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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上加霜 雨是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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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这不是那种带诗意的雨,是那种阴冷、沉重、落在破草屋顶上发出沉闷“噗噗”声的寒潮。风卷着积攒了数月的马粪味,顺着门缝硬生生往肺管子里钻。
陈长生撞开房门时,屋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一盏豆大的油灯已经快见底了,灯芯干巴巴地抽搐着,散发出一股子劣质灯油的辛辣烟味。陈长生没去喊爹,也没去张望,她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护住那点火苗——这灯油,是她跑了三天长途才省下来的。
桌上没有留下半个铜板,只有一张裁得参差不齐的草纸,被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压着。
陈长生那只枯瘦、生满硬茧的手伸过去,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黑泥。她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长生,别练了。去冯唐城当个缝补女工吧,那儿没剑,能活。”
她盯着那个“活”字看了半晌。
喉咙里突然泛起一股子咸腥,她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抽动,脊椎骨都发出“嘎吱、嘎吱”的酸涩声,像是这副骨头架子里塞进了一把锈死的铁片。她把咳出来的暗红血沫顺手抹在裤腿上,原本就脏得发黑的布料上,又多了一块湿印子。
她没去追爹。
在这驿站的泥潭里,人就像是野地里的草,今天在这儿,明天可能就烂在别处了。去追,得费鞋底,得耗体力,还得耽误卢家的这趟货。
告别这种事太贵了,得有闲钱的人才配讲情分。她这种命,只配讲死活。
她默默转过身,从门后拽出一件沉得发黑的破蓑衣。
蓑衣长年不见光,一股子霉烂味直冲脑门。她拖着那条在寒气里僵得像块木头的左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泥坑里的货车旁。
那一箱箱铁料,在雨水里泛着冷森森的光。
陈长生矮下身子,把瘦得几乎只剩皮包骨的肩膀,死死顶在湿滑的木箱底。
“喀——”
肩膀处的骨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错位声。
她没吭声,只是咬紧了后槽牙,额角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一跳一跳。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腿上,那股子从病骨缝里硬挤出来的蛮横劲,让她像一尊生了锈的铁桩子,硬生生在泥泞里钉住,起步。
车轱辘在泥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空转声。
陈长生低着头,死死攥着缰绳,手背上的冻疮因为发力崩开了口子,鲜血刚流出来就被雨水冲淡。
她没看远方,只是盯着脚下那寸方圆。
活下去,就是得先把这趟货拉到卢家。至于爹去了哪儿,那是老天奶管的事,她只管这车货。
雨斜斜地打在朱红的大门上,顺着门缝往下淌水。
陈长生等了半晌,卢家的小门才支开一条缝。卢管家没露全脸,只侧着身子,手里捏着块干净的帕子在擦手,指缝里透着股刚洗过脸的皂角清香。
“卢管事,青县陈平的货。三箱铁料,齐了。”
陈长生没敢抬头看那张干净的面孔。她低着头,从怀里摸出那张被体温捂得发潮、边角卷了毛的货单,双手呈了过去。指甲缝里的黑泥在发亮的青石阶前,显得有些刺眼。
卢管家没接单子。他的目光在陈长生腰间转了一圈。
那儿别着根细长的木棍,一头缠着几圈发黑的粗布条,露出来的木头被磨得油光水滑。
“你就是那个练剑练癔症了的小鬼?”卢管家声音挺平,没带什么火气,倒像是在谈论一件破家具,“陈平呢?”
“爹病了,这趟我带货。求管事看在赶了三天夜路的份上,给结了工钱。”
“病了?”卢管家轻笑一声,手里的帕子绞了绞,“病得挺是时候。这趟货成色潮,损耗大,加上你爹去年欠的那两坛烧刀子,折算成利息,这趟工钱刚好抵平。”
陈长生握单子的手猛地僵住。那是她爹买命的钱。
“管事,多少给点……”
“给点?”卢管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突然出手,动作极快,一把攥住了陈长生腰间的木棍。
陈长生本能地想夺,可那股子沉积在骨缝里的寒气此时正好蹿上心口。她眼前猛地黑了一下,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磕在青石阶上。
“笃。”
那是额头撞在石头上的闷响,沉重而钝痛。
卢管家攥着那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里透着股子嫌恶。他没骂人,也没吐痰,只是随手把木棍横在了卢家那道厚重的木门槛上。
他抬起脚,在那根被摸得发亮的木头上,慢条斯理地踩了下去。
“喀嚓。”
声音清脆,像是在灶房里折断一根干柴。
“这年头,拿根柴火就想长生,是挺难活的。”
卢管家收回脚,把那两截断木随随便便地踢开,一截留在门内,一截滚在门外。他甩了甩手帕,像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去吧。把单子带给你爹看,卢家不欠你们的。”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陈长生趴在水洼里,额头上的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眶,辣得生疼。她没哭,也没立刻爬起来。她只是死死盯着那道门槛。
那里躺着她的“剑”。
一截在台阶的泥水里打转,另一截却被那道朱漆大门压在底下,露出一半白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撑着石阶站起来。那根脊椎骨在皮肉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磨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扎进了她的命里。
她挪到门槛边,慢慢蹲下身子。
雨水顺着她的发尖,一滴,一滴,砸在台阶的积水里。
她伸出那只颤抖的、满是裂口的手。
指甲缝里的泥被雨水泡软了,化成黑水顺着指节流。她没有立刻去拽,而是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摸索过去,像是怕惊醒了那截断木,又像是怕确认它的死期。
终于,她的指尖抵住了木头的裂口。
那一瞬间,陈长生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猛地缩紧。她没出声,只是闷着头,发了狠地抠住门缝下的石槽。指甲盖在粗糙的汉白玉上磨出刺耳的声响,甚至有鲜血渗了出来,混进雨水里,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硬生生把那截断木从门底抠了出来。
她把两截断木合在一起,揣进怀里。
陈长生没走。
她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贴着卢家高耸的院墙根,无声无息地蹭到了侧方不到五十步的歇脚棚。
这地方是给长途马夫卸货喘气用的。几块被虫蛀空的烂木板,歪歪斜斜地撑着几张打满补丁、油腻发黑的毛毡。棚底下经年累月地堆着发霉的干草,混着陈年马粪和废弃板车轴的铁锈味,被雨水一泡,散发出一种让人作呕的酸苦气。
陈长生把自己塞进了棚角最深处的暗影里。
她背后是冷硬生苔的石墙,脚下是粘稠的泥浆。她蜷缩着身体,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的石墙正一寸寸吸走她残存的体温。
她没有立刻去看伤口。
她只是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那两截断木。
断口处还残留着门槛上的木屑,白茬茬的,像两截被生生掰断的骨头。陈长生低着头,细密的雨丝顺着她的发尖滴在木头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在这个满是霉味和马粪味的烂棚子里,她像个守着碎瓷片的疯子。
她的指尖一点点抚过断裂的木纹,指甲盖里因为刚才抠石缝渗出的血,还没干透,就被雨水泡成了淡红色。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因为极度压抑而传出的、轻微的、像是破风箱转动时的咯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