的课程设置。理论力学、材料力学、结构力学、土木工程材料、混凝土结构设计原理……这些名词她一个都看不懂,但她还是认真地把培养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想知道他每天都在学什么。

      这听起来很蠢。沈昭意知道自己很蠢。但知道是一回事,停下来是另一回事。

      周二下午,沈昭意在图书馆三楼自习。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梧桐树,树叶开始泛黄了。京南的秋天来得很慢,九月底了,天还是很热,只有早晚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林晚坐在她对面,正在啃一根玉米,嘴里还塞着玉米粒,含混不清地说:“昭意,你说我要不要考研?”

      “你不是说要考吗?”

      “可是我好累啊,”林晚说,“我觉得我考不上。”

      “你才大三,还有时间。”

      “你说得轻松,”林晚把玉米啃完,擦了擦手,“你成绩那么好,保研都有可能。”

      沈昭意没接话。她成绩确实还可以,年级前百分之十,但保研的名额有限,新闻传播专业竞争又激烈,她不敢把宝押在保研上。她妈说的是对的,考研要早点准备。

      “对了,”林晚忽然压低声音,“你听说没有,京南理工辩论队那个陆一舟,好像这次省赛不打了。”

      沈昭意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他们学校有个什么结构设计大赛,跟省赛时间冲突了,”林晚说,“我也是听陈屿白说的,他认识京南理工那边的人。”

      沈昭意“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了。同一行字看了三遍,脑子里什么也没留下。她把笔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会在意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参不参加省赛?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她不想面对。

      林晚在对面低头玩手机,没注意到沈昭意的异样。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嗡嗡的响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昭意的手背上,温热。

      她想起陆一舟在辩论赛上说的那句话——“自我感动的幻觉”。

      她现在觉得,这四个字像是一个预言。

      她正在经历的事情,就是一个巨大的自我感动。她一个人在图书馆里搜一个陌生人的培养方案,一个人在地铁上想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一个人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回忆一场辩论赛的某个瞬间。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对方什么都不知道,也许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

      这不就是自我感动吗?

      沈昭意把书合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打开,从刚才停下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这次她看进去了。

      不是因为那些字突然变得有意思了,而是因为她决定不再想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忘了陆一舟。

      这个决定维持了三天。

      三天后的周五晚上,沈昭意在宿舍写作业。程雨桐回家了,孙晓雅去图书馆了,林晚出去约会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和水房里的流水声。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辩论队群里陈屿白发了一个文件,文件名是“省赛备赛资料”。她点开看了看,是一些往年省赛的视频和优秀辩词。

      她看完一个视频,退出来的时候,发现陈屿白给她发了一条私信。

      “昭意,你上次说想找校际交流的资料,我帮你问了京南理工那边的人,他们有个网盘,里面存了他们学校辩论队这几年的比赛录像和训练材料。我把链接发给你,你存一下。”

      沈昭意回了一个“谢谢学长”。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网盘链接。

      文件夹分类很整齐,按年份、按比赛名称、按辩题。她往下翻了翻,看到一个文件夹叫“23年校际赛”,点进去,里面有好几个视频文件。

      其中一个文件名是“反方二辩质询练习”。

      她犹豫了两秒,点开了。

      视频里,陆一舟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坐在一间小教室里,面前摊着几页纸。画面不是很清晰,像是手机拍的,声音也有点嘈杂,能听到有人在后面小声说话。

      他在练习质询。对面的陪练是个女生,他说一句,对方回一句,他再追一句。他的语速比正式比赛的时候慢,像是还在打磨问题,有时候说到一半会停下来,皱着眉想一会儿,然后重新组织语言。

      沈昭意看完了整个视频,十四分钟。

      然后她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退出了文件夹,把网盘链接存到了收藏夹里。

      她对自己说:这是在学习辩论技巧,不是因为他。

      但她知道这是在骗自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校际交流活动的时候,她加了京南理工好几个人微信,但唯独没有加他。她现在后悔了,如果当时加了,现在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跟他聊辩论,聊省赛,聊任何跟辩论有关的事情。

      但她没有。

      她只能看一个不知道谁拍的、画质很差的练习视频,反复看,看到自己能把他的每一句质询都背下来。

      沈昭意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想,如果暗恋有颜色,大概就是她现在看到的这种黑——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那种介于关灯和适应黑暗之间的灰色,什么都看不清,但你知道那里有东西。

      十月中旬,京南终于凉快下来了。

      沈昭意开始认真准备考研。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图书馆,中午吃饭一个小时,下午继续,晚上十点回宿舍。生活变得很有规律,规律到林晚都觉得她可怕。

      “你真的不累吗?”林晚有一天问她。

      “累啊,”沈昭意说,“但累比空着好。”

      林晚没听懂这句话,但沈昭意自己知道。她在用考研填满自己的时间,填到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事情。这个方法目前来看是有效的——她已经有五天没有搜过陆一舟的社交账号了。

      五天。

      打破这个记录的是一个偶然。

      周三下午,沈昭意从图书馆出来,去食堂吃饭的路上,经过学校东门。东门外是一条小街,两边都是小吃店和奶茶店,中午的时候人很多。

      她本来要直接去食堂,但林晚发消息说想吃东门那家酸辣粉,让她帮忙带一份。沈昭意就拐了个弯,往东门走。

      她在酸辣粉店门口排队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师傅,麻烦多加花生碎,少放辣。”

      她没回头。但那个声音让她整个人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那个声音本身——低、稳、语速不快不慢,尾音有一点上扬的习惯。

      她转过头。

      陆一舟站在她身后三米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在跟酸辣粉店的老板说话。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一些,露出额头。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上次模拟赛见过的周若琳,另一个是个高个子男生,戴眼镜,没穿校服,看起来像社会人。

      沈昭意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但她的身体没有配合。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陆一舟接过酸辣粉,转过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她。

      他停了一下。

      沈昭意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要不要打招呼?如果他不记得她怎么办?如果他记得但她先打招呼会不会显得太主动?如果她不打招呼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她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这一系列纠结,然后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方式——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一舟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拿着酸辣粉,跟周若琳和那个高个子男生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沈昭意站在酸辣粉店门口,手里提着林晚的那份粉,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老板在后面喊她:“同学,你的粉好了!”

      她回过神来,接过粉,付了钱,走了。

      走出东门的时候,她看到陆一舟和他那两个朋友站在路边,好像在等车。她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快到林晚后来问她“你是不是跑着回来的”。

      她没有跑。她只是走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回到宿舍,她把酸辣粉放在林晚桌上,然后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京南这么大,两所大学隔了九站地铁,她怎么就在东门那条小街上遇到了他?

      后来她想明白了。京南理工的人来京南大学东门,多半是来找人的。那条街上有一个很有名的奶茶店,京南很多学生都会专门来喝。也许他们就是冲着那个奶茶店来的。

      巧合而已。

      但沈昭意已经开始不相信巧合了。

      她相信的是,有些事情发生一次是偶然,发生两次是缘分,发生三次——她不敢想第三次。

      那天晚上,沈昭意做了一个决定。她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陈屿白给她发过的那个网盘链接,点进去,找到“23年校际赛”文件夹,把里面所有陆一舟出现的视频都看了一遍。

      不是因为她想看他。

      是因为她想搞清楚一件事: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看了他在质询环节的每一个问题,记录了他的逻辑路径和提问习惯。她发现他最喜欢用的句式是“我想请问”和“按照你的逻辑”,他从来不打断对方说话,但会在对方说完之后用一个“所以”把对方的论点重新归纳一遍,然后指出矛盾。

      他不是一个攻击性很强的辩手。他的攻击性藏在温和的表象下面,像水,看起来柔,但流到该流的地方,挡不住。

      沈昭意把笔记写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写了大概五百字,然后加了一个密码锁。

      不是因为内容见不得人,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花了三个小时,分析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男生的辩论风格。

      这已经不能叫“学习辩论技巧”了。

      这叫别的什么。

      那个“别的什么”,沈昭意开始有了一个模糊的定义。

      她把这个定义写在备忘录里,又删掉了。

      但她知道,删掉不等于没有。

      有些话,说不出来,不代表不存在。

      窗外起风了,京南的秋天终于来了。

      沈昭意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陆一舟在酸辣粉店门口点了一下头的样子。

      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你好”?

      “我记得你”?

      还是单纯的“我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所以礼貌性地点个头”?

      沈昭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这大概就是暗恋最酸涩的地方——你永远在解读一个也许根本不需要被解读的动作。你把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微小的反应都放大一百倍,试图从中找到某种意义,但也许对他来说,那些动作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是在生活。

      而你在用一个放大镜,研究他的生活。

      这不对等。

      但这就是暗恋。

      不等式的本质,就是不等。

      沈昭意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水房里的滴水声,心想:明天还要早起去图书馆。

      考研的书还在桌上堆着,英语真题做到2018年了,政治才刚开始看第一章。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必须把这个人从脑子里赶出去。

      至少,她得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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