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约》酉禾鱼

2、靠近 阿巴阿巴

　　下午的课排得密，连喘气的空当都少。

　　第二节下课的课间不过十分钟，教室里刚掀起一点喧闹，又被预备铃按了下去。宋寻昭趴在桌上，胳膊垫着脑袋，闭着眼，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蒋见昭的眼神还在他脑子里晃。

　　不算热络，不算疏离，不轻不重，却能精准扎在他最乱的地方。

　　以前他跟蒋见昭撞上，要么冷眼斜睨，要么直接掉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看一眼，就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要刻意放轻。

　　“昭哥，你真不睡啊？”前桌的男生转过来，手里转着个橡皮，“我看你一中午都僵着，跟被点了穴似的。”

　　宋寻昭眼都没睁，声音低低的：“闭嘴。”

　　那人识趣地转了回去。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蝉鸣一浪接一浪，夏天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热得人心里发闷。

　　宋寻昭悄悄掀开一点眼皮，往窗外瞟。

　　高三（1）班的窗户正对着这边，隔了一条走廊，不算远。他能模糊看见蒋见昭端正坐着的背影，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规规矩矩的劲儿。

　　真能装。

　　他在心里嗤了一声，又飞快把眼闭上。

　　可越是不想看，脑子里越是清晰。

　　蒋见昭走近时的温度，说话时的语气，碰他手腕那一下的微凉，还有那句没说完又被他强行收回去的话。

　　宋寻昭烦躁地抿了抿唇。

　　他不是听不出来。

　　那点停顿，那点眼神，那点欲言又止，他活了十八年，再浑也不至于迟钝到看不懂。

　　可看懂了，反而更难受。

　　说破，不是他的风格。
　　装傻，他又装不下去。
　　靠近，他拉不下脸。
　　远离，他的脚又不听使唤。

　　长这么大，打架他没怵过，挨骂他没怂过，翻墙逃课被抓他都能面不改色，唯独在蒋见昭这儿，他次次都栽。

　　栽得莫名其妙，栽得心甘情愿。

　　第三节是物理，老师讲课语速飞快，板书写满一整面。
　　班里大半人都在埋头狂抄，宋寻昭却懒得动笔。

　　他不是不会，只是懒得表现。

　　别人都以为他是上课睡觉、下课瞎混的混混，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公式定理他看一遍就记住，那些复杂的受力分析，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只是不想站在光里。

　　不想被老师夸，不想被同学捧，不想活成第二个蒋见昭。

　　更不想……被蒋见昭用那种“我都懂”的眼神看着。

　　“看黑板，看什么窗外？”物理老师的粉笔头精准飞过来，擦着他的桌角落地。

　　全班哄笑。

　　宋寻昭慢悠悠直起身，眼皮耷拉着，没道歉，也没反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老师也懒得跟他置气，挥挥手：“好好听，最后几个月了，不想学也别影响别人。”

　　宋寻昭没应声，目光却下意识又往窗外飘了一眼。

　　这一眼，刚好和蒋见昭对上。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看了过来，隔着一条走廊，两层窗户，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没有笑意，没有探究，就只是安静地看着。

　　宋寻昭心口猛地一跳，飞快收回视线，假装整理桌上的卷子，耳根却悄悄热了。

　　操。

　　他在慌什么。

　　熬到放学，整栋楼瞬间活过来。

　　书包拉链声、桌椅挪动声、吵吵嚷嚷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把之前的沉闷冲得一干二净。

　　李响把书包甩到肩上，凑到宋寻昭旁边：“昭哥，去不去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炸串？我请你。”

　　“不去。”宋寻昭收拾得慢，指尖随意拨着书页。

　　“又不去？”李响皱眉，“你最近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不会也谈了吧？”

　　宋寻昭抬眼，淡淡瞥他：“谈你个头。”

　　“那你到底咋了？”

　　“烦。”

　　一个字，把李响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李响啧了一声，也不逼他：“那我先走。”

　　“哦。”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只剩下零星几个留下来自习的。

　　宋寻昭坐在原位没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蒋见昭？别扯了。

　　可他就是不想走。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云层边缘镶着金边，好看得不像话。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第一次没有觉得无聊，也没有觉得烦躁。

　　直到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很稳。

　　宋寻昭的后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整个高三，只有蒋见昭走路是这个样子，安静、克制、不惹眼，却又让人无法忽略。

　　脚步声在他桌旁停下。宋寻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回头，没说话，连呼吸都放轻。

　　空气安静了几秒。

　　蒋见昭先开口，声音很轻，不仔细听，几乎会被窗外的风吹散：

　　“还不走？”

　　宋寻昭指尖微顿，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关你屁事。”

　　“嗯。”蒋见昭应了一声，没反驳，也没生气，“就是提醒你。”

　　宋寻昭没接话。他能感觉到蒋见昭还站在旁边，没有走。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不烫，却很清晰。

　　宋寻昭想凶他，想让他滚，想装作无所谓，可话到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他这辈子，就没这么窝囊过。

　　“你不走？”蒋见昭又问。

　　“等会儿。”宋寻昭的声音有点哑。

　　“我等你。”

　　三个字，不轻不重。

　　他猛地回头，瞪着蒋见昭：“你他妈有病？”

　　蒋见昭看着宋寻昭炸毛的样子，眼底极浅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没病。”他说，“就是顺路。”

　　“我们不顺路。”宋寻昭一口回绝。

　　“现在顺了。”

　　宋寻昭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他看着蒋见昭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张牙舞爪，在这个人面前，都像小孩子闹脾气。

　　没劲。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站起身：“走了。”

　　蒋见昭没说话，安静地跟在他身侧。

　　放学的人潮已经散得差不多，校园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又慢慢靠在一起。

　　宋寻昭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他能感觉到蒋见昭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刚好半步的距离。

　　不冒犯，不疏离，刚刚好。

　　“你下午没好好听课。”蒋见昭忽然开口。

　　“少管我。”

　　“我没管。”蒋见昭轻声说，“我只是不想看你浪费。”

　　宋寻昭脚步微顿。

　　他最烦别人说他浪费、说他不珍惜、说他自甘堕落。
　　可蒋见昭说出来，却没有半分说教的味道。

　　只有一点轻得几乎看不见的可惜。

　　“我乐意。”宋寻昭嘴硬。

　　“嗯。”蒋见昭点头，“你乐意，我就不说。”

　　“……”

　　蒋见昭变了！

　　以前的蒋见昭，会劝他，会拦他，会轻声跟他讲道理。
　　现在的蒋见昭，不劝，不拦，不讲道理，只是安静地陪着。

　　可这种陪着，比任何道理都让人扛不住。

　　卖小吃的摊子已经摆了出来，香味飘得很远，油烟混着晚风。

　　宋寻昭停下脚步，侧头看蒋见昭：“我走这边。”

　　他家在东边，蒋见昭家在南边，本来就不是一条路。

　　蒋见昭也停下，看着他，轻声道：“宋寻昭。”

　　“干什么？”

　　“你不用躲我。”

　　蒋见昭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一字一句。

　　“我不会逼你。
　　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我不想和你装陌生人。”

　　宋寻昭心口猛地一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呛回去，想装听不懂，可对上蒋见昭的眼睛，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太干净，太认真，太坦诚。坦诚得让他无处可躲。

　　“谁躲你了。”宋寻昭别过脸，“我只是懒得跟你说话。”

　　“嗯。”蒋见昭没拆穿，“那你什么时候想说话了，我都在。”

　　宋寻昭没应声。

　　风从他耳边吹过，带着一点燥热。

　　他站了几秒，猛地转身：“我走了。”

　　“好。”蒋见昭点头，“路上小心。”

　　宋寻昭没回头，挥了挥手，大步往东走。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逃蒋见昭。他是在逃自己那颗，早就不受控制的心。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去了平时常去的那条小巷。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顿了顿，又塞了回去。
　　“抽烟对身体不好”

　　以前他从不在意，现在却下意识不想让蒋见昭不高兴。

　　真没出息。

　　宋寻昭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从小就跟蒋见昭对着干。
　　蒋见昭乖，他就闹。
　　蒋见昭学，他就玩。
　　蒋见昭安静，他就张扬。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两人之间那点不对劲的心思压下去。
　　以为这样，就能装作什么都没有。

　　可装了十几年，还是没装住。

　　蒋见昭一句轻轻的话，一个淡淡的眼神，就能把他所有伪装全部撕碎。

　　他喜欢蒋见昭。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

　　喜欢他温和，喜欢他干净，喜欢他永远不生气，喜欢他只对自己不一样。
　　喜欢到不敢说，不敢碰，不敢靠近，只能用最笨拙、最别扭的方式，留在他身边。

　　他以为这份喜欢，会烂在肚子里一辈子。

　　直到今天，蒋见昭那一句没说完的话，那一点欲言又止的温柔，让他忽然意识到——
　　好像，不是他一个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一次打架，都让他心慌。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宋寻昭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小区很旧，楼道窄小，声控灯时好时坏。

　　他刚走到三楼，就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

　　宋寻昭脚步一顿。

　　他几乎是本能地躲进楼梯转角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他家那一层。

　　宋寻昭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

　　蒋见昭就站在他家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寻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干什么？
　　来找他？
　　为什么不敲门？

　　一连串问题在脑子里炸开。

　　蒋见昭站了几分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慢慢转身，准备下楼。

　　就在这时，宋寻昭忽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

　　声音有点哑，有点冲，掩饰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蒋见昭猛地回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四目相对。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蒋见昭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没什么。”他轻声说，“路过。”

　　“路过我家门口？”宋寻昭挑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蒋见昭，你当我傻？”

　　蒋见昭沉默了几秒，没有再编理由。

　　他看着宋寻昭，目光认真而温和：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到没到家。”

　　宋寻昭浑身一僵。

　　心跳瞬间失控，砰砰砰地撞着胸口，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看着蒋见昭干净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嘴硬、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别扭，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义。

　　风从楼道窗户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明说。
　　有些心意，不用挑破。
　　有些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寻昭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别开脸，声音有点不自然：

　　“看完了，可以走了。”

　　蒋见昭看着他，眼底极浅地漾开一点笑意。

　　“好。”他轻声应道，“那我走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二楼转角时，他停下，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上来：

　　“宋寻昭。”

　　“干什么？”

　　“明天，一起上学。”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宋寻昭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心里那股烦躁、慌乱、别扭，全都变成了一种轻飘飘的暖意。

　　他没回答，也没拒绝。

　　就当是默认了。

　　蒋见昭像是得到了答案，轻轻笑了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尽头。

　　宋寻昭一个人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动。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夏天的风，终于停在了走廊拐角。　

作者有话说

　　别骂我就行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