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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初显     日 ...

  •   日子如同校园里那条穿过梧桐林的小溪,静静流淌。温久的“深渊”系列作品得到了教授的认可,被选送参加即将到来的校际设计大赛。这消息让他连续好几天都处于一种轻飘飘的喜悦中,直到陈淮再次出现在设计室门口。
      “恭喜。”陈淮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听说你的作品入选了。”
      温久正在调整模特身上的样衣,闻言转过身,脸上不自觉泛起红晕:“谢谢学长,只是初选而已。”
      陈淮走进来,递过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对吧。”
      温久惊讶地接过:“你怎么知道?”
      “观察来的。”陈淮微笑道,眼神温和,“上次见你在自动贩卖机前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黑咖啡。”
      温久的手指收紧,纸杯微微变形。这种被注意、被记住的感觉让他既欢喜又不安,仿佛站在一面镜子前,既想看清自己,又害怕镜中映出的东西。
      “其实,”温久小声说,“我从小就喜欢苦的东西,甜的反而不太适应。”
      陈淮挑眉:“很少见年轻人这样。”
      两人坐在窗边的工作台旁,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温久黑色的发丝上跳跃。陈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上——在阳光下,那种绿色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深度,像是古老森林深处的潭水。
      “你的眼睛颜色很特别。”陈淮忽然说,“是遗传吗?”
      温久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我养父母都是棕色眼睛。他们说我的生父母可能有一方有外国血统。”
      这是养父母告诉他的解释,也是他二十年来一直接受的答案。但偶尔,在深夜独自面对镜子时,温久会盯着自己的眼睛出神,感觉那绿色深处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某种与他整个存在紧密相连却无法触及的真相。
      “不管怎样,很漂亮。”陈淮的话将温久从思绪中拉回,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却让温久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温久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仿佛有冰冷的手指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陈淮注意到了。
      “冷吗?”陈淮看向窗外,“今天气温确实降了不少。”
      温久摇头,勉强笑道:“可能昨晚没睡好。”
      但那种感觉并未消退。这是一种陌生的直觉,一种被注视、被寻找的感觉,如同暗处有一双眼睛正穿透距离与障碍,落在他身上。温久不自觉地环顾设计室,除了他们,只有几个在远处忙碌的同学。
      “怎么了?”陈淮关切地问。
      “没什么。”温久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可能是比赛前的紧张。”
      然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像影子一样,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城市的另一边,季允之站在季氏集团顶楼,手中的黑色鳞片正发出微弱但持续的光。这是他三个月来感应最强的一次,清晰到几乎可以确定方向。
      “季总,与A大的合作企划已经初步拟定。”助理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按照您的要求,重点支持艺术与设计学院,特别是服装设计专业。”
      季允之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他的计划很简单:通过商业合作与赞助,名正言顺地进入校园,扩大搜索范围。作为一家科技公司,支持高校艺术项目虽然不寻常,但并非没有先例。
      “另外,”助理继续说,“A大下个月将举办校际设计大赛,我们集团可以作为主要赞助商。这是参赛者名单和作品简介。”
      季允之接过那份名单,目光迅速扫过。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温久。作品名:“深渊”系列。
      不知为何,这个名字让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向作品描述:“以不同层次的黑色为主调,探索隐藏于表象之下的情绪暗流...运用特殊面料与光影效果,创造出流动的视觉体验...”
      “这个作品,”季允之的声音保持平静,“有图片吗?”
      助理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几下,调出一张设计草图。画面上的服装以黑色为主,但在领口、袖口等细节处,有暗绿色的纹样若隐若现。那些纹样——季允之的瞳孔微微收缩——虽然经过了艺术化处理,但他认出了那种曲线,那是蛇类盘绕时特有的韵律感。
      “联系A大,我想亲自参观这次大赛。”季允之放下平板,“安排在下周。”
      助理略显惊讶,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需要通知校方您的具体行程吗?”
      “不必。”季允之转身望向窗外,“以常规赞助商考察的名义即可。”
      助理离开后,季允之再次取出那片黑色鳞片。它在掌心微微发热,仿佛有了生命。千年修行使他拥有远超普通妖族的直觉,而现在,所有的直觉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名叫温久的学生,很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
      但他必须谨慎。如果温久真的在人间生活了二十年而不知自己的身份,那么贸然揭露真相可能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蛇妖的本能、记忆、甚至身体变化,都可能因为真相的冲击而失控。
      季允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条小黑蛇的样子。它总是很胆小,喜欢藏在他的鳞片下面,只露出一双墨绿色的眼睛窥视外界。它最后一次蜕皮时,季允之守在旁边,看着那层旧皮缓缓脱落,露出下面更加漆黑光亮的新鳞。
      “你会记得我吗?”季允之轻声自语,浅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脆弱。
      温久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节奏。除了准备大赛作品,他还答应了陈淮的邀请,为乐队的新专辑设计封面。这让他们有了更多见面的理由,有时在图书馆讨论概念,有时在咖啡厅交换想法,有时只是并肩走在校园里,谈论无关紧要的话题。
      “你觉得,隐藏和揭示之间的界限在哪里?”一天傍晚,陈淮突然问道。
      他们坐在湖边,夕阳将水面染成金红色。温久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墨绿色的眼睛倒映着波光。
      “有时候隐藏本身就是一种揭示。”温久思考着说,“就像我的设计,用黑色覆盖一切,但正是通过那些褶皱、纹理和微妙的颜色变化,反而让某些东西更加明显。”
      陈淮注视着他:“你总是想得这么深。”
      温久笑了笑,没有回答。其实他最近常常思考类似的问题——关于身份、关于真实、关于那些在表面之下涌动却不敢浮出水面的东西。比如他对陈淮日益增长的好感,比如那些奇怪的梦境和偶尔出现的身体异常,比如那种越来越强烈的、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感觉。
      “温久,”陈淮的声音变得认真,“如果我告诉你,我觉得你有些...特别,你会怎么想?”
      温久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转过头,对上陈淮棕色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他不敢解读的情绪。
      “特别?”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普通的那种特别。”陈淮斟酌着词语,“而是一种...古老的、神秘的特别。有时候我看着你,会觉得你不完全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时间。”
      温久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与上次设计室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出一辙。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养母打来的电话。
      “抱歉,我接个电话。”温久几乎是逃离般站起来,走到几步外的树下。
      通话很短,养母只是提醒他周末回家吃饭,有个远房亲戚要来。但挂断电话后,温久仍然握着手机,深呼吸试图平复心跳。
      陈淮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困惑。不完全是这里的人?不属于这个时间?这听起来像是诗意的赞美,但对温久而言,却像是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他不敢承认的真相。
      “你还好吗?”陈淮走到他身边,脸上有关切。
      温久点头,努力微笑:“只是...有点累了。”
      “那我送你回宿舍。”陈淮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触碰很轻,却让温久全身一僵。不是因为反感,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解释的生理反应——他的皮肤仿佛被微弱的电流穿过,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某种原始的、不属于人类的感知。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沉默地走着。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路灯渐次亮起。在某个拐角处,温久的余光瞥见一辆缓缓驶过的黑色轿车。车窗是深色的,但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车里有人在看他。
      “怎么了?”陈淮注意到他的停顿。
      温久摇摇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没什么,看错了。”
      但那辆车,以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已经刻入他的记忆。
      设计大赛前一周,温久终于完成了“深渊”系列的最后一款设计。这是一件斗篷式的外套,通体纯黑,但当穿着者移动时,面料上的特殊处理会让光线反射出暗绿色的波纹,如同深夜湖面上被月光照亮的涟漪。
      “这简直像是活的。”赵明惊叹道,看着温久将作品穿在模特身上。
      温久后退几步,审视自己的作品。确实,那流动的光影效果超出了他的预期,仿佛这件衣服有自己的生命和呼吸。他的目光落在领口内侧那个不为人知的蛇形绣纹上——只有穿着者自己能感觉到那个凸起。
      “温久,系主任找你。”一个同学探头进来说。
      设计系主任办公室外,温久敲了敲门,听到“请进”后推门而入。办公室里除了系主任,还有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身材修长挺拔,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银灰色西装。
      “温久同学,这位是季氏集团的季允之先生,我们这次设计大赛的主要赞助商。”系主任介绍道,“季先生对你的‘深渊’系列很感兴趣。”
      男人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温久的第一反应是冷——一种实质性的、几乎能看见的冷意从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然后他才注意到那张脸,完美得近乎不真实,肤色冷白,五官深邃,最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浅金色,像是融化的黄金,又像是冬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但真正让温久僵住的是那种感觉。被注视的感觉,这些天来一直萦绕不去的感觉,此刻达到了顶峰。这双浅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凝视,仿佛要透过皮囊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温久同学。”季允之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像冷泉流过石面,“很高兴认识你。”
      他伸出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温久迟疑了一秒,然后伸出手去握住。
      接触的瞬间,温久差点惊叫出声。季允之的手异常冰冷,不像人类的温度,而那种冰冷似乎直透他的骨髓,唤醒了一些沉睡的东西。他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瞬,脑海中闪过白色鳞片的幻象,冰冷而光滑的触感,还有那种被保护、被缠绕的安全感。”
      “你的作品很特别。”季允之说,没有立即松开手,“那些黑色的层次感,还有暗绿色的点缀...有什么特别的灵感来源吗?”
      温久终于抽回手,手指微微颤抖:“没、没有,只是凭感觉。”
      “感觉往往是最真实的指南。”季允之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那种专注让温久几乎无法呼吸,“你的眼睛颜色很特别,墨绿色...很少见。”
      又是眼睛。为什么每个人都注意他的眼睛?
      “季先生对设计感兴趣?”温久试图转移话题,声音却仍然有些紧绷。
      “我对美的事物都感兴趣。”季允之的回答似是而非,“尤其是那些...超越表象的、有深度的美。”
      系主任插话道:“季先生提出想看看我们系优秀学生的创作过程,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温久。你介意向季先生展示一下你的工作空间吗?”
      温久想拒绝,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只能点头,领着季允之离开办公室,走向设计室。
      走廊上,两人沉默地走着。季允之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温久不自觉地注意到这一点,以及这个男人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他不像是这个喧嚣人间的一部分,更像是从某个古老壁画中走出来的存在。
      “你在这里学习多久了?”季允之突然问。
      “大二,快两年了。”温久回答。
      “喜欢服装设计?”
      “喜欢。”温久顿了顿,“通过布料和颜色,可以表达一些无法用语言说明的东西。”
      季允之侧头看他:“比如?”
      温久思考了一下:“比如...归属感。或者说,对归属感的渴望。”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温久自己都感到惊讶。他从未如此直白地表达过这个想法,甚至对自己都没有完全承认过——那些层层叠叠的黑色,那些隐藏在细节处的暗绿,其实都是他对某种未知归属的追寻和描绘。
      季允之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浅金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闪过,快得让温久以为是错觉。
      “很深刻的见解。”季允之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有时候我们创作,确实是在寻找自己遗失的部分。”
      设计室里,温久向季允之展示了他的工作台、面料样品和草图本。季允之看得很仔细,几乎每一张草图、每一块布料都要仔细观察。当他翻开一本早期的灵感速写本时,手指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温久画了一系列抽象的曲线和螺旋,当时他以为那是藤蔓或水流的变形,但现在看来,那些线条的韵律感和他最近绣在衣服上的蛇形纹样惊人地相似。
      “这是什么?”季允之问,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温久困惑地看着那些画:“不知道,随手画的。可能是...某种自然形态的抽象吧。”
      季允之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翻看。但温久注意到,这个男人的呼吸节奏似乎有了微小的变化,那种冰冷的气息也变得更加明显。
      参观结束时,季允之递给温久一张名片:“如果在大赛准备过程中有任何需要,或者只是关于设计想法的交流,随时可以联系我。”
      名片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私人邮箱。温久接过,指尖再次感受到那种异常的冰冷。
      “谢谢。”他说。
      季允之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期待在大赛上看到你的作品,温久同学。”
      他离开后,温久靠在设计室的门框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困惑、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解释的...熟悉感?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季允之”,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动,带起一种奇异的共鸣。而更奇怪的是,当他把名片翻过来时,发现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图案——一条盘绕的白蛇。
      温久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天晚上,温久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不再是碎片化的画面,而是一个连贯的场景:一条巨大的白蛇盘绕在洞穴中,它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在它的保护圈内,一条小小的黑蛇正在艰难地蜕皮,新生的鳞片黑得发亮,眼睛是初生嫩叶般的鲜绿色。
      白蛇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小黑蛇的脑袋,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然后它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眸望向梦境外,仿佛直接看到了温久。
      温久惊醒过来,浑身是汗。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的床上。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然后起身走到镜子前。
      月光下,他的瞳孔不知何时已收缩成两条细长的竖线,墨绿色的虹膜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如同真正的蛇眼。
      温久盯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没有感到恐惧,而是有一种近乎悲哀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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