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反目 温 ...
-
温久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那个灰白色的空间没有窗户,没有光源,但头顶那道窄窄的天光始终以一种不变的亮度悬在那里,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凿了一道永远不会熄灭的缝隙。
他试着变回蛇形——念头起了,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身体里那条通往另一形态的通道,把妖力锁在了某一个固定的形态里,动弹不得。
他靠墙坐着,抱着膝盖,开始想一些事情。想母亲在院子里晾晒的草药有没有收完。想父亲在镇上回来之后看到空院子会是什么表情。
想季允之……季允之一定会找到他。他相信这一点,和相信太阳每天会升起一样确信。但他不知道季允之要多久才能找到他,也不知道在那之前他要面对什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保持清醒,不要被那些正在涌上来的恐惧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远处传来,很慢,像是有人不急不躁地走完一段长长的走廊,每一下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那脚步声在灰白色的空间外面停下来。
然后他面前的石壁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一扇门从中间向两侧滑开。
一个人站在门外。不是那个姓旷的中年男人,不是假扮季允之的人。
是一个温久从未见过的面孔——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像是冬天的水塘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面什么都看不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衣摆拖在地上,走路的姿态很稳,像是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的计算。
他走进来,在温久面前两步的距离站定。他低头看着温久,像是在看一件被送到面前的货物,检查它的状态是否符合预期。
那种目光让温久后背发紧,但他没有退缩,抬起头迎上那双薄冰一样的眼睛。
“你是谁?”温久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那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友好的笑容。
那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使用的东西的弧度。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述一个已经注定的结果,“你只需要知道——你在这里,是为了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那人没有回答。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欣赏温久脸上那种警惕的神色。
“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一些事。你小时候是怎么走丢的。谁把你带走的。又是谁把你弄丢在人类世界里的。”
温久的手攥紧了。“是你?”
“是我的人。”那人说,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不重要的细节。
“但主意是我出的。你父亲——嗯,你父亲在那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让位是迟早的事,我只是想让它早一点发生。你那时候小,本来可以成为一张很好的牌。可惜那批人太蠢,把你弄丢了。”
温久看着他,听着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讲述自己被偷走、被弄丢、在人间漂流二十年的事情,仿佛那只是一盘棋局里一个不太走运的落子。
“你想要什么?”温久问,声音更低了,“让我爸退位?”
那人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薄冰一样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深的、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满意。
“你爸让位是迟早的事,我有耐心等。但有一件事我不想等了。”
他蹲下来,和温久平视。距离拉近了,温久能看到他瞳孔深处那一点很细很细的竖线——他是蛇妖,血统不弱,那双薄冰一样的眼睛深处藏着属于蛇类的印记。
“你那个哥哥,”他说,声音更低了,“季允之。你知道他找了你二十年吧?”
温久没有回答。
“二十年来,他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用在找你上面了。你爸在找他,你妈在等他,整个山谷都知道他在找一个丢了的小黑蛇。”
那人笑了笑,嘴角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们重逢之后他对你怎么样,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看你的眼神——说实话,不太像哥哥看弟弟。”
温久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看着温久,眼睛里那种冰面的东西微微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某种更冷的东西。
“我想看一件事。那条白蛇找了你二十年,把你当命一样护着。如果有一天——你亲手捅他一刀,你觉得他会是什么表情?”
温久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沿着后背一路爬到后颈。“你……”
“你不用做什么难的。”
那人说,声音依然平淡,“你只需要在一个对的时候,站在他对面,用他认识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做一件小事。比如——把他手边的某样东西拿起来,递到另一边。比如——在他分心的时候,封住他的去路。很小的事情。做完之后,你甚至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但你做的那件事,会让他输掉他这二十年来一直在打的那场仗。”
温久看着他,浑身发冷。“你要控制我。”
那人微微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瓶口封着红色的蜡,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他拔开瓶塞,一股温久从未闻过的气息散了出来——不是血腥味,不是药味,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什么东西内部涌出来的气味。
那气味让温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身体在发出一种本能的警告。
“我的血,”那人说。
“再加上一点妖术。喝下去之后,你会在该听话的时候听话。不会伤害你的身体,也不会影响你的记忆——等你醒过来,你还会记得所有的事情。只是那时候,你已经不站在他那一边了。”
温久看着他举着那只瓷瓶的手。“你觉得我会喝?”
那人笑了笑。“你会的。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温久看着那只瓷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要想办法拖时间。
要拖延、要说话、要等一个机会——等他的身体恢复一点妖力,等季允之找到这里,等任何可以让他不用喝下那个东西的转机。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已经伸出手,快得温久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只手钳住了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那力道太大了,大到温久觉得自己的下颌骨像是要被捏碎。他挣扎着用双手去推那只手,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然后瓷瓶倾了过来,一股冰凉的液体灌入他的喉咙。那液体比他想象的要冷,冷得像是冰水直接灌进了食道,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像是锈蚀金属的余味。
温久呛了一下,想要吐出来,但那只手卡着他的下颌,强迫他吞咽。
液体滑入喉咙,沿着食道往下流,像是有一根冰凉的细线从他的喉咙一直贯通到胃里。
他感觉到那冰凉的细线在他身体内部慢慢扩散开来,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以不可逆的速度在洇开,洇开,顺着血管和经络向四面八方蔓延。
然后那人松开了手,温久跌坐在地上,干呕了几下,但什么都没有呕出来。
他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看到那人正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种审视的、满意的弧度。“别怕,”他说,“等药性渗透了,你就不觉得难受了。你会觉得这一切都很自然。”
温久攥着胸口那片鳞片挂坠,那是季允之的鳞片,从他戴上之后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此刻那片鳞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像是在抵抗着什么东西,在维持着最后一点属于他自己的意识。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石壁裂开的门缝后面。然后石壁合拢了,他又回到了那个灰白色的、没有光源的空间里。
他感觉到身体内部那冰凉的细线还在扩散,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织满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也开始飘摇,像是站在一艘正在离开岸边的船上,陆地越来越远,海浪声越来越响。
他握紧那片鳞片,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在心里叫了一声:“允之。”
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季允之一定会来。在他被那冰凉的药性完全吞没之前,他只要记得一件事——那是假的。
无论他之后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以为自己在做什么——那都是假的。他不属于那个人。他属于那盏暖黄色的灯光,属于那片银绿色的植物,属于那个在红灯间隙偷偷握他手的人。
温久闭上眼睛,把那片鳞片贴在心口。药性的冰线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胸口,冷得他微微发抖。
但他攥着那片发烫的鳞片,像是攥着一根从岸边抛过来的绳索。他还在这里。他还没有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