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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胎记烙印,灵魂归引 ...


  •   江南的雨,向来下得缠绵悱恻,如同一层轻薄又朦胧的纱,将整片天地都裹在氤氲的湿气里,挥之不去,散之不开。雨丝细密绵长,落在青瓦上,是细碎的沙沙声,落在巷陌间,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水纹,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温润潮湿,吸一口,都带着草木与泥土交融的清苦香气,像是能沁入骨髓,将心底的愁绪也泡得发软。

      安仁镇地处江南腹地,本是个烟火气十足的小镇,可镇最偏僻的巷尾,却藏着一处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院落——听雨阁。两块早已斑驳褪色的木质匾额悬在门楣,风雨侵蚀多年,字迹早已模糊,只剩淡淡的轮廓,在连绵阴雨里静默伫立,像一位看透世事的老者,守着一方无人问津的寂静。门前的石阶,早已被岁月和雨水磨得光滑,深绿色的青苔顺着石阶缝隙肆意攀爬,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台阶,缝隙间还偶尔探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纤细的茎秆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颤抖,显得孤寂又顽强。

      这里没有九重天之上终年不化的皑皑冰雪,没有仙宫琼楼里的仙气缭绕,更没有天庭中令人窒息的尊卑威压,有的只是日复一日、连绵不绝的雨声,还有院中小屋里,那一盏昏黄如豆、彻夜不曾熄灭的油灯。灯光微弱,在风雨中明明灭灭,却成了这方冷清院落里,唯一的暖意,也成了沈砚声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寄托。

      沈砚声曾是九重天上清冷孤傲的仙尊,执掌一方仙籍,受万仙敬仰,一身仙力通天彻地,抬手便可翻云覆雨。可如今,他褪去了一身仙骨,自斩仙籍,沦为凡间一个普通的凡人,守着这听雨阁,收徒授业,已然整整三年。

      这三年,于凡人而言,是平淡安稳的时光,可于活了数万年的沈砚声而言,却是他漫长生命里,最平静,却也最煎熬的三年。平静的是,远离了仙门纷争,远离了战场杀伐,每日听着雨声,守着身边的孩童,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再无波澜;煎熬的是,心底始终压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藏着一个逝去多年的人,每一日的安稳,都像是在自我欺骗,每一次望向身边孩童,都忍不住想起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日夜被思念与悔恨撕扯,不得安宁。

      清晨时分,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薄雾还笼罩在院落上空,迟迟不曾散去,将老槐树、青石板、廊下桌椅都裹在一片朦胧里。空气中的湿气更重,混着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神清气爽,却也带着一丝沁骨的微凉。

      院落中央的老槐树下,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正一丝不苟地扎着马步。他身形瘦小,却站得笔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青色布衣,布料粗糙,却被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被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细瘦却线条紧实的小臂,没有多余的赘肉,能看出日复一日练功留下的痕迹。他的双手平平举起,与肩同宽,掌心之上,稳稳地托着两块沉甸甸的青砖,青砖棱角分明,压得他手臂微微泛白,可他却纹丝不动,连指尖都不曾颤抖一下。

      雨水顺着老槐树茂密的枝叶滴落,节奏分明,“滴答、滴答”,像是精准的时钟,每一滴都精准地砸在少年的发梢、眉骨、脸颊上。冰凉的雨水落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可少年却浑然不觉,任由雨水汇聚成细流,顺着他稚嫩却坚毅的脸庞缓缓滑落,流过挺直的鼻梁,抿紧的嘴唇,最终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水洼相连,渐渐浸湿了他脚下的一片地面。

      他叫念安,是沈砚声三年前在巷口捡回来的孩子,也是他这三年里,唯一的徒弟。

      沈砚声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粗布长衫,料子柔软,衬得他本就清俊的面容,愈发温润平和。他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论语》,书页被反复翻阅,边缘早已起毛,卷角也被磨得光滑,可见平日里时常捧读。可此刻,他的目光却从未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圣贤文字上,而是微微偏头,透过眼前细密的雨帘,静静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槐树下的少年。

      他的目光温柔,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丝深埋心底的、不敢触碰的思念与怅然。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少年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都深深刻进心底,弥补那些逝去的、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少年扎马步的姿势极其标准,甚至标准得有些刻板,每一个动作都分毫不差,显然是经过无数次练习,早已刻进骨子里。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双腿开始微微颤抖,肌肉紧绷到了极限,腿肚子传来一阵阵酸胀麻木的痛感,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混着雨水一起滑落,可他依旧死死地咬着牙,嘴唇抿得发白,一声不吭,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的眼神始终死死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十岁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调皮捣蛋,没有对练功枯燥乏味的厌烦与抱怨,反倒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狠厉、沉稳与专注。那是一种历经磨难、看透世事的眼神,带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旦出鞘,便会锋芒毕露。

      那种眼神,沈砚声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每看到,心脏都会狠狠抽痛。

      那是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尸山血海中历经生死,在无数次绝境中挣扎求生的人,在等待下一次冲锋号令时,才会有的孤绝、坚毅与决绝。那不是一个十岁孩童该有的眼神,那是属于战士的眼神,属于那个永远留在战场上的人的眼神。

      “腰挺直,气沉丹田,意守灵台,不可松懈。”沈砚声终究是忍不住,缓缓开口,声音轻柔温和,如同江南的细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又带着几分师尊的威严,生怕声音大了,会惊扰到眼前的少年,也怕惊扰了心底那点脆弱的念想。

      念安听到师尊的声音,原本微微颤抖的双臂猛地一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原本有些晃动的身形,瞬间稳如泰山,腰背挺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笔直又坚韧。他按照沈砚声的叮嘱,深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将气息缓缓沉入丹田,稳住心神,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带起一缕淡淡的白雾,在微凉的空气中瞬间消散。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冷静,没有丝毫慌乱,完全不像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

      “是,师尊。”念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带着一丝干涩,可语气里没有半分求饶,没有半分抱怨,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与恭敬,仿佛身上的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沈砚声轻轻点头,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赤着足,踩过微凉的青石板,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少年身后。他的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打破这份宁静,也怕影响到少年练功。

      他伸出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落在念安的后腰处,指尖带着一丝温热。一股温和醇厚、毫无攻击性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渡入念安的体内,灵力轻柔地游走在少年的经脉之中,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淤堵堵塞的经脉,缓解着肌肉的酸胀与疼痛,抚平他身体的疲惫。

      他不敢用太强的灵力,怕伤了少年凡胎□□,只能用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呵护,就像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珍视万分。

      “为何要练武?”沈砚声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这个问题,三年来,他问过无数次,每一次念安的回答都大同小异,可每一次,都能狠狠刺痛他的心,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这三年,他教念安读书识字,教他明理知礼,教他圣贤之道,教他温和处世,从不想让他沾染杀伐,不想让他重蹈覆辙,只希望他能做一个普通的孩童,平安顺遂地长大。可念安却偏偏对练武极为执着,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练功,从未间断,拼尽全力,从不叫苦。

      “为了保护师尊。”念安喘着粗气,呼吸有些急促,双腿的颤抖愈发明显,可他依旧咬牙坚持,猛地转过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沈砚声,没有丝毫闪躲,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眼神清澈透亮,又执拗无比,仿佛“保护师尊”这四个字,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铁律,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不容置疑,不可更改,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

      沈砚声的心猛地一颤,指尖的灵力瞬间紊乱,险些失控。他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眸,看着那份纯粹到极致的执着,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心底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又是这句话。

      三年来,无数次询问,无数次都是这个答案,从未变过。

      这三年里,无论沈砚声教他读书、习字、弹琴、作画,念安最关心的,永远不是学问有多深,技艺有多精,而是这些东西能不能保护师尊,那些招式能不能杀人,能不能挡剑,能不能在危险来临时,将师尊护在身后。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沈砚声一个人,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只是为了一个人。

      沈砚声永远记得,那是念安刚来听雨阁半年的时候,彼时的念安,才只有七岁,身形瘦小,怯生生的,却格外黏他。一日,镇上几个蛮横的泼皮无赖,见听雨阁偏僻,沈砚声又一副文弱模样,便上门来收保护费,言语粗俗,态度嚣张。沈砚声不愿与他们争执,想要息事宁人,却被其中一个泼皮随手推搡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就是这一下,彻底激怒了念安。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胆小怯懦的七岁孩子,瞬间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眼睛通红,从沈砚声身后猛地冲了出去,没有哭闹,没有喊叫,没有丝毫畏惧,直接扑向那个比他高大好几倍的泼皮,一口死死咬住对方的手腕,牙齿深深嵌进皮肉里,死活不肯松口。

      泼皮痛得哇哇大叫,脸色惨白,挥舞着拳头,狠狠砸在念安的背上、身上,一下,两下,三下……拳头落下的声音,沉闷又刺耳。念安被打得嘴角溢血,背上的布衣被砸得破裂,皮肤青肿,可他就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样,眼神凶狠,死死咬着,哪怕满嘴都是血腥味,哪怕身体被打得瑟瑟发抖,也始终没有松口,直到那个泼皮疼得跪地求饶,痛哭流涕,他才缓缓松开牙齿。

      沈砚声当时心疼得掉泪,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他冲过去,强行掰开念安的嘴,将浑身是伤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颤抖,一遍遍问他疼不疼。可念安却只是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仰着头,一脸邀功的模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一丝不安,还有满满的坚定,小声说:“师尊,我不疼,一点都不疼。谁也不能欺负你,以后谁欺负你,我就咬死他,拼了命也会保护你。”

      那一刻,沈砚声在念安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原始的、野蛮的,却又纯粹到了极致的占有欲与保护欲。那是一种不顾一切,只为守护一人的执念,是跨越生死,都不曾磨灭的牵绊。

      望着眼前这个倔强隐忍、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沈砚声恍惚间觉得,时光仿佛重叠了,眼前的念安,与那个深埋在记忆里的身影,渐渐重合,再也分不开。

      当年的陈云岫,也是这般。

      那个自幼不受宠、沉默寡言的十八皇子,初次见到沈砚声时,怯生生的,却格外依赖他。后来沈砚声收他为徒,教他读书习武,护他周全。在他被刺客围攻,身陷险境时,那个从未杀过人、连杀鸡都怕的少年,第一次拔剑,为了护住他,浴血奋战,浑身是伤,却始终挡在他身前,不曾后退一步。

      战斗结束后,少年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却回过头,对着他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声音沙哑却坚定:“师尊,别怕,有我在,以后换我来保护你,我会一辈子护着你,不让你受一点伤害。”

      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的眼神,一模一样的纯粹与执着。

      “念安……”沈砚声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想要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可手在半空中,却生生停住了。

      他怕。

      他怕自己一旦触碰,就会忍不住将这个孩子,当成那个已经逝去多年、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怕自己的思念,自己的贪念,自己的执念,会毁了这个孩子的一生,会让他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失去属于自己的人生。他更怕,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终究只是一场幻梦,梦醒之后,又是无尽的空虚与疼痛。

      “收势吧。”沈砚声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压抑住心底的翻江倒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沙哑,“今日不练功了,教你识字读书。”

      念安闻言,如蒙大赦,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青砖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然后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手臂、双腿,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疲惫,却依旧恭敬。

      他转身走向廊下,路过沈砚声身边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的肩膀,轻轻蹭了一下沈砚声的衣袖。动作极其细微,小心翼翼,带着一丝孩童的亲昵,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寻求安慰,单纯又可爱。

      沈砚声看着他小小的背影,看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形,心中五味杂陈,酸涩、暖意、思念、悔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江南的秋雨,一下就是半个月,连绵不绝,没有停歇的迹象。雨势时大时小,大时噼里啪啦,敲打着门窗,小时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将整个安仁镇,都裹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愁绪万千。

      夜幕降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雨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急促。雨点密密麻麻,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急促又沉重,像极了当年大雍边境战场上,万箭齐发射在盾牌上的声响,尖锐、刺耳,声声入耳,轻易就能勾起心底最深的梦魇。

      沈砚声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里全是过往的画面,挥之不去。这三年,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夜夜被梦魇缠身,那个血腥残酷的梦,如同一个无解的诅咒,夜夜如期而至,将他拖回那个鲜血淋漓的地狱,一遍遍重温锥心之痛,一遍遍感受失去的绝望。

      梦里,是大雍边境的孤城,一座被敌军围困、粮草断绝、援军无望的孤城。

      漫天的风雪,呼啸着席卷大地,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漫天的箭矢,密密麻麻,如同雨点般落下,将整个天空都遮蔽得密不透风,天地间一片肃杀,一片血色。

      十七岁的陈云岫,身着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鲜血的玄色战甲,背对着沈砚声,死死地守在城门口,如同一位守护神,寸步不让。战甲上布满了刀痕剑伤,身上插着好几支断箭,鲜血顺着战甲缝隙,顺着他的腿间,源源不断地流下,在脚下的雪地里,汇聚成一滩滩触目惊心的红色,染红了皑皑白雪,刺得人双目生疼。

      “云岫!回来!为师命令你回来!不要逞强!”沈砚声在梦里嘶吼,声音嘶哑,悲痛欲绝,他拼命地想要冲过去,想要将那个少年拉回来,想要替他挡下所有伤害,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沉重无比,寸步难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无数狰狞的妖魔、凶狠的敌军,疯狂地扑向那个孤勇的少年,看着他浴血奋战,看着他渐渐力竭,却始终不曾后退。

      少年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喊,缓缓回过头。

      那张原本俊朗英气、眉眼温柔的脸庞,此刻满是血污,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却依旧坚定。可他的嘴角,却挂着一抹释然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苦涩,七分眷恋,还有一丝解脱。

      他看着沈砚声,用口型轻轻说道:“师尊,我不疼,别为我难过,护好自己。”

      下一秒,一支巨大的、带着寒光的利箭,飞速袭来,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雪地,如同朵朵盛放的彼岸花,妖冶、凄美,又残忍,狠狠刺痛了沈砚声的眼,刺痛了他的心。

      “不——!云岫!”

      沈砚声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的衣衫,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钝痛,脊背上,那道自削仙骨留下的伤疤,也隐隐作痛,仿佛还在提醒着他当年的决绝、悔恨与痛楚。

      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凄冷,连绵不绝,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悲伤。

      沈砚声颤抖着手,摸索着点亮了床头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缓缓散开,照亮了狭小的屋子,也照亮了他苍白如纸、布满泪痕的脸,照亮了他那双布满血丝、满是疲惫与悲痛的眼睛。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梦魇里的画面,历历在目,鲜血、风雪、少年的笑容、穿心的利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痛得他无法呼吸。

      缓了许久,他才渐渐平复心绪,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一丝微弱的、昏黄的光亮,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沈砚声心中一紧,连忙披上外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尽头,念安正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那把沈砚声亲手为他削的木剑,那是他最珍贵的东西,片刻不离。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在微凉的夜里,冻得瑟瑟发抖,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泛紫,却依旧一动不动,死死地守在沈砚声的房门口,像一尊忠诚不二、永不离去的石像。

      他守在这里,已经守了整整半夜。

      看到沈砚声出来,念安立刻挣扎着站起身,小小的身子因为寒冷和久坐,有些摇晃,他连忙稳住身形,有些局促地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冻得发红的鼻子,眼神躲闪,带着一丝忐忑,小声说:“师尊,我……我听到你在梦里喊人,声音很痛苦,我怕你有事,怕有坏人进来伤害你,就守在这里。”

      沈砚声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你一直守在这里?一夜都没睡?”沈砚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心疼与愧疚。

      “嗯。”念安小声应道,头埋得更低,不敢看沈砚声的眼睛,“师尊晚上睡觉总是不安稳,常常会做噩梦,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喊冷,有时候会喊名字。我怕你出事,就每天晚上都守在这里,这样坏人来了,我就能第一时间拦住他,就能保护你。”

      沈砚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孩子,看着他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倔强的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不停滑落。

      这三年来,几乎每个夜晚,念安都是这样度过的。

      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贪睡贪玩,夜夜安枕。他总是像一个忠诚的卫士,一个小小的守护神,默默守在沈砚声的房门外,无论严寒酷暑,无论刮风下雨,从未间断,从未抱怨。

      有一次,沈砚声半夜醒来,看到念安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他悄悄走近,发现念安画的,是一些歪歪扭扭的防御阵法,线条稚嫩,却章法有序,暗合五行八卦之理,绝非一个十岁孩童能凭空画出来的。

      “这是师尊教你的吗?”沈砚声当时轻声问道。

      念安摇摇头,眼神认真,语气坚定:“不是,是我做梦梦到的。梦里有一个大将军,他就是这样保护师尊的,他说,只要画好这个阵法,坏人就进不来,师尊就会平安无事。”

      那一刻,沈砚声便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刻进灵魂,跨越生死,从未消散。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倔强地挡在门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沈砚声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去,弯下腰,将他紧紧抱进了怀里。

      他用尽全力,抱着怀里小小的、温热的身躯,将脸埋在念安的颈窝里,感受着他身上真实的体温,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泪水浸湿了念安的衣衫,声音哽咽,一遍遍呢喃:“傻孩子,你真是个傻孩子,为师没事,为师只是做了噩梦,不该让你担心的,对不起……”

      念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师尊会突然抱他,小小的身子僵了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伸出自己瘦小、冰凉的手臂,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沈砚声的后背,就像平日里沈砚声安慰他那样,动作温柔,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坚定,轻声说道:“师尊不怕,念安在呢,念安一直都在。念安会保护师尊,谁也不能伤害师尊,就算是阎王爷来了,我也把他打回去,拼了命,也会护着你。”

      那一刻,沈砚声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这个孩子,体温是热的,心跳是真的,陪伴是真实的。可他又分明感觉到,那个早已逝去、埋在心底的陈云岫,似乎正透过这个孩子的身体,跨越生死,跨越时光,与他相拥,给他慰藉,给他温暖。

      秋去冬来,时光流转,江南的天气渐渐转凉,寒风渐起,听雨阁里的日子,依旧平淡又安静。

      沈砚声闲暇时,会从各地搜罗各类书籍,填满院落里的藏书阁,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天文地理、兵法谋略,应有尽有。他希望念安能博览群书,知书达理,做一个温润的君子。

      念安很聪明,聪明得超乎想象,堪称天赋异禀。沈砚声教他的四书五经,晦涩难懂的古文诗词,他只需读上两遍,便能过目不忘,倒背如流,理解通透,举一反三。可奇怪的是,他对那些圣贤书、诗词赋,毫无兴趣,翻不了几页,便放在一旁,反倒对藏书阁角落里,那些落满灰尘、无人问津的兵书战策,情有独钟,整日捧着研读,废寝忘食。

      这一日,沈砚声正在藏书阁里整理书架,擦拭灰尘,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他连忙回过头,只见念安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发脆的前朝孤本《孙子兵法》,书页上画着密密麻麻的行军布阵图,写满了注释。少年眉头紧锁,盯着那幅阵法图,一脸困惑与不解,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刚刚的声响,便是他不小心将书掉落在地上发出的。

      “怎么了,念安?可是哪里看不懂?”沈砚声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道,语气温柔。

      “师尊,这个阵法,是错的。”念安抬起头,眼神认真,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指着图上的一处缺口,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砚声心中一惊,瞳孔微微收缩。

      这本《孙子兵法》,是流传数百年的兵家经典,被历朝历代名将奉为圭臬,研习多年,从未有人敢说其中阵法有误,更别说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

      “哦?你说说,哪里错了?为何觉得不对?”沈砚声压下心中的震惊,饶有兴致又带着一丝忐忑,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一丝不安。

      念安伸出自己小小的手指,在书页的阵法图上,细细比划着,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师尊你看,这里是骑兵冲锋的缺口,太小了,骑兵根本冲不过去,反而会被两边的弓箭手射杀,白白送命。应该把这里加宽三尺,留出足够的回旋余地,才能让骑兵顺利冲锋。还有这里,步兵的站位太靠前,应该后撤五步,给后面的长枪兵留出刺杀的空间,这样攻防兼备,才是合理的阵法。”

      沈砚声盯着他指的那个缺口,盯着他比划的每一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瞬间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图上的,是“鱼鳞阵”的变阵,本是注重防守的阵法,稳妥保守,可念安所说的改动,恰恰是当年陈云岫在孤城之战中,为了突围,为了绝境翻盘,临时修改的阵法!

      这个改动后的阵法,只在那场惨烈无比、无人生还的战役中用过一次,战后便彻底湮没,从未流传于世,除了亲身经历那场战役的沈砚声,这世上,恐怕再无第二人知道。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改法?是谁教你的?”沈砚声的声音忍不住颤抖,他紧紧盯着念安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端倪,找到那个他既渴望又害怕的答案。

      念安被沈砚声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僵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清澈无辜,没有一丝杂质:“没人教我,师尊。我看着这幅图,脑子里就自动出现了打仗的画面,出现了骑兵冲锋、士兵布阵的样子,我就是觉得,应该这样改,这样才是对的,好像……好像我以前,就是这样带兵打仗,就是这样修改阵法的一样。”

      念安的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沈砚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头晕目眩,心神俱裂。

      这三年,念安展现出的种种迹象,对兵法的惊人天赋,对杀伐之气的本能熟悉,对他刻在骨子里的保护欲,梦中画出的防御阵法,还有此刻,脱口而出的独家阵法改法……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比渴望的事实。

      沈砚声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念安稚嫩的脸颊,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如同风絮,带着一丝颤抖,一丝期盼:“念安,告诉师尊,你想去梵净山吗?”

      听到“梵净山”三个字,念安原本茫然清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星辰坠入眼眸,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渴望与向往,没有丝毫犹豫。

      “想!我想去!”念安用力点头,眼神明亮,“我总觉得,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我,我常常做梦梦到那里,梦里有一座小小的竹舍,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树,还有师尊,师尊在那里,等我回家。”

      沈砚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他一把将念安紧紧搂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遍遍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声音哽咽,又带着无尽的释然:“好,我们回去,我们回家,师尊带你回梵净山,回我们的家。”

      就在师徒二人紧紧相拥,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情绪中时,沈砚声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念安的后颈。

      拥抱的动作,让念安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小块白皙细腻的肌肤。

      沈砚声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在念安白皙的后颈处,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奇特,蜿蜒曲折,既像一朵在黑暗中盛放的彼岸花,妖冶凄美,又像极了当年陈云岫战死时,胸口那处致命箭伤的轮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沈砚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如同擂鼓,脑海中瞬间闪过三年前的画面。

      三年前,他在巷口第一次见到念安时,孩子浑身脏污,衣衫破烂,他只顾着心疼,并未留意细节。后来,给孩子洗澡换衣时,念安总是下意识地护着后颈,不让他触碰,不让他看,他只当是孩子害羞,或是后颈有伤疤,怕痛,便从未强求,从未仔细看过。

      如今看来,那哪里是害羞,那哪里是伤疤,那分明是灵魂的烙印,是前世今生的羁绊,是陈云岫从未离去,重回他身边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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