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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误会除 直到天色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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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空调温度恒温适宜,吹散了深秋窗外浸骨的寒凉,却吹不散一室刚刚落定的汹涌情绪。绵长压抑的哭声渐渐沉落,只剩肩头细碎克制的颤抖,还有彼此交叠、剧烈未平的心跳声。陈鹤眠死死抱着洛怜,力道紧得近乎偏执,仿佛稍一松手,怀里这人就会再次化作泡影,再次消散在七年风烟里,再次留他孤身一人,遥遥相望,岁岁空等。
他西装褶皱凌乱,领带歪斜松弛,额间未干的冷汗沾着细碎碎发,狼狈得彻底。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成年人的沉稳伪装,只是一个失而复得、后怕入骨、委屈积攒了整整七年的普通人。怀里抱着的,是他年少唯一的偏爱,是他多年执念的归宿,是他跨越万里山河、抛下一切浮华、疯魔奔赴而来的余生全部。
洛怜任由他抱着,背脊贴着柔软微凉的病号服面料,心口滚烫酸涩,层层叠叠的情绪翻涌不休。七年隐忍,七年沉默,七年遥遥相望的牵挂,在这一刻尽数落地、尽数安稳、尽数归位。
他抬手,指尖轻轻覆在陈鹤眠颤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顺着他紧绷痉挛的脊背,温柔又耐心,像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惶恐不安的孩子。
良久,陈鹤眠胸腔剧烈的起伏慢慢平复,沙哑破碎的哽咽渐渐压下,滚烫的泪水不再肆意滚落,只是眼底依旧猩红潮湿,眼尾泛红,氤氲着未散的水汽,脆弱得不堪一击。他缓缓松开禁锢已久的怀抱,却依旧不肯退开分毫,掌心牢牢扣着洛怜单薄的肩头,指腹微微发烫,力道克制又贪恋,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眼前人。
七年未见。
眼前的少年早已褪去十七岁的青涩软嫩,长开了,成熟了,眉眼温润清俊,气质内敛沉静,褪去了年少黏人的稚气,多了职场沉淀的温和笃定。可那双眼睛,依旧干净澄澈,依旧盛满独属于他的温柔,依旧是他刻在心口、念了七年、爱了十年的模样。
七年光阴,沧海桑田,世间人事更迭无数,唯独洛怜,从来没变过。依旧是他穷极一生、跨越山海、倾尽所有,也想护在掌心的偏爱。
病房寂静无声,窗外暮色沉沉,晚风穿过玻璃缝隙,携着深秋最后的枯叶簌簌轻响,温柔细碎,衬得室内的安静愈发绵长。两人近距离相对,呼吸交缠,目光相抵,积压了七年的疑问、委屈、误会、苦衷,终于在此刻,缓缓掀开层层尘封,尽数摊开在彼此面前。
陈鹤眠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哭过之后的破碎质感,率先打破沉寂,轻声开口,字字沉重,字字藏着七年无人诉说的无奈:“阿怜,当年的事,不是我自愿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戳中洛怜心底积压七年的所有郁结。
七年里,他无数次揣测、无数次脑补、无数次自我内耗。他猜过他身不由己,猜过他有难言之隐,猜过他被迫无奈,可终究只是猜测,没有实据,没有答案。七年漫长岁月,没人给他解释,没人给他真相,没人告诉他,当年那场猝不及防的离别,从来都不是陈鹤眠的本意。
洛怜眸光微颤,指尖微微收紧,轻声应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鹤眠微微摇头,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疲惫与苦涩,目光死死锁着他的眉眼,不肯错开半分,生怕眼前的重逢是幻觉,稍纵即逝,“你只知道我走得突然,你只知道我不辞而别,你只知道我留了一句让你忘了我的话,你不知道我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不知道我是怎么被逼着离开,不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垂眸,视线落在洛怜白皙清瘦的肩头,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愧疚与悔恨,过往那些被强行封存、不敢触碰的灰暗记忆,在此刻尽数破开枷锁,汹涌浮现。
“十七岁那年秋天,我爸妈突然回国,连夜找我谈话,没有商量,没有征求我的意见,直接通知我,立刻退学,立刻移民多伦多,立刻接手海外集团的所有事务。”陈鹤眠语速缓慢,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无力,“从我出生开始,我的人生就从来不属于我自己。我是陈家唯一的独子,整个陈氏跨国集团,几代人的基业,所有的商业版图、所有的家族利益、所有的人脉捆绑、所有的未来布局,从头到尾,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没有选择权,没有退路,没有任性的资格。”
洛怜静静听着,心口酸涩发胀,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他从前只隐约知晓陈家家境优渥、产业庞大,却从不知道,光鲜耀眼的豪门出身,于陈鹤眠而言,从来不是荣光,而是枷锁,是牢笼,是困住他一生的桎梏。
陈鹤眠继续开口,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凉与无奈:“我爸妈掌控欲极强,从小到大,我的学业、我的人脉、我的未来、我的人生轨迹,全部被他们精准规划,步步操控。十七岁之前,他们放任我留在国内小城读书,放任我无忧无虑,放任我陪在你身边,不是纵容,只是时机未到。他们一直在等我长大,等我足够成熟,等我可以彻底接手家族产业,等我可以成为他们手里最完美、最听话、最合格的继承人。”
“那年秋天,海外总部突发动荡,集团高层权力更迭,老一批元老卸任,海外产业出现巨大缺口,他们第一时间回国,强行终止我所有的国内生活,连夜办理移民、注销学籍、切断我所有的社交联系,一刀切,斩断我在这里的一切。”
洛怜鼻尖微酸,轻声追问:“所以,你那天凌晨的消息,是被逼的?”
“是。”陈鹤眠毫不犹豫应声,眼底愧疚几乎要溢出来,字字恳切,句句真心,“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我房间里,全程盯着我发消息。他们知道我最牵挂你,知道你是我唯一的软肋,知道只要我心里还有你,我就永远不会彻底安分,永远不会心甘情愿被困在异国,永远不会乖乖接受他们安排的人生。”
“他们逼我跟你彻底断联,逼我跟你划清界限,逼我让你彻底放下、彻底忘记。他们告诉我,只要我留一丝念想、留一丝牵绊,他们就会亲自出手干预你的生活,会打乱你的学业,会影响你的前途,会让你安稳的人生彻底崩塌。”
洛怜瞳孔微震,心底轰然一痛。
原来如此。
原来那句冰冷绝情的【忘了我吧】,从来都不是不爱,从来都不是变心,从来都不是厌倦,而是他穷尽所能,能给到自己的,最好的保护。
他看似绝情抽身,看似狠心离别,看似斩断所有羁绊,实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住他的岁岁安稳,护住他的学业前程,护住他不受家族势力的牵连与伤害。
陈鹤眠喉间哽咽,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捏住洛怜的手腕,力道轻柔又珍视,眼底满是七年未说出口的委屈:“我没有办法,阿怜。我那时候才十七岁,我没有能力反抗我的父母,没有能力对抗整个陈氏家族,没有能力护住你,更没有能力一边对抗所有压力,一边留在你身边陪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绝情,装作冷漠,装作彻底放手,让你死心,让你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不受我的半点牵连。”
“我宁愿你恨我、怨我、忘了我,也不愿意你因为我,被卷入这些冰冷肮脏的家族利益里,被我的家人打压影响,毁掉你的人生。”
洛怜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情绪层层上涌,堵满胸腔,酸涩得无以复加。七年,整整七年,他一个人揣测、煎熬、内耗、难过、执念,独自扛着离别与遗憾熬过整个青春,却从不知道,当年那个看似绝情的人,背后藏着这么多身不由己,藏着这么多隐忍与苦衷。
“我懂了。”洛怜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微微的鼻音,温柔又酸涩,“我一直都没怪过你,从来没有。我只是遗憾,遗憾我们没有好好告别,遗憾我们错过了七年,遗憾我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等了你这么久。”
陈鹤眠心口狠狠一震,看着他温柔包容的眉眼,看着他毫无怨恨、只剩心疼的模样,积压七年的愧疚愈发浓烈,俯身轻轻将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声音低哑细碎:“对不起,阿怜。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等了我七年。对不起,缺席了你七年的人生。对不起,让你受了七年的委屈,熬了七年的孤独。”
一句对不起,承载了七年的亏欠,七年的错过,七年的身不由己。
洛怜抬手,轻轻抚摸他的发顶,安抚着他的情绪,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你这七年,从来没有回过国吗?”
这句话问出口,便是解开两人积压七年最大、最致命、最荒唐的一场误会。
陈鹤眠闻言,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涩的情绪,有愧疚,有难堪,有酸涩,有隐忍,良久,他轻轻点头,坦诚承认:“回过。不止一次。”
洛怜微微怔住,眼底满是错愕:“你回过?什么时候?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都是偷偷回来的。”陈鹤眠垂眸,视线落在两人相触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洛怜温热的肌肤,一字一句,缓缓道出那段无人知晓的、属于他一个人的隐忍奔赴与心酸误会,“这七年里,我借着海外项目考察、跨国业务对接、私人休假的名义,偷偷回国过很多次。每一次回来,我都不敢声张,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联系你,不敢打扰你的生活,甚至不敢让我的助理知道我的真实目的。”
“我每次落地,第一件事,不是处理工作,不是休息调整,是直奔你的学校、你的小区、你常去的街道、你所有会出现的地方。我只是想远远看你一眼,确认你过得好不好,确认你平安安稳,确认你没有因为当年的离别,过得不好、过得颓废。”
洛怜怔怔看着他,心口又酸又涩,五味杂陈。
七年断联,他以为两人隔着万里山海、隔着岁月时差、隔着永不相交的轨迹,此生遥遥相望,永不相见。却原来,他无数次踏回故土,无数次奔赴他的城市,无数次离他咫尺之遥。
他们明明有无数次可以重逢的机会,却硬生生被一场荒唐的误会,彻底错开,硬生生又蹉跎了数年光阴。
“我每次都躲得很远。”陈鹤眠继续说着过往的心酸,眼底泛着淡淡的自嘲与落寞,“我不敢靠近,不敢露面,不敢让你看见我。我怕我一见到你,我就忍不住,忍不住打破所有克制,忍不住去找你,忍不住再也不回多伦多。我怕我的出现,会打乱你平静安稳的生活,怕我再次闯入你的世界,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压力和无尽的牵绊。”
“所以我每次都是偷偷来,偷偷看,偷偷走。看完你一眼,确认你安好无恙,我就立刻买票返程,继续回到那个冰冷压抑、身不由己的异国牢笼里,继续过我一成不变、没有烟火、没有你的日子。”
洛怜听得心口发疼,指尖微微发颤:“你……你偷偷看了我很多次?”
“很多次。”陈鹤眠点头,声音低沉沙哑,“高中剩下的两年,我偷偷回过小城三四次,每次都是周末,偷偷站在学校墙外,看着你放学,看着你和同学说笑打闹,看着你安然无恙,我就知足。你高考那段时间,我也回来过,在考场外远远站了一整天,看着你走出考场,看着你状态平稳,我悬着的心,才能放下。”
“你上大学之后,我也去过你的大学城市,去过你的校门口,去过你晚自习路过的街道,去过你朋友圈偶尔定位的公园、书店、步行街。我无数次站在你身边的城市,离你近在咫尺,却从来不敢露面,从来不敢上前。”
洛怜眼眶彻底红了,温热的水汽氤氲眼底,酸涩席卷全身。
他七年岁岁空等,岁岁思念,岁岁以为山海永隔,岁岁以为此生难见。
却原来,有人跨越千里,无数次奔赴而来,无数次遥遥守望,无数次见他平安、独自退场。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来见我?”洛怜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
陈鹤眠眸光骤然暗沉,眼底翻涌出浓重的苦涩与遗憾,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洛怜的手,一字一顿,道出那场耽误了两人数年光阴的致命误会:“因为有一次,我回来,看见你和一个女生并肩走在一起。”
洛怜瞳孔骤然一缩,满脸错愕:“女生?什么女生?什么时候?”
“你大二那年的深秋。”陈鹤眠记得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记得那天的风,那天的阳光,那天心底骤然崩塌的荒芜与绝望,“那天天气很好,秋阳温和,我偷偷落地你的大学城市,打车去了你学校门口。傍晚放学,人潮涌动,我隔着马路,远远看见你从教学楼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女生。你们并肩走着,距离很近,一起走出校门,一起走向街边的奶茶店,并肩说笑,气氛轻松自然。”
说到这里,陈鹤眠的嗓音微微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与落寞:“我站在对面的街角,看着你们并肩同行的模样,看着你对别人温和笑意的模样,那一刻,我突然就不敢过去了。”
洛怜又气又疼,又无奈又心酸,连忙开口打断他,急切地解释:“就因为这个?就因为我和一个女生并肩走了一次,你就再也不来见我了?陈鹤眠,你怎么这么傻?!”
陈鹤眠抬眸看他,眼底盛满了七年积压的落寞与自卑:“我当时看着你们并肩同行,谈笑风生,我以为……你谈恋爱了。我以为你放下我了,放下当年的一切,放下了执念,开始了属于你的新生活。我以为你身边已经有人陪了,有人照顾你,有人代替我,留在你身边温暖你、陪伴你、爱你了。”
“我那时候就在想。”他声音低得近乎破碎,眼底满是自嘲,“真好。你终于走出来了,你终于放下那场遗憾的离别,你终于不用再为我停留,不用再为我难过,不用再孤身一人死守旧梦。你有了新的生活,新的陪伴,新的欢喜,我一个早已退场的故人,一个带给你遗憾和伤害的人,再也没有资格闯入你的生活,再也没有资格打扰你的平静。”
“所以那天,我站在街角看了你很久,直到你们走远,直到天色暗沉,我一个人在陌生的街头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我独自返程多伦多,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偷偷回来找过你,再也没有偷偷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洛怜听完,又心疼又好气,鼻尖发酸,眼眶通红,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领,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委屈,几分无奈:“你就是因为这个误会,硬生生躲了我这么多年?”
“是。”陈鹤眠坦诚承认,眼底酸涩浓重,“我不敢打扰你的安稳,不敢破坏你的幸福。我宁愿自己一辈子遥遥相望、岁岁思念,宁愿自己孤身孤寂一生,也不愿意做那个讨人嫌的旧人,打乱你来之不易的新生活。”
“笨蛋。”洛怜轻声骂他,声音软糯又酸涩,眼底泪水微微晃动,“你真是全世界最傻、最敏感、最自作多情的笨蛋。”
陈鹤眠怔怔看着他,微微愣住。
洛怜深吸一口气,将积压多年的委屈与误解尽数道出,一字一句,清晰笃定,解开这场荒唐至极、耽误数年的误会:“大二那年和我并肩走路的女生,是我们班级的学习委员,当时我们刚结束小组课题研讨,一起出教学楼,顺路去校门口买奶茶,仅此而已。一路上我们聊的全是课程作业、期末考核、小组报告,没有半句闲话,没有半点逾矩。”
“仅仅只是同学、仅仅只是顺路、仅仅只是普通的同行而已。”
“并肩走在一起,就一定是谈恋爱吗?陈鹤眠,你怎么这么敏感?”洛怜看着他眼底错愕、悔恨、骤然失神的模样,继续轻声解释,语气又软又委屈,“我从小到大,除了你,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从十七岁你走的那天开始,我的心里、我的眼里、我的余生规划里,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七年。整整七年。”洛怜目光直直看着他,眼神澄澈坚定,字字真心,掷地有声,“我没有谈过一次恋爱,没有对任何人动心,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告白,没有和任何人暧昧拉扯。我身边所有的同学、朋友、亲友,都知道我心里装着一个走了好多年的人,都知道我在等一个不可能归来的故人。”
“你隔着一条马路,远远看了一眼,仅凭一个并肩走路的背影,就擅自断定我放下了,断定我谈恋爱了,断定我有新生活了。你连一次上前确认的勇气都没有,连一次问我的机会都不给我,就直接判了我们的死刑,直接选择彻底远离我、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陈鹤眠整个人彻底僵住,瞳孔震颤,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悔恨、自责、愧疚、荒唐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将他彻底淹没。
他呆呆看着眼前眉眼泛红、满眼委屈的少年,看着他澄澈坚定、从未变过的眼眸,看着他七年始终如一、从未动摇的真心,心口密密麻麻,痛得快要窒息。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所谓的新生活,所谓的新陪伴,所谓的放下与释怀,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胡思乱想,一个人的自作多情,一个人的荒唐臆测。
原来他的少年,七年来,自始至终,孤身一人,从未动心,从未放手,从未遗忘,从未开始新的人生。
原来他自以为的成全,自以为的不打扰,自以为的温柔体面,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荒唐可笑、耽误彼此数年光阴的巨大误会。
他因为一场凭空臆想的误会,硬生生克制思念,硬生生断绝奔赴,硬生生忍住无数次想要回国见他的冲动,硬生生又让两个人彼此孤独、彼此牵挂、彼此遥遥相望,空耗了数年青春。
“我……”陈鹤眠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干涩沙哑到极致,眼底瞬间再次泛红,悔恨铺天盖地,席卷全身,“我那时候……太自卑了。”
他低头看着洛怜,眼底满是狼狈与懊悔,字字诚恳,剖白心底最深的懦弱:“我身在异国,身不由己,一无所有,给不了你陪伴,给不了你安稳,给不了你未来。我常年隔着万里山海,只能靠着几条匿名短信偷偷牵挂你,我太怕了。我怕时间冲淡一切,怕你慢慢忘了我,怕你遇到更好的人,怕你不再等我。”
“所以当我看到你和别人并肩同行、笑意温柔的时候,我第一时间不是求证,不是靠近,是退缩,是自卑,是自我否定。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我没资格再喜欢你,没资格再打扰你的人生。我只能远远看着,默默祝福,然后狼狈退场。”
洛怜看着他满眼悔恨、满目自责的模样,心底的嗔怪瞬间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心疼与酸涩。
他抬手,轻轻抚上陈鹤眠泛红的眼尾,指尖温柔微凉,轻声嗔怪,语气软得一塌糊涂:“你真的太敏感了。只是普通同学同行而已,你怎么会想那么多?”
“因为是你。”陈鹤眠抬头,目光灼灼,眼底盛满独属于他的深情与偏执,字字认真,句句赤诚,“因为那个人是你。只要关乎你,我就敏感、多疑、自卑、患得患失。别人我都无所谓,唯独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执念,唯一输不起的人。”
“我不怕万千风浪,不怕商海沉浮,不怕家族压力,不怕孤身七年。我唯一怕的,就是你不要我了,你不爱我了,你放下我了,你身边有别人了。”
洛怜心口一软,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遗憾、所有的埋怨,尽数烟消云散。
误会,七年疏离,七年空耗,说到底,不过是两人彼此深爱、彼此牵挂、彼此太过在意,才会彼此猜忌,彼此胆怯,彼此患得患失。
病房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温柔的灯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彼此泛红的眉眼间,温柔缱绻,酸涩绵长。积压了七年的所有隔阂、所有误解、所有苦衷,在此刻尽数摊开、尽数解开、尽数释怀。
良久,洛怜深吸一口气,眸光微微闪烁,终于提起了心底藏着的那桩心事,提起自己骗他回国的荒唐谎言。
他抬眸,认真看着陈鹤眠的眼睛,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那……我有件事,要跟你坦白。”
陈鹤眠定定看着他,眼底的悔恨渐渐沉淀为温柔的宠溺,轻声应道:“你说。”
洛怜微微垂眸,避开他温柔的目光,指尖轻轻蜷缩,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不安,缓缓开口:“我之前给你发的短信,说我得了晚期白血病,时日无多,快要死了……是假的。”
话音落下,病房瞬间安静一瞬。
洛怜心头微紧,连忙抬头看向他,生怕他生气,生怕他介意,生怕他觉得自己被欺骗、被玩弄,语气急切地解释,句句真诚:“是陆烬野给我出的主意。他看不惯我们两个人这样耗一辈子,看不惯我们七年彼此牵挂、彼此相思、彼此僵持,却永远隔着山海、永远不肯相见。他说我们两个人,需要一个足够决绝、足够彻底、足够让你不顾一切的理由,才能打破所有桎梏,冲破所有隔阂,让你愿意放下一切,回国见我一面。”
“我知道这样骗你很荒唐,很过分,很任性。我知道我不该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不该用谎言胁迫你、逼你回国。我纠结了整整一夜,犹豫了很久很久,我也知道这样很自私。”
“可是陈鹤眠,我真的等得太累了。”洛怜眼底再次泛起温热的水汽,语气带着积压七年的疲惫与执念,“我等了你七年,岁岁换季等你的短信,岁岁春秋等你的归期,岁岁昼夜等你的重逢。我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我们还有再见的可能。我真的怕了,我怕我们这辈子,就这样遥遥相望,终身陌路,老死不见。”
“我太想见你了。我太想和你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太想解开所有误会,太想弥补所有遗憾,太想告诉你,我七年从未放下,七年从未变心,七年一直在等你。”
“所以我就自私了这一次,就骗了你这一次。”洛怜目光定定看着他,眼底满是忐忑与愧疚,轻声询问,小心翼翼,“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怪我?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很胡闹,故意骗你、耍你?”
说完这句话,洛怜心头紧紧悬着,忐忑不安,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做好了被责怪、被埋怨、被不喜的准备。
换做任何人,被人用生死谎言欺骗,跨越万里山海、抛下千亿事业、疯魔狂奔归国,都会生气,都会恼怒,都会觉得荒唐被耍。
可陈鹤眠没有半分怒意。
他静静看着眼前忐忑愧疚、满眼真诚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积压七年的疲惫与执念,看着他为了重逢、不得已的自私与任性,眼底没有半分愠怒,没有半分埋怨,没有半分不喜。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抬手,温柔抚上洛怜的脸颊,指腹轻轻擦去他眼尾细碎的湿意,动作温柔至极,眼底盛满无尽的宠溺与心疼,轻轻摇头,声音温柔低沉,字字笃定:“不生气。一点都不怪你。”
洛怜微微一怔,满眼诧异:“真的不生气吗?我骗你这么大一件事,害得你不顾一切飞回来,慌成那样,你都不怪我?”
“不怪。”陈鹤眠再次摇头,语气愈发温柔,眼神真挚滚烫,句句入心,“我一点都不生气,一点都不觉得你胡闹,一点都不觉得被欺骗。我只有庆幸。”
“庆幸你骗我。庆幸你用这个理由逼我回来。庆幸我来得及赶回来,来得及见你,来得及解开所有误会,来得及弥补所有遗憾。”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温柔交缠,语气低沉沙哑,满是后怕与珍惜:“阿怜,你不知道,我在飞机上、在赶来医院的路上,我有多怕。我怕我来不及,怕我赶不到,怕我回来只能看到你的病床空无一人,怕我七年牵挂,最终换来阴阳相隔。”
“哪怕最后是假的,哪怕是你骗我的,我也万分感激。”
“如果不是这场谎言,我还会继续被误会困住,继续被自卑困住,继续被家族事业困住,继续隔着万里山海,遥遥望着你,继续错过你,继续让我们彼此空耗余生。”
陈鹤眠抬手,牢牢将他拥入怀中,力道温柔珍视,小心翼翼,仿佛抱着此生唯一的珍宝,声音温柔缱绻,满是笃定:“谢谢你骗我回来。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等了我七年。谢谢你,还在原地,还爱着我,还属于我。”
洛怜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紧绷忐忑的心彻底落地,所有的不安、愧疚、担忧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温热与安稳。
原来他没有生气。
原来他都懂。
原来这场荒唐的、自私的、孤注一掷的欺骗,终究换来了最好的结局。
七年误会散尽,七年隔阂消融,七年执念落地,七年相思归期。
窗外深秋晚风温柔吹拂,暮色渐褪,夜色温柔降临。
跨越万里山海,熬过七年别离,解开所有误会,摊开所有苦衷。
从此,山海皆可平,岁月皆可回头,余生漫漫,岁岁朝夕,再也不会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