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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胭脂妆 胭脂铺狭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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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愿是被她大哥祁萧从春日宴上扛回家的。
准确地说,是拾遗扛着她,祁萧在后面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沈府的马车停在别苑门口,车夫老周远远看见这阵仗,差点从车辕上摔下来。
“放我下来!拾遗你个叛徒!我扣你月钱!”祁愿趴在拾遗肩上,脸朝下,声音闷闷的,但气势不减。她的金步摇早就歪了,珍珠掉了两颗,鹅黄色的丝带拖在地上沾了灰,整个人狼狈得像是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败军之将。
拾遗面不改色,脚步稳如泰山,声音平平淡淡:“小姐,您的月钱是夫人发的。”
祁愿:“……”
说得对,她连自己的月钱都做不了主。
她被塞进马车,祁萧随后上来,折扇一合,在她脑门上又轻轻敲了一下:“坐好。”
祁愿气鼓鼓地坐好,双手抱胸,杏眼瞪得圆圆的,活像一只被惹毛了的橘猫。她头上的丝带歪歪扭扭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也懒得拨开,就这么透过丝带的缝隙瞪着祁萧。
祁萧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伸手帮她把丝带拨正,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行了,别瞪了,眼睛再瞪就掉出来了。”
“哥,”祁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他射了我的花。我种了一年的牡丹。他射了。”
“嗯,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你还跟他说话?你不应该帮我去打他吗?”祁愿的声音拔高了,“你还是不是我亲哥?”
祁萧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表情淡然得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第一,他是我发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交情比你的花深多了。第二,他十六岁上战场杀敌,你让我去跟他打架?你是想让我这个二品刺史明天就告病休朝?”他顿了顿,“第三,你射了他母妃的嫁妆,价值三千金。”
祁愿的气焰瞬间矮了三分,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是他先射我的花的!”
“他的花还是你的花值钱?”
“……”
祁愿沉默了。她当然知道朝玄那枚玉佩值三千金,她射碎的时候虽然心虚,但当时正在气头上,哪里顾得上这些。现在冷静下来一想,三千金,把她卖了都赔不起。
马车一路驶回丞相府,刚进门,祁愿就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正厅里,她的母亲沈喃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容平静如水,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暴风雨还可怕。
沈喃是将门嫡女,年轻时也是京都赫赫有名的女中豪杰,骑射功夫不输男儿。嫁了丞相祁弘之后收敛了不少,但骨子里的那股子凌厉劲儿一点没少。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乌发挽成利落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就是让人觉得端庄威严,不敢直视。
祁愿一进门就怂了。
她下意识地往祁萧身后缩了缩,但祁萧侧身一让,把她暴露得干干净净。
“娘——”祁愿的声音带着讨好的意味,尾音拖得长长的,杏眼弯成月牙形,笑得又甜又乖。
沈喃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祁愿知道完了。
“跪下。”
两个字,不轻不重,但祁愿的膝盖比她的脑子反应更快,“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岁桃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蝴蝶风筝,想进来又不敢进来,急得直跺脚。
沈喃起身,走到祁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你今天在春日宴上做了什么。”
祁愿低着头,声音小小:“射了朝世子的玉佩。”
“还有呢?”
“骂了他。”
“还有呢?”
“……没了。”
沈喃深吸一口气,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没给他行礼。朝玄是靖北王世子,皇帝亲封的武胜将军,你是丞相府嫡女,你爹是朝廷重臣,你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你让旁人怎么看我们祁家?怎么看丞相府?”
祁愿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指着朝世子的鼻子骂他,你是嫌你爹在朝堂上太清闲了是不是?嫌他得罪的人不够多?”沈喃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朝玄那孩子从小在边关长大,杀伐果断,连圣上都对他礼让三分,你倒好,上去就骂人家有病,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祁愿的眼眶红了,但她倔强地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祁萧站在一旁,折扇在手中转了个圈,终于开口了:“娘,今天的事也不能全怪愿儿。是朝玄先射了她的花——”
“你给我闭嘴。”沈喃一个眼刀飞过去,“你妹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在场不知道拦着?”
祁萧识趣地闭了嘴,折扇也不转了,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沈喃又看向祁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厉:“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在家里待着,禁足三天。这三天跟着嬷嬷重新学礼仪,什么时候学会行礼了,什么时候出来。”
三天!
祁愿猛地抬起头,杏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娘,我病刚好,在家里闷了两个月了,你又要关我?”
“两个月你都闷了,不差这三天。”沈喃不为所动,“你要是再闹,就改成五天。”
祁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沈喃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垂头丧气地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喃,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岁桃赶紧跟上去,手里还拿着那个风筝,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祁愿的声音闷闷的,“不就是三天吗,我忍。”
岁桃松了一口气。
“等我出来了,我再去找那个混蛋算账。”
岁桃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接下来的三天,祁愿过得生不如死。
沈喃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来教她礼仪,从走路到站立,从端茶到行礼,每一项都要反复练习,直到老嬷嬷满意为止。祁愿从小最怕这个老嬷嬷,她那双眼睛像是长了钩子,什么小毛病都能挑出来。
“小姐,腰挺直。”
“小姐,步子迈小一点。”
“小姐,行礼的时候手要放在这里,不是那里。”
“小姐,你的笑容太假了,重新笑一个。”
祁愿在心里把朝玄骂了一千遍一万遍。如果不是他,她怎么会被关在家里学这些无聊的东西?她本来就是丞相府嫡女,该会的礼仪都会,只不过今天心情不好忘了行礼而已,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吗?
但这话她不敢说,说了就是五天。
第三天傍晚,老嬷嬷终于点了头,说她勉强过关了。祁愿如蒙大赦,差点当场跳起来,但想到老嬷嬷还在,硬生生忍住了,端庄地行了个礼,然后端庄地走出了门。
一出门她就原形毕露了。
“岁桃岁桃岁桃!”她抓着岁桃的袖子,杏眼亮晶晶的,整个人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小狗,“明天我们去买醉云霞!”
岁桃愣了一下:“醉云霞?那个胭脂?”
“对!就是那个!”祁愿的眼睛更亮了,“明天是最后一天了,我要是再不去就买不到了。你知道我等那个胭脂等了多久吗?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我病着的时候就在想,等我好了,一定要买一盒醉云霞,涂了它去气死朝玄那个混蛋。”
岁桃犹豫了一下:“可是小姐,明天是最后一天,听说京都的世家小姐和公主们都在抢,数量有限,我们不一定买得到。”
祁愿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脯:“放心,我已经打听好了,城南的胭脂铺子每天只卖十盒,我们一早就去,肯定能抢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祁愿就拉着岁桃出了门。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梳着双螺髻,戴了珍珠发簪和一对白玉耳坠,发髻后面系了一条鹅黄色的丝带,随着她的走动轻轻飘动。她没有涂脂抹粉,素面朝天,但皮肤白皙透亮,杏眼明亮有神,唇色天然带着淡淡的粉,整个人清新得像三月枝头刚冒出来的嫩芽。
“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岁桃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碎银子和几个铜板。
“没忘没忘,银子带够了吧?”
“带够了。”
“那就行,走吧!”
两人坐马车到了城南的胭脂铺子,铺子名叫“朱颜阁”,是京都最有名的胭脂水粉铺子,里面的东西贵得离谱,但品质也是真的好。尤其是这次推出的新品“醉云霞”,据说是用西域进贡的特殊花汁调配而成,颜色艳丽却不俗气,涂在唇上像是醉了酒的云霞,美得不可方物。
祁愿一下马车就愣住了。
朱颜阁门口排着长队,全是穿着华服的世家小姐和丫鬟们,有的甚至还带了小厮来占位置。队伍蜿蜒曲折,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这……”岁桃瞪大了眼睛。
祁愿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就往前跑。她身形娇小灵活,在人群中左闪右避,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硬是从队伍的最末尾挤到了铺子门口。
铺子里,掌柜的正在招呼客人,柜台上摆着最后一盒醉云霞。那盒子是白玉做的,小巧精致,盖子上面刻着一朵祥云,盒子里装着绯红色的胭脂,颜色浓郁却不厚重,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最后一盒了!”掌柜的高声喊道,“哪位客人要?”
“我要!”祁愿几乎是一瞬间就喊了出来,手伸出去就要拿那盒胭脂。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捏住白玉盒子,不紧不慢地拿了起来。与此同时,一股清冽的松木香飘进了祁愿的鼻腔,冷冽中带着一丝甘甜,像是深冬雪后松林里的气息。
祁愿的杏眼猛地瞪大。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朝玄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挂了一块新的玉佩——这块显然不如之前那块值钱,但成色也不差。乌黑的长发用白玉冠束起,高马尾垂在脑后,衬得他整个人英气逼人。他鼻梁上那颗痣在晨光中格外显眼,像是画龙点睛的那一笔,让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他一手拿着那盒醉云霞,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看都没看,直接扔给了掌柜的。
“朝玄!”祁愿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你干什么?”
朝玄这才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看路边一株不起眼的野花。他的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声音也是淡淡的:“买东西。你看不出来?”
“这明明是我先拿到的!”
“你先喊的,不是先拿的。”朝玄的语气依然不咸不淡,“先拿的是我。”
祁愿气得说不出话,杏眼瞪得圆圆的,里面的小火苗烧得噼里啪啦响。她转头看向掌柜的,掌柜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长了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和和气气的,但精明得很。
掌柜的在朝玄和祁愿之间来回看了看,脑门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一边是靖北王世子,武胜将军,皇帝跟前的大红人;一边是丞相府嫡女,当朝丞相的掌上明珠。他一个小小的胭脂铺子掌柜,哪个都得罪不起。
“这……”掌柜的擦了擦汗,赔着笑脸,“祁小姐,要不这样,下次醉云霞再出新款,小的第一个给您留着,您看行不行?”
祁愿一记眼刀飞过去:“闭嘴!”
掌柜的立刻闭了嘴,缩到柜台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祁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到了母亲的教导,想到了那三天的禁足,想到了老嬷嬷的戒尺。她不能再生事了,她应该给朝玄行礼,然后转身离开,这才是世家贵女该有的样子。
她甚至已经把手交叠在腰间,膝盖微微弯曲,准备行一个标准的、让老嬷嬷挑不出毛病的礼。
但朝玄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把那盒醉云霞往袖中一收,转身就要走。暗红色的衣摆在她面前划过一道弧线,那股松木香也随之远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目中无人。
狂妄自大。
完完全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祁愿弯到一半的膝盖猛地直了起来,杏眼里的火苗蹿得比春日宴那天还要高。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伸手拦住了朝玄的去路。
“朝玄,你给我站住!”
朝玄停下脚步,桃花眼微微低垂,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下巴的姑娘。她的脸因为跑动和怒气涨得通红,鹅黄色的丝带在风中飘动,杏眼里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整片星空在里面。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个胭脂等了多久?”祁愿的声音拔高了,手指几乎戳到了朝玄的胸口,“三个月!我病着的时候就想,等我好了,一定要买一盒醉云霞。结果呢?我好不容易禁足结束了,一大早就跑来排队,你倒好,半路杀出来截胡,你还要不要脸?”
朝玄的桃花眼微微眯起,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牙痒痒的漫不经心:“不要。”
祁愿:“……”
她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整旗鼓:“你一个大男人,买胭脂干什么?你涂啊?”
“给我姐的。”朝玄难得回答了一句。
祁愿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搜索关于朝玄姐姐的信息。朝玄的姐姐朝溪,嫁给了国公府的公子沈知行,生了一个女儿叫沈意念,今年五岁。朝溪她是知道的,京都出了名的美人,性子温婉大方,和她这个弟弟完全是两个极端。
“那你去别的地方买啊!”祁愿不依不饶,“京都又不是只有这一家胭脂铺子!”
朝玄低头看着她,桃花眼里带着一丝玩味:“我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买?这盒是我先拿到的。”
“是我先喊的!”
“先拿为准。”
“你——”
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大,铺子里其他的客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了朝玄和祁愿,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成了圆形,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今天这趟来得值”。
岁桃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想上去劝又不敢。她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一旦炸毛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朝玄似乎不想再跟她纠缠了,侧身就要走。
祁愿眼疾手快地又拦住他,杏眼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是不甘心。
朝玄停下脚步,桃花眼微微眯起,俯视着她。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祁愿不怕他,从小到大她什么都不怕,何况面前这个人是她认定的死对头。
“祁小姐,”朝玄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慵懒,“你娘没教过你什么叫适可而止?”
祁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杏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
朝玄以为她要继续吵,已经做好了跟她杠到底的准备。
但祁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朵花在一瞬间绽放。她笑起来的时候,杏眼弯成了月牙形,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她的唇色是天生的淡粉,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甜美中带着一丝狡猾。
朝玄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笑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认识祁愿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对他露出这种笑。她对他要么是瞪眼,要么是骂人,要么是扑过来要打架,从来,从来没有对他笑过。
这一笑,笑得他心里莫名地颤了一下。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祁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从他手中抢过了那盒醉云霞。她的动作又快又准,像是练过千百遍一样,一把将白玉盒子攥在手里,然后迅速后退了三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朝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抱着胭脂盒子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的姑娘,桃花眼里的神色复杂极了。
“你——”他难得有些词穷。
祁愿得意洋洋地扬了扬手里的胭脂盒子,杏眼亮得像两颗星星,笑得又甜又欠揍:“朝世子,谢谢啦!”
说完她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朝朝玄扔了过去。荷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朝玄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
荷包是用素色的缎子做的,不大不小,刚好能握在掌心。上面绣着花样,乍一看像是一片枯叶,颜色暗沉,纹路杂乱,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其实是一朵杏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纤细分明,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得不像话。只是这杏花的颜色不是常见的粉白,而是选了深褐色的丝线,远远看着确实像枯叶。
朝玄捏着荷包,指尖在绣面上摩挲了一下,手感细腻柔软,能感觉到绣花的人用了极细的针脚,每一针都扎得扎实均匀。荷包里面沉甸甸的,是碎银子的声响。
“碎银子,够买你那盒胭脂了。”祁愿已经把胭脂盒子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的袖中,拍了拍手,笑得眉眼弯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朝玄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荷包,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的神色看不分明。那朵枯叶色的杏花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东西。
“对了,”祁愿忽然想起什么,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腰背挺直,双手交叠,膝盖微屈,姿态端庄,挑不出任何毛病,“朝世子万福。刚才忘了行礼,补上。”
她的语气恭敬得过分,恭敬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然后她直起身,冲他甜甜一笑:“走了。”
她转身就走,鹅黄色的裙摆在晨风中飘动,发间的丝带高高扬起,脚步轻快得像只撒欢的小鹿。岁桃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喊着“小姐等等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和自家小姐的潇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朝玄站在原地,目送那个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的手还握着那个荷包,指腹无意识地在绣面上摩挲着。那朵杏花在他掌心里安静地绽放着,像是一个无声的秘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郊外的马场,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胖丫头踮起脚尖去摸墨风的鼻子。墨风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战马,性子烈得很,除了他和父皇,谁都不让碰。他母妃有一次试着摸它,差点被踢了一脚。
但那个小胖丫头摸墨风鼻子的时候,墨风不但没踢她,还低下头来蹭了蹭她的手心。
他把那个胖丫头抱起来的时候,她身上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奶香味,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甜甜地叫了一声:“谢谢哥哥~”
那一瞬间,十岁的朝玄觉得自己心跳好像快了一拍。
后来他去了边关,一去就是六年。十六岁那年他回到京都,听说丞相府的嫡女祁愿生了一场大病,瘦了很多,病好之后性情也变了,变得伶牙俐齿,谁都不怕。他在春日宴上远远地见过她一次,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软绵绵的小胖丫头了,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杏眼明亮,笑容张扬,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然后白寺被弹弓打了,爪子里抓着一颗石子,上面刻着一个“愿”字。
朝玄把荷包收进了袖中,和那颗刻着“愿”字的石子放在了一起。
他转身,上了马,往沈府的方向去了。
沈府是国公府沈家的宅邸,他姐姐朝溪嫁给了沈家长子沈知行,夫妻恩爱,在沈府东跨院住着。朝玄骑马到沈府门口,门房一看见他就笑着迎上来:“世子来了,大小姐在院子里陪小小姐玩呢。”
朝玄把马缰扔给门房,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他穿过回廊,绕过影壁,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舅舅!舅舅来了!”
一团粉色的影子从院子里冲出来,直直地撞进朝玄怀里。
沈意念今年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圆圆的小脸蛋上嵌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可爱得不像话。她抱着朝玄的腿,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念念。”朝玄弯下腰,一把将小丫头抱了起来,沈意念“咯咯”地笑着,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糊了他一脸口水。
朝玄也不嫌脏,抱着她走进院子。朝溪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绣绷,正在绣花。她今年二十三岁,生得明艳大方,和朝玄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朝玄是锋芒毕露的刀,朝溪是温润如玉的壶,两人站在一起,任谁都不会认错他们的姐弟关系。
朝溪抬起头,看见朝玄抱着念念走进来,嘴角微微上扬:“来了?”
朝玄把念念放在石凳上,从袖中掏出那盒醉云霞——不对,他摸了摸袖中,空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盒醉云霞已经被祁愿抢走了。
“胭脂呢?”朝溪放下绣绷,看着他空空的手。
朝玄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被人抢了。”
朝溪挑了挑眉,显然很感兴趣:“谁这么大胆子,敢抢你的东西?”
朝玄在石凳上坐下来,念念立刻爬到他腿上坐着,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仰着头看他。朝玄摸了摸念念的头发,声音闷闷的:“祁萧他妹。”
“祁愿?”朝溪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丫头我见过,长得很漂亮,就是脾气大了些。她抢你的胭脂?你怎么不抢回来?”
朝玄冷哼一声:“她趁我不注意抢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朝溪笑意更深了:“一盒胭脂而已,让给她就让给她了。那丫头听说前阵子大病了一场,瘦了不少,怪可怜的。她想要那盒胭脂,你给她就是了,改天再帮我买一盒。”
“重点不是胭脂。”朝玄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桃花眼里满是不忿,“重点是她的态度。姐,你是没看见,她在我面前那个样子,一点规矩都没有,上来就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混蛋,说我不要脸,还说我是大坏蛋。大坏蛋?我朝玄十六岁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她叫我大坏蛋?”
朝溪看着自己弟弟义愤填膺的样子,抿着嘴笑,没说话。
“还有,她射碎了我的玉佩!母妃的嫁妆,价值三千金!她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还说赔我一百个?她拿什么赔?”朝玄越说越激动,桃花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她这个人,无礼,目中无人,粗鲁,蛮不讲理,简直是——”
他顿住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简直是什么?”朝溪笑着问。
“简直是令人讨厌!”朝玄终于找到了一个他满意的词,“令人讨厌,令人无语,令人——”
“令人什么?”
“令人烦!”
朝溪终于笑出了声,她放下绣绷,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自己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弟弟,此刻正为一个姑娘气得脸都红了,觉得有意思极了。
“你说完了?”朝溪放下茶盏。
朝玄深吸一口气:“说完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朝溪的语气云淡风轻,“你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她?”
朝玄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我在意她?我巴不得离她越远越好。”
“那你为什么每次见了她都要跟她吵架?”朝溪一针见血,“京都那么多世家小姐,没见你跟谁吵过。偏偏见了祁愿,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嘴也不饶人了,脾气也上来了,你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哪儿去了?”
朝玄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话。
“舅舅,”念念在他怀里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你在说谁呀?”
朝玄低头看着念念,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没谁,一个烦人的小鸭子。”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念念喜欢小鸭子,小鸭子可爱。”
朝玄:“……”
朝溪笑得更欢了。
念念从朝玄腿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捡起地上的一个布球,又跑回来,把布球塞进朝玄手里,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舅舅,陪念念玩!”
朝玄看着手里那个花花绿绿的布球,又看了看念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把布球往远处一扔,念念“啊”地叫了一声,撒开小短腿跑过去捡,跑得太快了,差点绊倒,但稳住了,抱着布球跑回来,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舅舅,再扔!”
朝玄又扔了一次,念念又跑去捡,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念念跑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灿烂。
朝溪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温柔。她知道,她这个弟弟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但他对念念的耐心和温柔,比任何人都多。念念生下来就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朝玄每次从边关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府,而是来沈府看念念。念念会走路以后,朝玄给她做了一把小木剑,教她舞剑;念念会说话以后,朝玄给她讲边关的故事,讲大漠孤烟,讲长河落日。
念念跑累了,扑进朝玄怀里,小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朝玄用袖子帮她擦了擦汗,念念仰着头看他,忽然说:“舅舅,你以后娶了舅妈,还会陪念念玩吗?”
朝玄的手顿了一下。
“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念念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舅妈是什么样的呀?”
朝玄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一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姑娘,杏眼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生气的时候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抢了他的胭脂跑得比兔子还快。
“烦人的。”他说。
念念歪着头,不明白舅舅为什么说舅妈是烦人的,但她觉得舅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朝溪坐在一旁,看着弟弟和女儿的互动,嘴角的笑意味深长。
她太了解朝玄了。
他嘴上说着讨厌,说着烦人,说着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但他把那颗刻着“愿”字的石子收在袖中,把那朵枯叶色的杏花荷包贴身放着,他嘴上说着不在意,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出卖他。
朝玄在沈府待了一下午,陪着念念玩了布球,又教她认了几个字,还在院子里舞了一套剑法给念念看。念念看得眼睛都直了,拍着小手叫好,说要跟舅舅学剑,长大了也要上战场。
朝溪笑着说:“你舅舅上战场是因为咱们大宁需要守护,念念是女孩子,不用上战场。”
念念不服气地撅着嘴:“女孩子也可以上战场的!念念要像舅舅一样厉害!”
朝玄笑了,蹲下来摸了摸念念的头:“行,等你长大了,舅舅教你。”
夕阳西下的时候,朝玄离开了沈府。他骑马走在京都的街道上,暮色四合,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暖而宁静。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袖中,摸到了那个荷包。
那朵枯叶色的杏花在他指腹下安静地绽放着,像是某人藏在粗鲁无礼之下的另一面——那些细致的针脚,那些被刻意调暗的颜色,那个伪装成枯叶的杏花,都像是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她的秘密。
朝玄骑着马,穿过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往靖北王府的方向去了。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三月的花香和青草的气息,拂过他的衣摆,拂过他高束的马尾,拂过他鼻梁上那颗让人神魂颠倒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