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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靠近 开学第三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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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周的周五,下了场雨。
夏棠不喜欢下雨天。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水汽,校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难受。更重要的是,她今天穿了一双白帆布鞋,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妈就说“今天有雨,换一双”,她说“不会下的”,然后就下了。
她站在教学楼门廊下面,看着雨帘发愁。从这里到食堂,跑过去大概需要四十秒。四十秒足够让她的白帆布鞋变成灰帆布鞋。
林栀撑着伞从后面走过来:“走啊,吃饭去。”
“你伞这么小,两个人打会淋湿的。”
“那你淋着?”
夏棠想了想,把书包顶在头上:“你先去,帮我带一份红烧肉,我跑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冲进雨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夏棠。”
她回头。
祁景琛站在门廊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里面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你用这个。”他把伞递过来。
夏棠看了看伞,又看了看他:“你给我了,你呢?”
“我等人。”
“等谁?”
他没回答,只是把伞又往前递了递。
夏棠犹豫了一秒。她的理科思维在这一秒里飞速运转:第一,她确实需要一把伞;第二,他看起来不像在客气;第三,她跟他不太熟,但这把伞是他主动给的,不是她要的。三个条件都满足,接受是合理的选择。
“谢了。”她接过伞,撑开,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祁景琛还站在门廊下面,雨斜着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衬衫肩膀。他没往里退,就那么站着,看起来确实在等人。
但夏棠注意到一件事——他没有拿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雨。
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食堂里,林栀已经帮她打好了饭。夏棠把伞收起来,靠在桌腿旁边,坐下来开始吃。
“这伞谁的?”林栀眼尖。
“祁景琛的。”
林栀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啊?”
“他借我的。”
“他主动借你的?”
“嗯。”
林栀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表情看着夏棠:“夏棠同学,你知道祁景琛在这个学校两年了,从来没主动跟任何人说过话吗?”
“他跟我说过话。”夏棠咬了一口排骨,“开学第一天他就跟我说过‘不好意思’。”
“那不算!”
“怎么不算?”
林栀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算了,你这个人在感情方面就是个木头。我跟你说不明白。”
夏棠没反驳。她确实觉得自己在“感情方面”不太灵光。从小到大,她的世界只有两件事:学习和做题。她妈说她“晚熟”,她爸说她“不开窍”,她觉得他们说得都对。
吃完饭,雨还没停。夏棠撑着伞往回走,路过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时,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喵”。
她停下来,往楼梯间里看了一眼。
祁景琛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正在掰碎了喂一只猫。那只猫很小,橘色的,脏兮兮的,缩在墙角里,一边吃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雨声很大,楼梯间里却很安静。夏棠看到他校服裤腿上沾了灰,白衬衫的袖口也湿了半截。他蹲在那里,和平时站在讲台上发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要试试吗?”他把手里的半根火腿肠递过来,“它怕生,两个人它可能胆子大一点。”
夏棠没有犹豫。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接火腿肠。
指尖碰到他手指的一瞬间——温热的,干燥的。
她的心跳,咚、咚、咚。
她确定自己听到了。
猫没有因为“两个人”就胆子大一点。它叼走一块火腿肠,飞快地跑进了雨里,三两下就消失在花坛后面。
祁景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夏棠还蹲在那里,手里捏着半根火腿肠,没有动。
“你心跳好快。”他说,“跑过来的?”
夏棠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淡,不像在调侃,也不像在关心,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说:“没有。”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的理性思维在这一刻以一种不合时宜的方式跳了出来——她刚才的行为不符合逻辑。一个人把伞借给你,你吃了人家的火腿肠,然后一句话不说就走了?这不正常。
她转过身,走回去。
祁景琛还站在原地,正在把火腿肠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他看到她回来,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叫什么名字?”夏棠问。
他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在一班坐了三个星期,不知道我名字?”
“知道。”夏棠说,“祁景琛。但我刚才忘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蠢。但她向来是这样——越是在意的事情,她越会表现得不在意;越是不确定的事情,她越会用一种确定的方式说出来。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她后来才意识到。
祁景琛把那块叠好的包装纸塞进口袋里,说:“夏棠,你上次物理月考的倒数第二道大题,第三种解法写错了。”
夏棠愣了一下。
“第三步到第四步的推导不成立,”他说,“你跳了一个条件。回去再看看。”
然后他走了。
夏棠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半根火腿肠,雨从楼梯间外面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想:这个人是怎么知道她第三种解法的?
她从来没跟他讨论过物理题。她的月考卷子也不会公开。唯一的可能是——他看了她的卷子?但他为什么要看她的卷子?
她又想:他刚才说她心跳快的时候,是认真的吗?还是随便说的?
她把手放在心口。心跳已经恢复正常了,咚咚咚,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刚才那几秒钟,她确实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晚上回到家,夏棠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她没有马上做作业。她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
课题:关于我为什么对祁景琛产生生理应激反应
她停了一下,觉得这个表述不够准确。她划掉“生理应激反应”,改成“心跳加速”,然后又觉得“心跳加速”太直白了,又划掉。她盯着被划得乱七八糟的那一行看了几秒,干脆翻到第二页,重新写。
课题:关于我为什么在特定条件下(接触祁景琛时)出现非正常心率变化的初步研究
她满意了。
她不是一个会在感情上纠结的人。不是因为不纠结,而是因为她习惯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处理一切问题——分析。她擅长分析。数学题可以分析,物理题可以分析,化学方程式可以分析,那心跳加速当然也可以分析。
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下:
假设一:偶然事件。理由:今天跑过楼梯间时可能心率本身就偏高。
假设二:生理因素。理由:可能和当天的饮食、睡眠、天气有关。
假设三:心理因素。理由:可能和祁景琛本人有关。
她又在“祁景琛本人”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方法:观察、接触、记录、分析。
周期:暂定两周。
注意事项:避免主观臆断,一切以数据为准。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看着这页纸看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很荒谬。用科研的方法研究心跳加速,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合理。但她又想,不搞清楚这件事,她今晚可能睡不着觉。
她是一个不搞清楚就不会罢休的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第二天,夏棠到学校的时候,祁景琛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把伞放在他桌上,说:“昨天的伞,还你。”
他看了一眼伞,又看了一眼她,说:“你没晾干就还我了?”
夏棠低头一看,伞套上还有水渍。她把伞收回来,说:“明天还。”
她回到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在“接触记录”那一栏写下:
日期:9月15日
事件:还伞(未成功)
心跳:正常
时长:约8秒
备注:他注意到伞没晾干。观察力强。
林栀凑过来看了一眼,被夏棠啪地合上了笔记本。
“你写什么呢?”林栀好奇。
“没什么。”夏棠把笔记本塞进抽屉最深处,“日记。”
“你还写日记?”林栀的眼睛亮了,“给我看看!”
“不给。”
“小气。”
夏棠没理她,拿出英语课本开始早读。但她读了三遍同一句话,一个字都没记住。
她在想一个问题:祁景琛是怎么知道她物理月考的第三种解法的?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老师讲上次月考的卷子。讲到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老师说:“这道题有三种解法。第一种是标准解法,第二种我们班有六个同学做出来了,第三种只有一个人做了。”
夏棠竖起耳朵。
老师说:“夏棠同学用了第三种解法,思路很新颖,但第三步到第四步的推导有一个条件没写清楚,扣了两分。夏棠,你上来写一下你的思路,看看能不能把这一步补上。”
夏棠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她没有马上写,而是回过头,往第一排看了一眼。
祁景琛正低头看书,没有看她。
她在黑板上重新写了一遍第三种解法,在第三步到第四步之间加了两行推导过程,把那个缺失的条件补上了。写完最后一笔,她把粉笔放回去,走下讲台。
老师说:“这次就完整了。大家注意,第三种解法虽然简洁,但对条件的把握要求很高,不建议在考场上轻易尝试。”
夏棠回到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在“观察记录”那一栏写下:
日期:9月16日
事件:物理课补写第三种解法
观察对象反应:未抬头、未注视、无反馈
初步分析:他可能只是碰巧看到了我的卷子,未必对我本人感兴趣。
写完“未必对我本人感兴趣”这八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
她本来应该高兴的。毕竟她的目标是“搞清楚为什么心跳加速”,而不是“让他对我感兴趣”。但她的手指在“不”字上面悬了一秒,最后还是落下去,写完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栀又开始了她的八卦时间。
“你知道吗?祁景琛上周拒绝了隔壁班班花的告白。”
夏棠正在喝汤,差点呛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那个班花的闺蜜跟我同桌的妹妹是同班同学。”林栀理直气壮地说,“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所以呢?”
“所以你不觉得他很特别吗?长得帅、成绩好、家里有钱,还不谈恋爱。这种人现在不多了。”
夏棠想了想,说:“他不谈恋爱可能是因为不想谈,不是因为特别。”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林栀白了她一眼,“你就不能有点少女心吗?”
夏棠没有回答。她在心里想:少女心和数据分析,不冲突。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夏棠做完了一套数学卷子,对了答案,错了两道选择题。她正在改错的时候,前桌的同学忽然转过头来,递给她一张纸条。
“祁景琛给你的。”
夏棠愣了一下,接过纸条,打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
你第三道选择题的选项涂错了,应该选C,你涂了B。
夏棠把卷子翻过来一看,果然。她涂的是B,但答题卡上写的答案是C。这是一道很简单的基础题,她不可能做错,唯一的可能是涂卡的时候看岔了行。
她在纸条背面写:谢谢。然后让前桌传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传回来了。
不用谢。你物理第三种解法补的那两步,还可以再简化。
下面附了一行简化的推导过程。
夏棠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概是因为——这个人真的是个学霸,连传纸条都在讨论题目。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日期:9月16日
事件:纸条交流(物理题)
心跳:轻微加速(约比平时高10%)
接触时长:纸条传递过程约15秒
备注:他对我的物理解法感兴趣。或者,他对我感兴趣?
她想了想,把最后一句话划掉了。
不能主观臆断。
九月的最后一周,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
一班的学生报名积极性不高,老周在班会上动员了半天,最后只有十几个人报了名。祁景琛作为班长,报了两个项目:一千五百米和四百米接力。
夏棠没有报名。她觉得运动会是浪费时间,有这个功夫不如多做两套卷子。但林栀硬拉着她去操场当啦啦队,说“你不去就是不合群”,夏棠想了想,觉得“不合群”这个标签确实不利于在一班长期生存,就去了。
一千五百米是上午最后一个项目。发令枪响的时候,夏棠正站在跑道边上喝矿泉水。
祁景琛跑得不快不慢,一直保持在第三名的位置。他的跑步姿势很好看,步幅大,节奏稳,呼吸均匀,不像在比赛,倒像是在做一件很从容的事情。
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开始加速。从第三名到第二名,再到第一名,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百米。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几乎没有大喘气,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夏棠注意到一件事——他跑完之后,没有像其他运动员一样马上停下来,而是继续慢跑了一段路,然后才开始走。她之前在体育杂志上看到过,这是正确的运动习惯,可以防止乳酸堆积。
她又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个人连跑步都很专业。
她正想着,祁景琛忽然朝她这边走过来了。
“水。”他说。
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喝了一半了。
“我去给你买一瓶。”她说。
“不用。”他接过她手里的半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拧上盖子还给她。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夏棠拿着那半瓶水,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不科学的速度飙升。
她回到看台上,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
日期:9月28日
事件:祁景琛喝了我喝过的水(间接接吻?)
心跳:目测超过120次/分钟
时长:约5秒
初步结论:假设一(偶然事件)不成立。假设二(生理因素)待排除。假设三(心理因素)可能性上升。
她写完“间接接吻”四个字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
林栀凑过来:“你脸怎么红了?”
“晒的。”夏棠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今天阴天。”
“……跑完步血液循环加速,正常生理现象。”
林栀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夏棠,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可能是喜欢上他了。”
夏棠愣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事实上,在过去的两周里,这个可能已经在她脑子里出现了无数次。但每一次,她都用“数据不足,无法得出结论”把这个可能压下去了。
但现在,数据好像够了。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假设”那一栏里,把“假设三:心理因素”上面的问号划掉了,改成:
假设三:我喜欢祁景琛。可能性:高。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在楼梯间,他蹲在角落里喂猫的样子。他裤腿上沾了灰,袖口湿了半截,和平时那个站在讲台上发言的标准好学生完全不一样。
她想起他说“要试试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吓跑那只猫一样。
她想起他叠火腿肠包装纸的动作,很认真,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叠成了一个小方块,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她想起他说“你心跳好快”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想起他借她伞、传纸条、喝她的水。
她想:如果这些都不是喜欢,那什么才是?
她又想:如果这些都是喜欢,那她是先喜欢上的那个,还是他也是?
她合上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下周,她要去找祁景琛,把话问清楚。
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因为——数据已经够了,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