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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疯 “姚总没别 ...

  •   一声接一声的“嘟——”,是坠落的雨滴砸在报刊亭棚顶,一点一滴,心快被穿透。

      林清照慌张地攥住话筒,卡在开场白。

      该怎样称呼他?
      姚总?她与他没有过工作上的交集。
      姚远亭?两人最近的关系是校友,按照校风的论资排辈,必须尊一声学长,直呼大名,除非不要学妹这个身份,可没了这个正当身份,他们又算什么关系?
      那么,去掉姓……远亭?怎么敢!太暧昧了,除非她发了失心疯。
      ……

      她突然发现,他们每次交集匆匆,根本没有机会当面交换过称谓,包括姓名。
      那他怎样知晓的她姓名?
      难道4年前的审讯中,让他指认舞会逃走的女生,她作为嫌疑人,被爆了姓名吗?
      当年,他没有出卖她一个字,她才摆脱是非,得以顺利毕业。
      想到这,才发现从一开始就已欠了他那么多,她拨通电话前的理直气壮,熄灭了。

      心中乱成棚顶噼里啪啦的落雨时,那端已接听:“您好,东立集团销售部,找哪位?”

      是个女声。

      还好,还好,不是他,林清照颤抖的声线,恢复平直:“请问姚总在吗?”

      “您找他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林清照搪塞。

      “下班了,姚总不在……哎?康师傅,等一等!找姚总,年轻女的。”
      电话那端一阵窸窸窣窣,切换成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上来就很热情:“喂,林老师吗?您好,我是姚总的司机,老康。”

      林清照怔了一怔:“康师傅,你怎么知道是我?”

      “姚总没别的女性朋友。”

      林清照想否认不是姚远亭的女……不过,女性朋友和女朋友意思不大一样,好像也对。

      康师傅十分客气:“刚才我回公司给姚总拿东西,路过话机,接线员说您找姚总,请问什么事?我一会儿就见到他,帮您转达。”

      林清照刚要说正事,康师傅加了一句:“姚总知道您给他打电话,一定很高兴。”

      这叫什么话!
      难道这司机以为她和姚远亭有什么不成!
      平日里的伶牙俐齿,侃侃而谈,此刻全都成了纸上谈兵,功亏一篑。
      啪,林清照慌忙挂上电话。

      啪,报刊亭的灯泡灭了,保险丝断了。

      她眼前一黑,陷入茫茫虚无。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了这通电话,因为再度遭受误解,忘记了警告姚远亭的目的。

      雨下大了,又冷又黏,林清照走进斜斜的雨阵,似乎浑然不觉。

      不知在外面走了多久,期间迷过路,兜兜转转,她还是本能地走回了家所在的胡同口。

      一个黑影气喘吁吁跑过来,一把搂住林清照,裹进滚烫的怀里。

      熟悉的香皂味扑面而来,戴迎安浑身潮热,大概是四处找她,急出了一身汗。

      “回家。”戴迎安的轻声里带着愧疚,想必下班回到家见她离家出走,进行了一番刨根问底,无论他母亲怎样开脱,他都觉得母亲有责。

      如此,林清照无需再朝他抱怨,而且她的精力在刚才打电话之前耗光了,再也无法分给他。

      回到熟悉的大门,客厅的灯莹着黄光,像张泛黄的旧信纸,林清照想起从前,给戴迎安写过许多信。
      内容她都忘了,只记得当时的心情,很低落,有种夜晚摘走了月亮的黯淡,不能倾诉给任何人,因为她的月亮犯了罪,沾染月色同罪无赦。
      4年了,她不敢承认,姚远亭冒险去舞台上看她又匆匆离去,再无任何消息,她那时就沦陷进不可告人的失恋。
      她不敢承认世上有一见钟情,不敢在应了别人的求爱后反悔。
      她自小一板一眼惯了,不敢相信18岁时,一个夜晚的片刻,就让自己初情迷失。
      最终,她妥协进了安全的世俗道德,一步一步,于不太甘心中,订婚,同居,怀孕。
      连对自己坦诚初恋,都要用4年的时间,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实属活该,林清照在心底狠狠嘲讽自己。

      客厅里,戴迎子从沙发上弹起,去拿毛巾给林清照擦头,潘母更是一脸赔笑:“还没吃晚饭吧?我炖了排骨,专门给你补身子的。”

      林清照无视地路过,进了卧室,关上门,走到写字台前,拉开凳子,续写明天要用的戏文文本。

      戴迎安端了排骨进来,喂到林清照嘴边,肉腥味飘来,加上潘母说过的“腥”话,都让她要吐,她偏过头,拒绝。

      “孩子吃你的营养,你不吃,它还不把你吃垮了?你乖,我喂你。”戴迎安又排骨到林清照嘴边。

      林清照眼神冷冷的:“它本来就不在我计划内,正好饿死它。”

      半夜,正睡着,林清照身下一热,赶紧起床,冲进卫生间。

      昏黄的灯光下,内裤上的血红刺眼。

      戴迎安敲门:“你怎么了?”

      林清照扯了堆卫生纸,胡乱擦着,“没事,你去睡吧。”

      血也不多,淋淋漓漓了一会儿,止住了。

      林清照将带血的纸卷起来,扔到纸篓下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也不需要潘母的道歉与悔责,更不想去医院治疗。

      她不忍心去流产,也许是老天看不过去,替她做了某种选择,听天由命吧。

      早晨吃饭,家里忙着热情演绎若无其事,和和美美,无人发现林清照的异常。

      她准备出门的时候,戴迎安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你……”

      等了几秒,也不听见他的下一句,林清照困惑:“我什么?”

      戴迎安迟疑了一下:“哦,没什么,最近和大学同学联系了没有?”

      毕业后,同学因工作流落到了天涯海角,见面颇有难度,林清照低落:“连和孟敬、王闯见面都少了,只能在电话里联系,突然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听戴迎安语气的转折,林清照感觉他话里有话,但她今天工作很忙,懒得深究,提包去赶公交车。

      到了办公室,还没坐稳,杨主任进门:“小林,下午戏文文本评优抽签结果出来了,按顺序,你第一个,准备怎么样了?”

      “请您放心,我昨晚写好了。”林清照自信地去摸包,脸上蓦地一惊。

      杨主任:“怎么了?”

      林清照尴尬:“忘拿了。”

      杨主任挥手:“快回家拿,火速!”

      公交车还没停稳,林清照就跳了下来,完全忘记已怀孕,飞奔到家门口。

      大门锁着。

      她的钥匙给了潘母,平常都在家的潘母和戴迎子不知去哪儿了。

      林清照准备从春雁家踩梯子翻墙回家,跑到隔壁,不料,大门也锁着。

      赶紧坐车到戴迎安单位,同事说他去了工地,她只好又倒了两班公交车,到达施工点,海礁大学的北面。

      之前,这是片树林,现在全部砍秃,地面裸露着黄土,高低不平,几辆挖掘机正在作业,噪音隆隆,尘土飞扬。

      并不见戴迎安踪影,林清照拨开简陋的围栏,走进施工现场寻找。

      里面,有两队人举着各类器具,声嘶力竭朝对方嘶吼,机器声时常掩盖人声,虽听不清每句话,但能听清大概意思。
      树林里有村民的祖坟,迁坟赔偿和安置还没谈拢,挖掘机就给人祖坟铲了,村民集体前来阻挠施工。

      施工方喊:“赔偿去找开发商,我们只是听命干活,让挖哪儿挖哪儿!”

      村民咆哮:“少装蒜!你们开发和施工都属于东立集团,左手倒右手!今天不给补齐赔偿,我们就把挖掘机砸了!”

      话落就要械斗,双方迅速占领作战地点,林清照被围在了中间。

      “别动手!集团姚总来了,有话好好说!”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急刹车声,一辆黑色的轿车冲进人群,迅速分散开剑拔弩张的队伍,扬起浓重的黄尘。

      所有人后退一步,看向这辆嚣张的黑车,后面又插过来一辆更猖狂的加长车,摆了个尾才停下,又扬起一阵尘土。

      等漫天黄尘消退后,姚远亭才从驾驶室下来,后面的车下来个西装革履的高壮男人,面相有点熟悉。

      林清照恍然想起来,当年在舞台上带走姚远亭的那个人!
      4年后还出现在姚远亭身边,说明压根不是警察,那他是谁?当初为何带走姚远亭?

      村民喊:“谁是姚总?”

      “我是。”姚远亭甩上车门,挺身而出。
      他穿着黑色西裤,灰色棉质衬衫,与灰头土脸的人群格格不入,年轻,却派头威严,他扫视一圈,眼神落在被困的林清照身上:“无关人员赶紧离开。”

      “没有无关人员!”
      “就是,问题不解决,谁也别想跑!”
      人群骚动,堵得密不透风。

      姚远亭朝林清照招手:“过来。”

      林清照从未见过斗殴的场面,惶恐不安,听到命令,朝他走去,傻傻站在他面前。

      姚远亭往前迈了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村民举起器械,情绪激动:“姚总,世上没有刨人家祖坟的道理,今天你来了,表个态,怎么办!”

      姚远亭目光精准锁定村民代表,只与代表对话:“一共抛了几个坟?”

      “三个!没刨的也被挖掘机压了,和刨了没什么区别!”

      问题很严重,姚远亭思忖一下,命令施工方:“停止施工。”

      有了谈判希望,村民渐渐安静下来。

      姚远亭同伴不甘:“艹,施工停一天可就耽误……”

      “闭嘴。”姚远亭厉声止住对方,继续安抚村民:“你方代表到集团,尽快补签一份赔偿加新坟安置协议,规格比政府要求的高出一倍。”

      “不会把我们骗离了这里,你们好继续施工吧!”

      姚远亭不怒自威:“如果只是为打发你们,此刻出面的会是别人。”

      村民将信将疑,拿不准要不要撤退。

      姚远亭同伴挽起西装袖子,指着村民的鼻子,破口大骂:“别给脸不要脸,老子真想施工,你他x能挡得住?还让你们连一分赔偿拿不到!艹,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刚刚平息下的众怒,一下子被点燃,村民举起器械,张牙舞抓砸过来。

      “让你们有钱人张狂!”

      混乱来得太快,一个锄头迎面砸来,周围没有掩蔽,林清照一时不知道往哪里躲,惊叫一声。

      咣,锄头砸在了她身后的车上,躲过一劫——姚远亭及时拽走了她。

      她后怕地睁眼,看到姚远亭贴近的胸膛,他衣着单薄,体温蔓延到她身上,隐香在紧张的空气里扩散,仿佛他变得硕大无朋,能笼罩整个她,她顿时感觉到安全和依靠。

      姚远亭紧紧护她在怀,神情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寻找突围的可能,嘴里还在喃喃安慰:“不怕,抓牢我的手。”

      他叮嘱的是让她抓牢他的手,却是他有力地先握紧了她的手,圈护着她,一边躲凶器,一边退,退到他车前,就近拉开车门,将她迅速塞进驾驶室,关上车门。

      他没有一起上车,转身去救同伴。

      村民打倒了施工人员,拖着铁锹,直奔手无寸铁的姚远亭过来。

      林清照想让姚远亭也躲进来,但她没坐过轿车,找了半天把手,才胡乱打开车门。
      车门才打开一半,砰,被姚远亭一脚踢上,“顾好你自己。”他回头叮嘱。

      此时,铁锹朝他后脑勺拍来,林清照惊吓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咚的一声,撞到车顶,剧痛糊涂了她的视线。
      她隐隐约约看到姚远亭及时一个潇洒甩头,铁锹“咣”地砸在她面前的车窗。

      窗上瞬间布满蛛网一样的裂痕,只能模糊看到再次举锹的影子。

      “远亭!小心!远亭!”林清照疯狂拍着车窗,车玻璃哗啦哗啦拍落。

      反击着的姚远亭蓦然回头。

      两人眼神穿透车窗,撞在一起,周围一切的骚乱成了虚化的背景,世界有刹那间的安静。

      她还是无意识地,发了失心疯,叫了他的名字,有名无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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