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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槐风解念,药气凝霜   天光破 ...

  •   天光破云的时候,暮尘古镇终于彻底褪去了那层裹了百年的沉暮死气。
      晨风吹过街巷,不再是刺骨的阴寒,反倒带着后山枯林里新生的草木清气,卷着巷口老槐树的残花,落在青石板路上。
      昨夜还漆黑死寂的镇子,此刻竟有了零星声响——有老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浑浊的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活气;有独居的老婆婆端着粗瓷碗,坐在门槛上喝着热粥,望着远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释然的浅笑;就连街边那棵枯了几十年的老树,枝桠缝隙里,都冒出了点点嫩黄的新芽,在晨光里怯生生地舒展着。
      陆沉半搂着江妄,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回后巷的老旧客栈。
      怀里的人浑身软得厉害,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听不见,素色棉袍被夜露打湿,贴在单薄的脊背上,更显得身形瘦削。
      昨夜为了渡化老煞,江妄耗空了最后一丝纯阴之气,阴咒反噬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经脉像是被寒冰堵死,从指尖凉到心口,走出枯林没多远,就彻底脱力昏了过去,头歪在陆沉肩窝,长长的睫毛垂着,眼下的青灰重得像化不开的墨,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陆沉全程绷着脸,周身的戾气半点没散,却把人护得密不透风。他用自己的外袍裹住江妄冰凉的身子,一手稳稳托着他的腿弯,一手揽着他的后背,步伐稳得没有半分颠簸,生怕一丁点晃动,都会搅醒怀里的人,或是加重他的痛楚。路过青石板路上的小坑洼,他都会刻意绕开,连呼吸都放得极慢,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江妄,源源不断地渡着阳气,想帮他压□□内翻涌的阴寒。
      回到客栈那间简陋的偏房,陆沉小心翼翼地将江妄放在铺好干草的木床上,拉过厚实的被褥,一层层盖在他身上,又把被褥边角紧紧掖好,不让一丝风钻进去。做完这些,他才敢松口气,蹲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江妄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这辈子打杀过无数阴祟,徒手斩过凶煞,哪怕诅咒反噬咳得濒死,都没皱过一下眉头,可每次看着江妄这副病弱不堪、强撑着为他耗损精元的模样,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又闷又涩,满是无力。
      明明说好他负责打杀、负责守护,江妄只需要安心炼药、断案就好,可每次斩煞,到头来都是江妄拼着性命帮他兜底,从生煞的煞核锁定,到老煞的执念渡化,哪一次不是江妄透支自身性命换来的安稳?
      “江妄,你就不能多顾着点自己?”陆沉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自责,伸手轻轻拂开江妄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冰凉的额头,心又紧了一分,“我不用你这么拼,我就算咒发疼死,也不想看你这样……”
      他说着,起身在屋里翻找起来,客栈里简陋,没有暖炉,他便重新点燃昨夜剩下的干艾草,又找了块干净的粗布,把燃着的艾草包起来,做成一个简易的暖包,轻轻放在江妄的脚边,帮他暖着冰凉的腿脚。
      做完这一切,他就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人皮引魂灯被他放在床头的木桌上,灯身青芒温润柔和,里面收着生苦与老苦两道煞气,还有那些被渡化的婴灵与孤老魂魄,此刻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躁动。只是陆沉没注意到,灯芯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随即又隐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随着煞气的收集,慢慢苏醒。
      江妄是在辰时末醒来的。
      先是指尖微微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床边守着的人。陆沉趴在床沿,睡着了,眉头依旧皱着,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守了他一夜,没敢合眼。他睡得很不安稳,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江妄的手腕,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一样。
      江妄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又带着一丝愧疚。
      他想轻轻抽回手,不想吵醒陆沉,可刚一动,陆沉就瞬间醒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看清是江妄醒了,锐利才瞬间褪去,换成满满的欣喜与担忧。
      “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冷不冷?有没有哪里疼?”陆沉一连串地问,语气急切,伸手就想去探他的额头,又怕弄疼他,动作顿在半空,显得有些笨拙。
      “我没事。”江妄轻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比昨夜好了些许,他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就是有点乏,歇一会儿就好。老煞的煞气……收好了吗?”
      “收好了,妥妥的。”陆沉连忙扶着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厚厚的干草,让他靠得舒服些,又把脚边的暖包拿过来,塞进他怀里,“你别操心煞气的事,先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老煞已经渡化了,古镇的死气也散了,不会再有老人无故枯亡了。”
      江妄抱着暖包,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阴寒的经脉稍稍舒缓,他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床头的人皮引魂灯上,眸色微微一动:“两道煞气了,离解咒,又近了一步。只是老苦煞气属阴,药性温和,炼制解药的时候,需要搭配纯阳药草,不然压不住你体内的天煞戾气。”
      “解药的事不急,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说。”陆沉立刻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现在连坐都费劲,还想炼药?我不准,至少今日不行,你必须好好歇着。”
      江妄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清浅又温柔:“老苦煞气不能放太久,若是灵气散了,解药的药效会大打折扣,对你的诅咒压制也会变弱。我没事,能撑住,就在屋里炼,不出门,好不好?”
      他难得用这样商量的语气说话,声音软软的,带着病弱的虚弱,陆沉的心瞬间就软了,明明想拒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沉着脸点头,满是无奈:“好,炼可以,但我守着你,不准勉强自己,要是觉得难受,立刻停下,不许硬撑。”
      “嗯。”江妄乖乖应下。
      陆沉立刻忙活起来,把屋里的桌子擦干净,帮江妄把炼药的陶药罐、药草、装着老苦煞气的骨筒一一摆好,又烧了满满一壶热水,放在桌边,随时备用。他守在江妄身边,看着他虚弱地抬手,慢慢分拣药草,每动一下,都会轻轻蹙眉,显然还是难受,陆沉就伸手,帮他递东西,尽量让他少费力气。
      江妄分拣的是纯阳的赤焰草,搭配老苦的阴柔煞气,刚好能中和陆沉体内的天煞阳气,压制诅咒反噬。他的指尖依旧冰凉,拿药草的时候微微发抖,好几次都差点把药草撒在地上,陆沉都稳稳接住,动作轻柔,不敢有半分急躁。
      分拣好药草,江妄拧开骨筒,淡青色的老苦煞气缓缓飘出,带着一丝释然的暖意,没有半分阴戾。他用骨针轻轻一引,将煞气引入陶药罐,再加入赤焰草,倒入热水,把药罐架在小火炉上,慢慢熬煮。
      药气渐渐弥漫开来,纯阳的药香与老苦煞气的温和气息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屋里的阴冷。江妄就坐在桌边,一手抱着暖包,一手拿着骨针,轻轻搅动药汤,眼神专注,脸色依旧苍白,时不时就会低头闷咳一声,咳得身子发抖,陆沉立刻停下手里的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难受就歇会儿,药汤我帮你看着。”陆沉轻声说。
      “不用,快好了。”江妄摇摇头,坚持自己守着,他清楚,炼药的火候至关重要,差一分,药效就天差地别,他不能马虎。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药汤终于熬成浓金色,火候刚好。江妄小心翼翼地端下药罐,刚一松手,身子就晃了一下,陆沉立刻伸手扶住他,稳稳接住药罐,生怕药汤洒出来。
      “好了,可以喝了。”江妄松了口气,脸色又白了几分,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陆沉把药汤倒在碗里,吹凉,递到江妄面前:“你先喝一口暖暖身子,剩下的我再喝。”
      江妄愣了一下,连忙摇头:“这是给你压制诅咒的,我不能喝,我的阴咒,我自己能压。”
      “让你喝你就喝。”陆沉沉下脸,却把碗递得更近了,“这药里有纯阳草,刚好能压你的阴寒,对你身体好,你喝一口,我才喝。不然我就不喝了,大不了诅咒继续发作,我无所谓。”
      他知道江妄最担心他的诅咒,故意这么说。江妄看着他固执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只得小口喝了一口药汤。温热的药汤入喉,纯阳之气瞬间传遍全身,体内的阴寒被压下去大半,舒服了很多。
      陆沉这才满意,接过碗,一口气把剩下的药汤喝光。药汤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意瞬间流遍全身,体内原本偶尔躁动的天煞戾气,被稳稳压制住,经脉里的隐痛彻底消失,连精神都好了很多,比生苦煞气的解药还要温和受用。
      “感觉怎么样?”江妄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关切。
      “很好,浑身都轻松,半点不疼了。”陆沉点点头,活动了一下筋骨,笑意真切,“多亏了你。”
      就在这时,床头的人皮引魂灯突然轻轻震颤起来,青芒忽明忽暗,灯芯深处,那丝极淡的金光再次浮现,比之前更亮了一些。陆沉和江妄同时转头看去,陆沉眉头微蹙,伸手握住引魂灯,一股微弱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
      是龙虎山的场景,他站在山门前,师妹拉着他的衣袖,哭着说不要离开,掌门站在大殿前,脸色阴沉,嘴里说着什么“双煞咒”“长生药”,随后就是一片火光,师妹推开他,自己被火光吞没……
      记忆碎片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陆沉猛地回过神,头疼欲裂,捂着额头闷哼一声。
      “怎么了?”江妄连忙起身,扶住他,神色紧张,“是不是引魂灯出了问题?”
      “刚才……突然想起了一点龙虎山的事,还有师妹,还有掌门说的什么双煞咒、长生药。”陆沉揉着额头,眼神凝重,“看来你说的没错,我们的诅咒,还有我被逐出师门,根本不是因为天煞孤星,背后藏着别的事,这引魂灯里,肯定藏着更多秘密。”
      江妄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着人皮引魂灯,眸色深沉:“每收一道八苦煞气,引魂灯的力量就强一分,你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就会多一些。等收齐八道煞气,所有的真相,都会浮出水面。包括我的祖辈,还有龙虎山掌门的阴谋。”
      两人都清楚,他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靠近真相,也在靠近危险,幕后黑手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收齐煞气,解掉诅咒,接下来的路,只会越来越凶险。
      就在两人沉默之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还有镇长苍老的声音:“两位仙人,醒了吗?老朽有些事,想跟两位说一声。”
      陆沉和江妄对视一眼,陆沉开口:“进来。”
      镇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还有几碟小菜,身后跟着几个镇上的老人,个个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粗粮饼,有晒干的药草,还有几件厚实的粗布衣裳,都是镇上老人亲手做的。
      “仙人,多谢你们,渡化了林子里的那位婆婆,救了我们整个镇子。”镇长把热粥放在桌上,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身后的老人也跟着鞠躬,满脸感激,“我们刚才商量了一下,这些东西,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仙人收下。”
      陆沉和江妄没有推辞,道了声谢。
      镇长看着桌上的药罐,又看了看江妄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缓缓说起了那位老煞婆婆的完整往事:“那位婆婆,姓苏,是百年前镇上的人,当年战乱,她的一双儿女跟着丈夫去外地谋生,一走就没了音讯。苏婆婆从二十岁等到八十岁,守着一间老屋,天天坐在门口等,饿了就吃野菜,冷了就烧柴火,一辈子没离开过古镇,最后孤孤单单死在老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后来镇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老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怕像苏婆婆一样,孤单终老,执念越积越重,就慢慢聚成了煞,扰了镇子这么多年。”
      说到这里,镇长满脸愧疚:“是我们太自私,只顾着自己的执念,忘了逝者安息,也连累了两位仙人耗损精元。如今苏婆婆解脱了,我们也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就算他们不在身边,我们也要好好过日子,往后,我们会好好打理镇子,再也不会让沉暮之气缠上来了。”
      江妄轻轻点头:“逝者已矣,生者安康,便是最好。”
      众人又聊了片刻,得知两人还要启程去寻其他煞气,镇长和老人们也没多留,只是再三叮嘱,路上注意安全,若是日后路过古镇,一定要回来歇歇脚。
      送走众人,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陆沉把热粥端到江妄面前:“快吃点东西,暖暖胃,吃完我们收拾东西,启程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处,是病苦对应的病煞。”江妄一边喝粥,一边轻声说,“我算过,病气最重的地方,是西边的药谷,那里盛产灵药,却也藏着最深的病苦执念,当年有不少名医在那里枉死,病煞应该就藏在药谷深处。”
      “药谷?”陆沉挑眉,“正好,我诅咒发作的时候,也能寻点灵药备用,刚好能顺路。你身子弱,药谷里灵气足,对你的阴咒也有好处。”
      “嗯。”江妄应下,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病煞不同于生煞、老煞,病苦是药石无医、久病缠身的怨毒,戾气虽不如生煞重,却最是阴毒,能侵体蚀骨,尤其是对他这样本就体弱的人,更是凶险。
      两人吃完粥,收拾好行囊,陆沉把人皮引魂灯拎在手里,江妄把骨针、尸油灯、炼药的家当一一收好,陆沉全程帮他拎着沉重的包裹,不让他费半点力气。
      走出客栈,古镇的街巷里已经热闹了不少,老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脸上带着笑意,看到两人,都纷纷挥手道别,眼神里满是敬重。
      陆沉护着江妄,慢慢走出古镇,踏上了前往药谷的山路。
      山路蜿蜒,阳光暖融融的,洒在两人身上。陆沉走在外侧,一手拎着行囊,一手紧紧牵着江妄的手,他的手滚烫,江妄的手冰凉,一热一冷,紧紧相握。
      “累了就说,我们歇会儿。”陆沉轻声说,脚步放得极慢。
      “不累。”江妄摇摇头,靠在他身边,心里安稳,“有你在,不累。”
      两人并肩走着,身后是解脱了百年老苦的暮尘古镇,身前是藏着病煞凶险的药谷,前路依旧诡秘,诅咒未解,阴谋暗藏,可只要身边有彼此,就无所畏惧。
      只是他们都没发现,在他们身后的山林里,一道黑影一闪而过,目光阴鸷地盯着两人的背影,手里攥着一枚龙虎山的令牌,随即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朝着龙虎山的方向而去。
      幕后黑手,已经开始注意他们了。
      而人皮引魂灯里,那两道安稳的煞气,轻轻晃动,像是在为接下来的凶险,敲响了前奏。生老病死,四苦已过其二,剩下的六苦,每一步都将是生死考验,可他们的羁绊,只会越来越深,这逆天改命的路,他们定会一起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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