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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雀门·墨痕疑 女官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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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十一年腊月廿八,寅时三刻。
这时候的掖庭还沉在墨色里,苏璃早早起来,去水井那打了桶冷水,双手掬起冷水,狠狠扑在脸上。
周嬷嬷从掖庭大门走进,靠近苏璃,此时苏璃正在把头发盘成宫女发型,周嬷嬷将手上提着的灯笼放下,等苏璃转身向周嬷嬷行礼后,周嬷嬷从口袋中拿出油纸,打开发现里面有两个白面馒头,这在掖庭可以说得上是稀罕物了,平时掖庭的宫女们只能吃杂粮馒头。
“拿着吃吧,吃饱了吃好了才可以好好发挥。”周嬷嬷将馒头塞到苏璃手中。
“周嬷嬷,这......我......”苏璃看着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还有周嬷嬷手上拄着的拐杖,一时间不好意思接受。
“吃你的,吃饱了才好发挥。”周嬷嬷转过头看先别处,“既然你决定要考,就得好好准备,不只是知识学问方面,身子要顾好,吃住都别省。”
苏璃听完周嬷嬷说的话后,猛地一怔,“周嬷嬷......您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
周嬷嬷回头看苏璃,“我既负责掖庭管理,就必定会查宫女人数等,进入厢房发现你的床铺空无一人,但衣物仍在,我怎会不知你去了废书库看那些查案的书籍?”
苏璃低头小口小口吃着白面馒头,周嬷嬷盯着苏璃片刻后低声说:“考试在朱雀门外偏殿,辰时开始,考到午时。考题三道:一笔试,二案析,三应对。主考官是……”她顿了顿,“刑部侍郎裴琰的手下赵主司,也是当年查你父亲案时的主司之一。”
苏璃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怕了?”周嬷嬷看着她。
“不怕。”苏璃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见到那些人。”
苏璃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攥成了拳。
周嬷嬷沉默片刻,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支笔:“这个你带着。”
这支笔的笔身材质是竹杆,毛刷是狼毫,笔杆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文心”。苏璃认得,这是父亲用过的笔。
“当年抄家时,我偷偷藏起来的。”周嬷嬷声音沙哑,“你娘说,这支笔是你爹中状元那年,先帝赏的。他说要传给将来的状元,只可惜……”
苏璃握住笔杆,指尖微微颤抖。竹节温润,像父亲掌心的温度。
“嬷嬷,”她抬眼,“您为我做这么多,万一被查出来,您该怎么办?”
“我这条命是你娘给的。查出来了,就当是还了你娘的人情。”周嬷嬷摆手,“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苏璃跪下,郑重磕了一个头。周嬷嬷别过脸去,用衣袖擦了擦眼角但假装是拂灰,最后只挥挥手。
苏璃起身,没有再回头。
雪已经停了,但风很冷。苏璃揣着那支笔,提着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换洗衣物和那本《棠阴比事》,就这样,她只身穿过掖庭长长的巷道,走出掖庭,走向那个能给她带来转折的考场。
路过废书库时,她脚步顿了顿。
窗子依旧破损,风雪灌进去。昨夜那人站过的地方,积雪上有一双清晰的脚印。
官靴的印子,靴底纹路是云雷纹。她蹲下细看,脚印旁还有几个小孔,像是拄过拐杖或雨伞。
裴琰腿脚无碍,那拄杖的是谁?苏璃心想着。
接着,她记下细节,继续走向朱雀门。
辰时,朱雀门外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大多都是宫女,年纪从十六到二十不等,有的细声交流着,有的低头看着手里小册子,上面记载的是历年考题,有的互相提问为了更好记住难记的知识点,有的紧张地钻进衣袖,脸色发白。
苏璃站在人群外边缘,低头看着鞋尖,手揣进口袋缓慢摸了摸周嬷嬷给的毛笔,深呼吸,仿佛摸了摸这支笔,就可以缓解紧张,答出很多题目
“父亲,你就在天上默默看着我就行。”苏璃默默说着。
“诶?掖庭浣衣局的苏璃?你怎么在这?也来考女官?认得多少字啊你?别到时候啊,把洗冤录看成洗衣录了哈哈哈哈”
苏璃回头看,是刘翠儿。
“翠儿姐今天这身衣服真好看,是找裁缝铺专门定制的吧”苏璃低眼望了望。
“对,为了女官考试,得图个吉祥。你看,袖子上,是祥云纹呢,还绣有凤凰,鲤鱼,就是祝我成为凤凰,锦鲤送福~”刘翠儿再看看苏璃的衣服,伸出手抓着衣服打量了一下,“啧,你怎么还穿着平常的那身衣服?就你这样,形象上就入不了考官的眼!真寒碜!”
苏璃平淡地望着刘翠儿,笑了笑,“是,我的衣服自然是比不上姐姐的,但是......我记得,女官考试,一为笔试,二为案析,三为应对,并无第四条形象,况且。”苏璃指了指刘翠儿左袖上的祥云纹,“女官考校的是断事的定力,不是绣花的功夫。若连笔都握不稳,祥云纹绣得再正,又有什么用?”
刘翠儿的脸瞬间白了,只狠狠瞪她一眼,攥着袖子躲进了人群里。
过了一会,宫门开了,大家都在同一时间看向那个宫门,那是门前这些人的愿景,以后想踏进宫门寻求个好地位,好职位,飞黄腾达。
“时辰已到!应考者,入内——”一个手持拂尘,穿着墨色官服的人走出来说着。
人群安静了下来,按照那位官员的指挥排成了两排,依次进入宫门,被搜身看看有没有携带资料小抄等,搜身完毕,入座等待第一轮笔试的试卷发布。苏璃站在最后,跟随着大部队进入考场,这是第一次走出掖庭,踏入皇城核心的殿宇。
“甲一号,尚仪局秋月,甲二号,尚食局冬松......”
苏璃是丙十七号,她听到名字后跟着引导人员就座。
她落座,木凳的寒意透过薄裙渗进来,和七年前刑部大牢外的青石板一模一样。那年她十五岁,跪在同样刺骨的冰寒里,看着父亲一身囚服,对着高堂上的年轻官员叩首,一遍遍地说“臣无辜,求大人彻查,求大人保全我府邸家仆和女儿”。
而如今,她坐在考场上,手里握着父亲当年的状元笔,对面高堂上坐着的,正是当年那个定了苏家生死的人。
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而后睁眼,把那支刻着“文心”的笔,稳稳放在砚台边。
她抬头望向那个高处,主考官将会就座的地方,思考许久。
“裴琰今日是主考官,考进去,剩下的,以后再说。”
辰时三刻,钟声响起
太监一个个介绍
“主考官,刑部侍郎裴琰裴大人——”裴琰进入就座在主考官席位。
“副考官,礼部尚书郑玄郑大人——监考官,司礼监掌印女官秦芳秦女官——”
所有考生俯首行礼。
“免礼,今日为女官初试,共三题,现在开始第一题,笔试。”
裴琰说完后,考生依次收到了宣纸
随即,两位官吏抬着木架上来,上面挂着三幅字,内容都为李白的《将进酒》
“这笔试,内容很简单,三幅字当中,两幅为假,一幅为真,一炷香时间,辨别出哪幅字为真,并写出依据,现在开始。”
考生们听完纷纷开始注视,随即低头提笔。
苏璃则注视这三幅字许久。
第一幅字,狂妄不羁,墨色淋漓,确有李白醉酒后诗兴大发的手笔;这第二幅......笔锋刻意收敛,字字拘谨工整,失了李白诗里本该有的疏狂灵动;而这第三幅,行草夹杂,有几处败笔,但气韵连贯。
苏璃闭上眼,想到小时候父亲告诉她的一些话
“璃儿,看字如看人,真迹有“气”,伪迹有“形”,别人再怎么想模仿原本的人的笔迹,再怎么像,再怎么刻意模仿,也传达不出原笔迹主人的想法。
苏璃问怎么判断是“气”还是“形”?
父亲就握住她的手腕,在纸上边写边说:“你看这一撇,真迹是手腕带动,力透纸背;伪作是手指描摹,只有表皮。再看字与字之间的连贯,真迹如行云流水,伪作如断线珍珠。”
苏璃睁开眼,在纸上写下“第三幅为真。”
依据?
“其一,第一幅墨色太过均匀,乃一气呵成写完,第二幅墨色深浅不一,乃蘸墨过多,第三幅墨色由浓转淡,正合‘墨未尽而诗已成’之态。”
“其二,第一幅笔风狂妄,但失之收敛,而这第二幅,字迹又太过工整,为楷书,失之灵动,第三幅行草夹杂,跌宕有致,符合李太白‘兴酣落笔摇五岳’风格。”
“其三,第一幅第二幅,只带有要描摹好这首诗词的谨慎,严谨,字迹暴露出的是死板,毫无生气,而第三幅,在写到‘钟鼓馔玉不足贵’时,那个‘馔’字,有些微颤,是表现出作者真的是在饥饿时所写,李白那时确已落魄,这等细节,模仿者是想不到的。”
写完这些之后,半炷香过去,苏璃再次检查自己写下的答案有无纰漏后,抬头望向考官所在的位置,她发现裴琰盯着她,那双眼睛透露不出任何情绪,依旧很冷,让人畏惧,苏璃隔着半个考场,两人四目相接。
那双眼睛像掖庭冬夜的井——深不见底,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没有移开。
三息。五息。
是她先垂了眼,指尖微微收紧,将笔杆握得更稳。再抬眼时,裴琰已经翻着手中的案卷,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再抬头时,他已经在看别处了。
“时辰已到——停止作答,收卷——”太监看着一炷香燃灭立刻发话,随后几位官吏进来收了考卷。
“第二场——案析!请裴大人说明考试题目以及总时长和要求——”
裴琰放下手中的茶杯,慢慢抬眼,“好,那我开始说考题。永昌四年,醉香楼花魁刘依依暴毙,尸身三月不腐,面若生时。坊传妖异。请析死因,并拟查案之法。两炷香时间。现在开始。”
香再次被点燃,许多人听完考题后一头雾水
“尸身三月不腐,是妖术吧!”
“这怎么查啊,一点线索也没有!”
苏璃听完考题后,指尖微微发凉,像是凳子上的寒气顺着向上直奔指尖。
芙蓉骨案,她前些日子在废书库读到过类似的案例。
这次考生们奋笔疾书,有人写“妖术摄魂”,有人写“情杀复仇”有人写“是身体中毒身亡但毒药特殊,十分罕见”
苏璃低着头看着新发下来的空白宣纸思考着
刘依依是花魁,以容貌为生,死在醉香楼,这是最繁华的青楼之一,案件现场人员众多,普通环境,可以排除。
死后处理?仵作验尸若经特殊处理,应有记录。但案卷未提,可能未发现,也可能是......
她提笔写下:“疑为生前长期服药所致。”
依据呢?
她想起《棠阴比事》中“张氏妇尸案”:妇人暴毙,尸身月余不腐,后查出她生前长期服用一种“定颜散”,内含汞、砒霜等物,可防腐但慢性中毒。
还有《洗冤集录》载:水银、朱砂等物,可保尸身不坏。
那么,刘依依为何要长期服这种药?
她继续写:“青楼女子以色侍人,或为保容颜服用秘药。此类药多含重金属,长期服用可致慢性中毒,暴毙时状如突发恶疾。”
“查案之法:一,验尸细查口鼻、指甲有无残留物;二,查其平日用药记录,问诊大夫;三,搜查居所,寻找药渣或药方。”
写到这里,她笔尖一顿,像是又想到其它成因。
还有一个可能。
如果这药不是刘依依自愿服的,而是被人暗中下毒呢?
她在最后补上一句:“另,需排查其身边人,有无获取此类药物之途径。若有多人涉案,或涉更大阴谋。”
两炷香燃尽。
官吏收卷时,苏璃看到很多考生脸色发白,手不自觉攥紧衣袖,嘴里念叨着什么似的,一看就是没答完。
裴琰在第三场开始前翻阅了几份试卷,有时候眉头紧锁,有时候微微颌首,有时候看了几眼就接着看下一份,翻到某一份的时候,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苏璃知道,这应该是她的试卷,因为裴琰看到的时候眼角若有若无的动了动,而后又很快恢复,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他这微小变化。
午时初,第三场开始。
“最后一场,是应对。”裴琰放下手中卷子,目光扫着全场,“假设你已为刑部女官,接手一桩陈年旧案。案卷不全,证人已逝,上司催你三日内结案。你当如何?”
这题没有标准答案,考的是应变能力和原则。
有个考生很勇敢地举起手,裴琰示意她可以回答
“奴婢会尽力去查,查到线索为止。”
“那若是查不到呢?”裴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个考生听完愣住,“那,就按现有的证词去判?”
裴琰听完没吭声,让她坐下了。
裴琰看向下一个,苏璃沉默着,她知道这题考的是什么,在问司法者的底线
当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相冲突时,当压力与良知对抗时,你会选择哪边?
终于,裴琰目光落在苏璃那里。
“丙十七号,苏璃。”
苏璃起身行礼,“奴婢在。”
“若是你,你当如何应对?”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苏璃抬头望向裴琰,这是七年来,第一次光天化日之下和他注视。
“奴婢会做三件事。”苏璃声音坚定,清晰,“第一,向上司如实禀明案卷缺失之事,请求宽限时日。”
“那若上司不许?”
“若上司不许。”苏璃继续回答着,“查阅律法。按《唐律·断狱律》:‘诸断罪皆须具引律、令、格、式正文,违者笞三十。’案卷不全,不可妄断。”
“《唐律》?你还读过这本?”
“家父曾任大理寺卿,奴婢幼时耳濡目染。”
现场人听到这句话后都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大家都知道七年前的苏家案,就连在场的几位考官都变了脸色。
裴琰依旧神色不变,“继续。”
“若执意要判。”苏璃深吸一口气,“奴婢会写下详细的陈情书,附于案卷之后,写明缺失何处,疑点几何,纵使今日被迫结案,他日若有人重查,见此陈情,或能还死者公道。”
现场一片寂静。
“你这是抗命!”礼部尚书郑玄皱眉。
“奴婢不敢。”苏璃低眼回答,“奴婢只是,不想再创造出新的冤案。”
“好一个‘不想再创造出新的冤案’。”裴琰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若因此丢了官,甚至获罪呢?”
苏璃直起身,注视着裴琰,“那便丢官,获罪。”
“为何?”
“因为。”苏璃顿了顿,“司法者手中的笔,轻可定人生死,重可毁国根基。奴婢宁可丢笔,不可丢心。”
长久的沉默。
裴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得抓不住。
“坐下吧。”他说。
苏璃跪坐回去,呼吸急促,拳头握紧,方才被她攥在手里的笔杆,已经被汗浸得变得潮湿。
考试结束。考生们依次退出偏殿,在门外等候放榜。苏璃走在最后,经过主考席时,她听见郑玄低声对裴琰说:
“此女倒是有些见识,只可惜她的出身……”
裴琰没有回答。
午时三刻,放榜。
太监捧着黄榜出来,贴在朱雀门上,瞬间许多人蜂拥而至,苏璃站在外围,看着许多考生从期待变得失落,脸色变得惨白,哭着离开。
“丙十七号,苏璃——”太监拖长声音念道,“第三名——入刑部旧案复查司!”
周围投来了各种目光:嫉妒,悲愤,羡慕。
苏璃缓缓走上前接过文书,纸很薄,墨迹还未干透,上面写着她的新身份:刑部从九品女推官。
“请苏小姐两日后任职。”官吏对她说着,“到时候会有专人带您熟悉职务。”
“是。”
苏璃转身离开,走出朱雀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裴琰在和郑玄谈话,冬日阳光照在他玄色官服上,泛着冷光,像墨水滴入冰湖之中,让人捉摸不透又感觉有些许冰冷。
似乎是感受到了苏璃的目光,裴琰转过头望向苏璃,两人第二次对视。
裴琰点点头,苏璃摸着文书默默回应,再次抬头时,裴琰已经走远。
她低头看着文书,发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是印刷上去的,是手写的:
“苏家卷宗,丙字柜第三层。”
字迹瘦硬,笔锋凌厉。
是裴琰的字。
她将文书折好,和刻着“文心”的笔一起揣进怀里。
暮色渐浓,残阳如血。苏璃攥着那张薄薄的文书,站在刑部朱门前,一动不动。
门匾上写着“刑部”两个大字,漆色斑驳,那两个漆色剥落的大字,孤独地立在门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