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你在晴天出发
...
-
韩瞬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白芸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后来她把那天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她想过如果那天是阴天,或者下雨,或者刮风,也许一切会不一样。但老天没有给她这种借口。
那天就是很普通的好天气,太阳不大,风很轻,连楼下那只总叫的狗都没出声。
韩瞬早上五点就醒了。
他起来的时候白芸还在睡,被子蹬到腰下面,一条胳膊伸在外面。
韩瞬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但白芸还是动了动,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韩瞬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小,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着。他伸手把落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指腹碰到她的脸颊,温热的。
他没舍得把手拿开。
白芸在梦里蹭了蹭他的手指,像猫。韩瞬笑了一下,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洗漱的时候手机响了。
队里的消息,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他对着镜子把警服穿好,领口整了整,深吸一口气。
他走回卧室的时候白芸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她刚醒的时候总是懵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
“你要走了?”她问。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黏糊。
韩瞬蹲下来,跟她平视。
白芸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他的样子像隔了一层雾。
韩瞬知道她这个状态,过一会儿她可能就不记得现在这个场景了。
她的记忆就是这样,时好时坏,有时候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有时候几年前的事反而记得清清楚楚。
医生说她的大脑受过损伤,有一部分记忆功能出了问题,具体什么时候好、能不能好,谁都说不准。
但韩瞬不在乎。
她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他都会跟她说。
“我是韩瞬。”他说。
白芸眨了眨眼。
“特警。”他接着说,“我现在要出任务了。”
白芸点了点头,但韩瞬看得出她其实没太反应过来。
她刚醒,脑子还是糊的,只是在机械地回应他。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凉凉的。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暖了一会儿。
“我会回来。”他说。
白芸看着他,这次没有点头。她好像突然清醒了一点,眼睛里的雾散开了一些,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你要小心。”她说。
韩瞬鼻子酸了一下。
他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顶,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白芸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的心跳有点快,但她说不清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韩瞬握过的那只手。手心还是热的。
她好像忘了什么。但想不起来了。
楼下有车发动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白芸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枕头上还有韩瞬的味道,洗衣液的那种味道,干干净净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等韩瞬回来要跟他说什么,但想着想着,又睡过去了。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闻到那个味道。
韩瞬走之前做了很多事。他头一天晚上把冰箱塞满了,牛奶,速冻水饺,还有白芸爱吃的那种酸奶。
他把药按天分好,放在床头柜的小盒子里,周一到周日,每天那一格都装得满满的。他在冰箱门上贴了张纸条,写着“按时吃药”,怕她忘了。
他在洗衣机上贴了张纸条,写着“衣服干了记得收”。
他在门上贴了张纸条,写着“出门带钥匙”。
白芸之前跟他说过,你贴这么多纸条,搞得好像不回来了一样。
韩瞬当时笑着说,我这不是怕你忘了吗。白芸说,那你回来不就行了,你回来我就不用看纸条了。
韩瞬说,行,我回来。
他说话算话。
他说行的事,从来都做到。
白芸认识韩瞬很多年了。
久到她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人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像胳膊,像腿,一直在那儿,你不会特意去想它,但你知道它在。
她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白芸以前记忆力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她能记住三岁时穿的那件裙子的颜色,能记住幼儿园老师唱过的每一首儿歌,能记住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韩瞬时他穿的什么衣服。
那天韩瞬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拉链是银色的,领口有一点歪,他妈妈在后面喊他,让他把衣服弄好,他不耐烦地拽了一下领口,然后抬头看见了白芸。
白芸记得这些。
她也记得后来那些事。
家里出事那年她十五岁,冬天特别冷,她跪在爸爸的灵堂前,膝盖冻得发紫,韩瞬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她膝盖下面。
她记得那件外套是灰色的,袖口磨起了球,因为韩瞬那阵子每天穿它,他只有这一件厚外套,钱都省下来给她买药了。
她都记得。
直到那场车祸。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白芸去超市上班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面包车撞了。
她伤得很重,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身上的伤慢慢好了,但脑子出了问题。
医生说是脑部受到撞击导致的记忆障碍,她开始忘事。一开始是忘一些小事,钥匙放哪了,今天星期几,早饭吃了没有。
后来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她连韩瞬都不认识。
韩瞬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她看着他,礼貌地笑了一下,问他,你是谁。
韩瞬当时的表情,白芸后来听护士说过。
护士说那个男的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他没哭,他就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笑着说,我叫韩瞬,是你男朋友。白芸当时点了点头,说哦,你好。
你好。
白芸后来恢复记忆的时候,想起这两个字,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她怎么可以对韩瞬说你好。那是韩瞬。是陪了她十几年的人。是她这辈子最不应该忘记的人。
但她的脑子不听她的话。
医生说她的记忆问题可能跟心理也有关系。
她经历过太多创伤,家里出事,父母去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脑子可能是在替她做决定,把那些太痛的东西封起来。
但韩瞬不是痛的。
*
白芸床头的药盒整整齐齐,周一那一格已经空了,她还没吃。
冰箱上贴着纸条,洗衣机上贴着纸条,门上贴着纸条。
她觉得少了什么。但想不起来。
她下床,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眼睛有点肿。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牛奶有点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很暖。
白芸喝完牛奶,把杯子洗了。
她打开冰箱,看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她拿出一盒酸奶,撕开盖子,舔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
她想,是谁买的。
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算了,反正有的吃就行。
她端着酸奶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早间新闻,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主播在说什么交通事故。
白芸没认真听,她的注意力在酸奶上。
她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冰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换好衣服,拿上钥匙。出门前看了一眼门上贴的纸条,“出门带钥匙”。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笑了一下。
这纸条谁写的,还挺细心。
她不知道那是韩瞬写的。
她不知道曾经有个人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跟她说我会回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白芸锁上门,下楼。
楼道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不知道哪家刚拖了地,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楼下,太阳照在脸上,她眯起眼睛。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路边聊天,有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去。
白芸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落在脚前面,短短的,快到中午了。
她走到超市的时候,同事小周已经在理货了。小周看见她,说,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白芸说,是吗。
小周说,嗯,脸都红润了。白芸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
她换好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超市里人不多,偶尔进来一个买瓶水,买包烟。白芸扫码,收钱,找零,动作很熟练。
下午三点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
她趁着没人的时候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上面写着:“这次回来,再也不执行任务了。”
白芸看了两遍。
她不认识这个号码,也想不起来这个号码是谁。
她翻了翻跟这个号码的聊天记录,发现是空的,好像之前从没说过话。
她以为是垃圾短信,或者是别人发错了。她没多想,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也没有存那个号码。她甚至没有再看一眼。
她不知道她收到的是什么。
她继续工作。
有个大爷来买酱油,问了她三种酱油的区别。
她耐心地解释了半天,大爷最后选了最便宜的那种,她笑着说,好的,五块八。
大爷走了之后,小周凑过来说,你脾气真好,换我早烦了。
白芸说,没什么,大爷也不容易。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那条短信还躺在通知栏里,她没有点开。她手指一划,把它清掉了。
连带着,把那个陌生号码的最后一条消息,一起清掉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白芸收拾好东西,跟小周说了再见,走出超市。
他突然一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
就是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那种感觉很短暂,很快就过去了。
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她换鞋,开灯,把包放在沙发上。她去厨房热了速冻水饺,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
水饺是猪肉白菜馅的,味道还行。
她吃着吃着,看了一眼冰箱门上贴的纸条。“按时吃药”。
她放下筷子,去床头拿了药,就着水吞了。
然后回来继续吃。
吃完洗了碗,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又梦到了那个声音。
有人在跟她说话。
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怕吵醒她一样。那个人说,我是韩瞬,特警,我会回来。
白芸在梦里想睁开眼睛,想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但她睁不开。
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了。
她在梦里伸出手,什么也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