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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妄想症 “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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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幻觉有消失的可能吗?”
房间内,淡黄色的墙面,随处可见的绿色植物,两个竹椅被圆形的茶几隔开,茶几上摆着一盆有些过分生长的绿萝,生命力很旺盛。
身体修长的青年端正的坐在椅子上,直视着对面的医生,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落地灯的暖光,看着很温和,脾气很好的样子。
也确实如此,从确诊到现在,青年全程很平静,语气也很友好。
与其他得知自己患了精神类疾病就大吼大叫摔东西质疑的患者和家长截然不同。
可惜……
坐在他对面的穿着白色大褂的心理医生维持着半永久的微笑,手中捻着一份病历单,病历单上清清楚楚的写着——余期,男,24岁,经鉴定患有妄想症。
可惜偏偏是妄想症。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医生试图用俏皮的方式宣告结果,缓解一下气氛。
奈何对面的年轻人并不买账。
“有什么话请直说,不必顾忌我。”
“呃,抱歉,从脑部ct和体检报告来看,你的身体很健康,这也就是说,虚影的出现并非是物理因素,而是源自于你的内心。”
心理医生噎了一下,感觉自己的专业水平受到质疑,他也是看对方态度很平静才想缓和一下氛围的。
“目前针对妄想症这种精神类疾病并没有系统的治疗方案,吃药也基本无用,但也不用过分绝望,人的大脑很神奇,也许某天你一觉醒来,就会自愈,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例子……”
“好吧,医生,如果可以的话,麻烦给我开点安眠药。”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的青年难得露出请求的表情,眼下隐隐有些乌青。
“方便告知理由吗?你的病例上没有写相关情况。”
“只是经常做噩梦,老毛病了,与我的妄想症状无关。”
……
离开诊所已经是黄昏,天边是大片大片的火烧云,一种饱满深沉、几近血色的红光,让人感觉深深的不祥。
余期站在街角,望着那抹红光缓缓沉入钢铁大厦。
余期右手拿着一扎报告单,他自己没有看,一旁的身影却迫不及待凑过来看上面的字,以一种高难度的姿势,头朝下,腿朝上。
不过,这对他并不困难,毕竟他本就不是真实存在的人,他只是余期的妄想,一个不受规则限制的幻影。
余期对自己得了精神类疾病的消息接受良好,唯一不能理解的是自己妄想出的那位,有着跟他一样外表的家伙。
明明是一样的长相,余期身旁飘着的那位却并不会让别人误解为同一人——如果其他人也能看见的话。
要论差别也明显,只一个眼神清澈透底,安静温顺,另一个幽深昏暗,透着野性,像暗处伺机而动的蛇,明明同样挂着微笑,一样的角度,但虚影的动作总透着一种异样,像刚刚拥有身体的孩童,只会模仿和重复。
余期仔细打量过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粘稠的血液在里面流动,愈黑暗愈明显。
“余期,余期,余期……”
耳边传来一阵阵磕磕绊绊的声音,音节不连贯,断断续续的,像牙牙学语的幼童,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地重复着他的名字,这是幻影出现后唯一说的两个字,说了很多遍。
*
虚影是在三天前,准确来说是在两天前的晚上出现的。
那天是周五,如果不出意外,余期将迎来宝贵的双休。
奈何无良老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项目组的所有人都扣在公司,强制加班修改策划案。
余期只能惋惜提前很久预约的甜品店,那家店最近很火,余期期待了很久。
可惜了,明天再去吧。
策划案通过已经是晚上十点,余期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走出写字楼,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很清爽,让昏沉一天的头脑瞬间清醒。
余期不讨厌加班,不用在高峰期坐车堵在半路听着前后汽车笛声嗡鸣,也不用在地铁站挤成一团,被迫闻到身边人各种交织混杂的气味。
虽然不讨厌,但长久加班也不是事。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心理思索着又是什么伤害了老板脆弱的心灵,让他今天如此难缠。又想到日益增加的工作量,和三年来分毫未涨的工资。
要不趁早换一份工作算了。
余期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却在开门扫了一眼玄关的瞬间立刻把门关闭,“砰”的一声后,掉头往回走。
“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这一栋楼都是同一个房东,集体出租的老式公寓,偶尔会出现把门牌号看错,进别人家的乌龙。
余期自认为自己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又嫌联系换锁的人很麻烦,便一直这么用着。
门内没有人回答,余期站在楼梯口看着熟悉的4F标志,又重新走回到房门口。
4栋404。
蓝色的门牌号挂在防盗门上。
没有走错。
那为什么——
钥匙圈套在手指上,余期转了两圈钥匙环,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楼道里回响。
四周很安静,过于安静到死寂。
这是个旧小区,位于S市的郊区,城市的角落,余期每天上班去公司需要提前一个小时,还是在没有遇到早高峰的情况下。
小区里几乎没什么住户,房屋老旧,有条件的人家大多都搬走了,只有零零散散的老人守在这里。他们睡得很早,因此一到晚上小区就格外安静。这也是除了低廉的房租之外,唯一能让余期感到满意的地方。
不过,平常这个时候,有这么安静吗?
余期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而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房间的布局与摆设。
房东留下的沙发,同事送的窗台上纤细修长的文竹……房间的东西很少,显得很空旷,大部分家电都是房东留下的旧物,余期直接拎包入住,只换了一个很贵据说可以极大促进的进口床垫。
一切都跟他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却无端有种陌生感,以至于余期刚开门的时候产生了进错门的错觉,虽然这三年里余期从未走错过。
没有开灯,楼道的灯关和窗外的月光勉强将房间照亮。
余期看向玄关,在那里摆着一面接近两米高的镜子,是前任住户留下来的。
也不占位置,余期便没有花力气扔掉。
楼道的灯光又开始闪烁,余期尝试过换灯泡,但似乎是电路原因,隔不了多久又会出问题。
玄关的光线很暗,镜面蒙着薄薄一层灰,映出他模糊而纤长的轮廓。
余期站在房门口,与镜子呈90°。
镜子里映出一张与他同样带着倦意的脸,面无表情,只是侧着头,用严肃而冷漠的神情凝视着对方。
理智告诉余期,那不过是光线折射出来的余期本人的投影。
大脑的警报却在持续作响。
余期抬起左手,镜中人也抬起左手。
动作完全匹配,没有误差。
余期摘掉眼镜,露出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睛。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扬,透着锐利的光——不笑时,整个人都带着几分冷漠疏离,攻击力很强;笑起来,却又仿佛冰雪消融,显得亲近柔和。
余期微笑,镜中的人也同时浅浅一笑,嘴角扬起的幅度如出一辙。
一模一样的动作,余期却莫名觉得陌生,总觉得哪里奇怪,又形容不出来。
万事不决问某度。
“是不治之症的前兆”“建议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字字宛若重锤,敲得余期头晕眼花。
不适感更强烈了。
余期那天整晚没睡,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镜子前,与镜中的自己对峙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挂了S市最好的心理医生的号。
“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其实是一种很常见的现象。”
“看镜子的角度不同,光影的变化可能会让大脑的视觉感知与预测模型产生冲突,从而带来一种陌生感。”
“根据你的描述,你已经连续加班一个星期,或许是身体过于疲惫、工作压力太大,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好转。”
“如果这种奇怪的感觉依然存在,不妨尽量把家里反光的物品收起来,放宽心态——过于纠结反而可能会加重这种症状。”
除了收获一摞检查报表证明余期身体很健康之外,再无其他。
余期一想到花掉的那半个月工资,心脏就隐隐作痛,突然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不影响正常生活,大不了用布把镜子遮起来,它还能跑出来不成。
于是余期毫不犹豫的找老板休了年假,在老板试图挽留时立即打断施法:
“好像我去年和前年的年假也没有休,公司也没有给我发未休年假工资。”
老板立刻变脸,挤出笑容,像一朵绽放的花“小余,好好休息,公司这边,你不用担心,把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
“那工资?”
“工资照发,你带薪休假。”
看着老板一脸肉痛却还要强装大度的表情,余期一整晚没睡的烦闷都消散了不少。
也没有挤地铁,路边随便扫了辆共享单车,就这么晃晃悠悠的骑着。
不是工作日,路上人很多,叽叽喳喳的笑声、聊天声,摊贩的叫卖声、食物的味道充斥着街道。
余期不嫌吵闹,自由穿梭其中,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感,绷紧的身体松了下来。
路上想着家里库存不多了,又顺便去了超市买了零食,吃了想吃很久但需要排很久队的甜品店,带着打包的提拉米苏回家。
余期艰难的拎着大包小包上楼,正巧碰上同样大包小包下楼的林晏。
“余哥,你回来了,你先过吧。”林晏边说边靠边,腾出位置让余期先通行。
“多谢。”余期表达谢意,然后灵巧从林晏身旁钻了过去。
余期把东西放在地上,把钥匙插进门锁里然后缓缓拧动。
“啪嗒”
不知为何,余期心里有点紧张,房门把镜子隔在里面,不打开门你永远不知道那只薛定谔的猫是死是活。
“余哥,怎么了,是钥匙拿错了吗?”
已经搬一趟东西的林晏上了楼,看见余期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半天没有动静。
余期回神,冲林晏友好的笑笑。
“没事,刚刚在想工作上的事情。”
然后果决的推开门,走了进去,随之陷入了强烈的失望,垂头丧气的,不再看右边的镜子。
“果然,还是那样!挡起来算了。”
余期把东西放进冰箱,把眼镜扔到一旁,颓废的扎进舒适的大床。
躺了一会又觉得这样认输实在不像话,在衣柜里翻找了半天找出一条本命年买的红色床单罩在镜子上。
红色辟邪。
罩上去的时候,余期又看了一眼,莫名觉得镜子里的人眼神带着委屈。
余期毫不留情,一把盖上,把镜子遮的严严实实,不漏出一个角。
“拜拜了您嘞。”
秉持着只要看不见,就可以不在意的念头。
解决了心腹大患,余期心情大好,为了庆祝还开了一瓶快乐水,就坐在马扎那喝。
这时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余期顺势拉开门。
门外的人第一次看见没有带眼镜的余期,楞了一下,随后腼腆的笑。
一米八八的个子,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咧着八块大白牙,羞涩讨好的笑着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余期。
“余哥,这是我们培养的草莓新品种,给你尝尝,包甜,你放心,这是我自己种的绝对没打药,纯天然健康食品。”
余期挑了挑眉,接过道谢,看见林晏还站在原地,挑了挑眉,了然的说:“说吧,有什么事让我帮忙?”
林晏被猜中了心事也不慌张,不好意思的用手抓了抓头发。
“嘿嘿,那个,余哥,我们研究所最近有了重大突破,整个小组都要全封闭式研究,这不,我有点担心我那几个宝贝,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麻烦你照看一下。”
林晏的宝贝可不是什么普通家伙,是七条王蛇,最长的那条有近两米。
要问余期为什么知道,某天晚上,他正躺在床上睡觉,被手上的冰凉压迫感惊醒,醒来就发现手上缠着一条幼蛇。
银色的蛇身,身躯在月色照耀下折射出银色的光,如刀刃似的耀眼,红色的蛇信速度极快的点着手背,看着很呆很乖的样子。
红宝石般的纯色瞳孔,瞳孔里映着余期惊愕的脸。
余期不害怕蛇,也无所谓与其有接触。
然而此刻,他完全无法冷静的对待这条蛇。
凌晨两点,谁家把蛇放出来到处乱跑啊。
余期崩溃地把蛇关进了水池,又用盆盖上防止它逃跑。
然后他恍惚地回到床上,带着难以入眠的痛苦裹着被子翻来覆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是让他知道是谁扰人清梦,一定要让对方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