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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早饭 纪南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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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南辰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六点四十。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慢吞吞地飘着,像是不想上班。
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消息,发送时间是六点三十一分。
许知延:早饭。
纪南辰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脑子还没开始转。他把手机扔回枕头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很暖和,是他自己捂出来的温度,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闭着眼睛,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晃荡,像是一条搁浅的船,被潮水推一下、退一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知延:愿赌服输。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他脸上。
纪南辰猛地坐起来。
对了。赌约。一个月早饭。
他昨晚是不是在做梦?他揉了揉眼睛,重新拿起手机,把两条消息又看了一遍。许知延的头像是默认的灰色,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什么也没有。微信号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看不出任何个人信息。
这人是不是连微信号都是随便生成的?
纪南辰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看着天花板。风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跟昨天一模一样。空调还是坏的,房间还是闷热得像蒸笼。他坐在床上,头发翘得乱七八糟,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他开始回忆昨晚的事——网吧、格斗游戏、三局两胜、愿赌服输。
一个月早饭。
他当时是脑子进水了吗?
纪南辰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激得他清醒了一点。他光着脚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有点肿,脸颊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是昨天纸片划过的地方,过了一夜变成了浅浅的一道线。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飕飕的。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不动,放弃了。
走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他经过客厅。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的水杯还在,成绩单也在,透明胶带拼好的成绩单安静地躺在水杯下面,边角微微翘起来。
他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冰箱里有昨天的剩饭,还有半瓶腐乳和一袋榨菜。他打开冰箱,冷气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喷嚏。他翻了一下,没有现成能吃的东西。
他关上冰箱,站在厨房里想了两秒钟。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零钱——一张十块,两个硬币,压在钥匙盘下面,是上周买水剩下的。他数了一下,十二块五。
够买一顿早饭了。
但不够买一个月的。
纪南辰把钱揣进口袋,换上鞋,推门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楼梯扶手上,扶手上的绿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锈。他走下楼,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
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摞得老高,白茫茫的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带着面食特有的甜香。老板娘系着围裙,正在给一屉小笼包刷油,看见他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小辰,今天这么早?”
“嗯。”纪南辰应了一声,走到蒸笼前面,看了一眼。
包子。豆浆。油条。烧麦。种类不少,但他不知道许知延喜欢吃什么。
他掏出手机,打开跟许知延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他站在早餐店门口,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点纠结。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不知道吃什么?”
“嗯……帮别人带的。”
“那人喜欢什么口味?”
“我不知道。”
老板娘笑了,围裙上蹭了一下手上的油:“那你打电话问问呗。”
纪南辰犹豫了一下,点开许知延的头像,按下语音通话。
嘟——嘟——嘟——
响了三声,接了。
“喂。”许知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比昨天在网吧听到的更低一些,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纪南辰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你……喜欢吃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香菇青菜包。”许知延说,“豆浆不加糖。”
“就这些?”
“嗯。”
“那我买了给你送过去?”
“嗯。”
电话挂了。
纪南辰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一下。这人是不是连说再见都嫌浪费时间?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头对老板娘说:“两个香菇青菜包,一杯豆浆,不加糖。”
“好嘞。”老板娘麻利地夹了包子,装进袋子里,又从大桶里舀了一杯豆浆,盖上盖子,一起递过来,“五块。”
纪南辰把钱递过去,接过袋子。包子的热气透过塑料袋传到他手指上,有些烫,他换了一只手拎着。
许知延住在如城的一个比较高档小区,纪南辰知道的。昨晚他发过定位。
但他没想到离自己家要二十分钟。
他骑的是一辆旧山地车,车架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链条骑起来会发出“咔咔”的声音,像是在抱怨。坐垫是后来换的,比原装的硬,骑久了屁股疼。
他沿着如城的主干道一直往南骑。早上的车不多,环卫工人正在扫街,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耷拉着,被昨夜的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叶尖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往下掉,砸在他胳膊上,凉凉的。
骑了10分钟的时候,他开始后悔。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开始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骑20分钟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送早饭?
就因为他输了一个赌约?
一个月的早饭。
他当时脑子一定是进水了。
他踩着脚踏板,链条咔咔地响着,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柏油路面上,反着白花花的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骑了20分钟,他终于到了许知延发定位的地方。
小区门口很气派,大门是铁艺的,上面镶着金色的字,门口有保安亭,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跟纪南辰家那个连门禁都坏了的破小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纪南辰把车停在门口,掏出手机给许知延发消息。
纪南辰:到了。
消息发出去,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保安看了他好几眼,大概是在确认这个穿着起球T恤、骑着破自行车的小孩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又过了三分钟,许知延从小区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上衣是长袖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很干净。头发没有打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但依然好看得不讲道理。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刚睡醒下楼拿个快递。
纪南辰看着他走过来,忽然觉得自己的形象有点惨——骑了20分钟的车,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看起来像是个送外卖的。
许知延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接过去。
“给你。”纪南辰把袋子递过去,语气不太好。
许知延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又把袋子系上。
“我不吃肉包。”
纪南辰愣了一下。
“我买的是香菇青菜——”
“我说的是昨天。”许知延看着他,“昨天你买的肉包。”
纪南辰想起来了。昨天他确实买了肉包。
可是两人昨天晚上才刚见面,他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
许知延没回答。
纪南辰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不能打人。这个人刚从国外回来,打了他赔不起。而且他还欠人家一个月的早饭。
“明天我要香菇青菜包。”许知延说,“豆浆不加糖。”
“你要求还挺多。”
“赌约的内容是‘早饭’,没有规定种类。”
纪南辰咬了咬牙:“行。”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许知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纪南辰回头。
许知延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瓶水。没开封的,牌子是纪南辰在便利店见过但从来没买过的那种,瓶身上全是英文。
“骑车久了,会渴。”许知延说。
纪南辰看着那瓶水,没有接。
“不用——”
“拿着。”
许知延把水塞到他手里。手指碰到纪南辰的手心,微凉的,跟昨天一样。
纪南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又抬头看了一眼许知延。
许知延已经转身往小区里走了。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浅灰色的家居服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早饭袋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纪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栋的拐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
瓶身上全是英文,他看不太懂,只认出一个单词——spring。泉水。
他把水瓶塞进书包侧袋里,骑上车,往回走。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可能是因为下坡比较多,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路了。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夏天早晨特有的清爽,吹干了他后背的汗。
骑到半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停下车,掏出来看。
许知延:包子不错。
纪南辰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嘴角动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骑车。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还是没有人。茶几上的水杯还在,成绩单还在,一切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洗手间,又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不肿了,脸上的红痕也淡了一点。
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出去。
从那天开始,纪南辰每天六点半起床,骑车四十分钟,给许知延送早饭。
第三天的时候,他忘了买豆浆。许知延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纪南辰觉得自己从他脸上看到了“失望”两个字。可能不是失望,只是他多想了。但他第二天多带了一杯豆浆。
第五天的时候,他迟到了十五分钟。因为自行车链条掉了,他在路边修了十分钟,手上蹭了一手黑油。他到的时候,许知延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
“链条掉了?”许知延看了一眼他的车。
“嗯。”
“明天我帮你修。”
“不用——”
“六点四十到就行。”
许知延接过早饭,转身走了。
第二天,纪南辰到的时候,许知延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和一块抹布。他把早饭放在一边,蹲下来,开始调纪南辰的自行车链条。
纪南辰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手指在链条上拨来拨去,指尖沾了黑色的机油。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一个没修过车的人。
“你怎么会修车?”纪南辰问。
“看视频学的。”
“为了修我的车?”
“为了修车。”许知延头也没抬,“你的车刚好坏了。”
纪南辰闭嘴了。
链条调好了,许知延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接过早饭。
“明天可以骑快一点了。”他说。
纪南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但仔细想想,每一句话都带着别的意思。
也可能是他想多了。
第七天。
纪南辰骑着车,沿着那条他已经很熟悉的路往城南走。梧桐树的叶子比前几天更绿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他骑过一片光斑的时候,影子从脚下滑过去,像是一条黑色的鱼。
他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许知延已经在等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微微敞开。晨光照在他身上,衬衫的布料很薄,隐约能看到肩膀的轮廓。
纪南辰把早饭递过去,许知延接过来。
“你为什么从一中转学?”纪南辰问。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了。从开学那天就开始想,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今天不知道怎么就说出口了。
许知延顿了一下。
“一中物理竞赛更强。”他说。
“你不是已经被保送了吗?”
“谁说的?”
“大家都在传。”
许知延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的消息来源不太可靠。”他说。
纪南辰“切”了一声。
他骑车走了。
骑出去二十米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许知延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早饭袋子,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在笑。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但眼睛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道涟漪。
纪南辰赶紧转过头,用力蹬了一脚脚踏板,自行车往前冲了一下,链条发出咔咔的声音。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运动。
第十二天。
纪南辰迟到了。
不是十五分钟,是四十分钟。
他到的时候,许知延还等在小区门口。姿势跟平时一样,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不急不躁。
但纪南辰今天的样子不太对。
他的T恤领口歪了,像是被人扯过。头发乱糟糟的,比平时更乱。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还是能看出来是新伤。
眼眶有点红。
许知延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了。
他只是接过早饭,然后说:“进来坐会儿。”
“不用——”
“外面三十二度。”许知延打断他,“你骑车太久,会中暑。”
纪南辰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但他确实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疲惫。
他跟着许知延进了小区。
许知延的家在八楼,电梯是那种很安静的电梯,运行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电梯里的镜子很干净,纪南辰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确实不太好看。
许知延打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玄关很干净,鞋柜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许知延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拖鞋是新的,标签还没拆。
“你家里有客人?”纪南辰问。
“没有。”
“那这拖鞋——”
“给你准备的。”
纪南辰愣了一下,没有追问。
他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很大,但没什么生活气息。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和一本书。书是英文版的,封面上画着一个小王子的剪影——跟网吧那本一样,纪南辰认出来了。
客厅的一角放着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很亮,能照出人影。钢琴上面没有琴谱,也没有灰尘,看得出来经常被弹。
另一面墙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满的都是书。书架中间有一个玻璃柜,里面摆着各种奖杯和竞赛证书。纪南辰扫了一眼,看到“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亚洲物理奥林匹克竞赛金牌”、“南城市三好学生”——每一个都闪着金光。
“你一个人住?”纪南辰问。
“嗯。父母在国外。”
纪南辰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比他自己家的舒服多了。他靠在靠背上,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
许知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冰水,放在他面前。
“喝点水。”
纪南辰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柠檬的味道,不酸,很清爽。
许知延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拿起那本《小王子》,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他没有问纪南辰为什么迟到,没有问他嘴唇怎么了,没有问他眼眶为什么红。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书,偶尔翻一页,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什么。
纪南辰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冰水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安静。不是那种空荡荡的安静,是那种被填满的安静——像是所有的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不吵不闹,不争不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珠在他的指纹上滚了一圈,落下去。
“你嘴唇怎么了?”许知延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纪南辰抬起头。
许知延还在看书,没有看他。但书页没有翻动,手指停在页边,等着他的回答。
“咬的。”纪南辰说,“没事。”
许知延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支药膏。
“涂一下,免得留疤。”
纪南辰接过来,看了一眼。是进口的去疤膏,很小的一支,包装上全是英文。他在网上见过这种药膏,很贵,一支要两三百。
“你还随身带这个?”
“打篮球会受伤。”
理由合理。纪南辰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涂在嘴唇的伤口上。药膏是透明的,涂上去凉凉的,有一点薄荷的味道。
“谢谢。”他说。
许知延没有说话,重新坐下来,继续看书。
纪南辰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这个人的侧脸。许知延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拇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许知延。”
“嗯。”
“你为什么要跟我打那个赌?”
许知延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说:“无聊。”
“无聊?”
“嗯。暑假太长了。”
纪南辰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对,但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杯柠檬水,站起来。
“我走了。”
“嗯。”
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许知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明天不用送。”
纪南辰回头:“为什么?”
“后天开学。”许知延翻了一页书,“赌约从开学第一天开始。”
纪南辰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赌约是从开学开始的。这十来天是他自己傻乎乎地在送。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又是这三个字。
纪南辰深吸一口气,换了鞋,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的笑,很短,很快,像是一滴水落在湖面上。
纪南辰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门关上。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的脸——嘴唇上涂着一层透明的药膏,头发还是乱的,T恤领口还是歪的。
但他的眼睛不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膏,把它放进口袋里。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走出小区,骑上自行车,链条咔咔地响着,往家的方向骑。
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夏天的味道——青草、泥土、还有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栀子花香。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他自己没注意到。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有人。
刘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她看见纪南辰进来,按灭了电视。
“你吃了没?”
“吃了。”
“去哪里了?”
“朋友家。”
刘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嘴唇的伤口上停了一下。
“你嘴唇怎么了?”
“咬的。”
刘芸没有说话。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你爸给你的。”
纪南辰拿起来,打开。里面是钱,五百块。
“什么?”
“修空调的钱。”刘芸说,“他说让你自己找人修。”
纪南辰把钱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不用了。”他说,“夏天快过了。”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桌面上还是那些碎片——少年的背影,湖面,纸飞机。他用透明胶带粘过了,但裂痕还是很明显,纸面上的折痕像是旧伤疤,怎么都抹不平。
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在纸飞机的旁边又画了一颗星星。
跟上次那颗对称的,一颗在左边,一颗在右边。
两颗星星,在裂痕的两边,像是在隔着什么互相看。
他把画稿收进抽屉里,关上。
窗外有蝉叫了。
夏天的第一声蝉鸣,从梧桐树的叶子里钻出来,尖锐的,执拗的,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纪南辰躺在床上,听着蝉鸣,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许知延蹲在地上修链条的样子,许知延递给他药膏的样子,许知延说“无聊”时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
心跳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