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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世·风起南楚·苏叶初识 “在下姓萧 ...

  •   雨是后半夜停的。

      晨光从支摘窗的格子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几块斜斜的淡金色。明曦醒得比平日早半个时辰——枕畔那盆夕雾花,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枯枝的轮廓像极了某年宫变之夜,映在窗纸上的刀戟剪影。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走到案前。

      花还是那盆花。枯褐的枝,蜷曲的叶,只有顶端那个花苞,在晨光中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萎黄,像垂死之人颈间最后一点体温。她伸手探了探盆土,干得发硬,指尖触到裂缝边缘,有细微的沙砾感。

      该浇水了。

      这个念头浮起时,她自己先顿了顿。三年了,她不再养任何活物。医馆后院那畦药圃是例外——那些是药材,是治病救人的东西,与人命同重。可花不同。花太娇贵,要人惦念,要人呵护,要人在它开得最好的时候,承受它必将凋零的结局。

      就像有些人。

      窗外传来泼水声,然后是竹帚扫过青石板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安顿的节奏。是隔壁的陈婆在扫巷子。明曦推开窗,晨风裹着雨后的清冽涌进来,混着巷口早点摊子刚出锅的炊饼香,还有泥土被雨水浸透后又晒醒的腥甜。

      “明曦姑娘,起得这般早?”陈婆在楼下抬头,一张皱如秋菊的脸在晨光里舒展开,“昨夜雨大,没惊着吧?”

      “睡得沉,没听见。”明曦倚着窗,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微哑。

      “那就好,那就好。”陈婆继续弯腰扫地,竹帚划过石板,发出规律的、让人心安的声响,“倒是巷子东头那棵老槐树,被雷劈断的枝子,昨夜到底让风刮下来了,砸了半片瓦。王掌柜天不亮就在那儿骂街呢。”

      明曦顺着她扫帚指的方向望去。巷子东头,那棵她来时已被雷劈去一半的老槐,如今另半边依旧郁郁葱葱,断枝处露出新鲜的、湿润的木芯,在晨光下像一道新伤。

      草木如此,人亦如此。伤了,朽了,只要根还扎在土里,总还能抽出新绿。

      她收回目光,落在案头那盆夕雾花上。

      静默片刻,她转身从檐下取了半瓢清水。水是昨日接的雨水,储在陶瓮里,澄澈见底。她舀起一瓢,慢慢倾入干裂的盆土。水渗得极慢,起初只是表面洇开深色,过了好几息,才听见泥土吸水时细微的、近乎满足的咝咝声。

      水将尽时,她停下。

      不能一次浇透。干涸太久的根,骤逢甘霖,反而会烂。

      就像绝望太久的人,忽然给一点希望,那希望若是给得太满,就成了另一种残忍。

      ------

      辰时三刻,医馆开了门板。

      明曦将一块木牌挂到门外,上头是清隽的楷书:“今日义诊,诊金随缘。”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咳疾、外伤优先。”

      牌子刚挂好,人影便来了。

      先是个缩着肩膀的老丈,咳得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呕出来。明曦切脉,观舌,手指在他嶙峋的腕骨上停了许久,然后起身抓药。桔梗、杏仁、川贝、甘草,分量抓得精准,用桑皮纸分作三包,又以红绳系好。

      “早晚一服,忌荤腥,忌生冷。”她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晰,“三日后若还咳,再来。”

      老丈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排在案上。明曦看了一眼,只取了一枚,将其余的推回去:“够了。”

      接着是个半大孩子,爬树摔折了胳膊,被邻人拎来。孩子疼得脸色煞白,却咬着唇不哭。明曦洗净手,摸了摸骨位,忽然抬眼问他:“怕疼么?”

      孩子怔了怔,摇头。

      “怕也没事。”她说,手上却猝然发力——“咔”一声轻响,骨头复位。孩子“嗷”一嗓子,泪花迸出来,可旋即愣住,动了动胳膊,不疼了。

      “三日别使力。”明曦用木板给他固定好,缠上干净布条,打了个结。孩子破涕为笑,从兜里掏出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小心翼翼放在案上,转身跑了。

      明曦看着那枚鸡蛋,壳上还粘着一点草屑。她伸手拿起来,掌心传来温热的、属于生命的踏实感。

      一个上午,医馆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啼哭婴孩的妇人,有被镰刀割伤手的农人,有发热说胡话的货郎。明曦坐在那张乌木案后,问诊,切脉,开方,抓药。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外头的一切兵荒马乱,到了这小小的医馆里,都被这沉静的节奏滤净了,只剩下药碾与石臼偶尔的轻响,还有她低而清晰的叮嘱。

      直到日头将近中天,最后一个病人捂着包扎好的手千恩万谢地离去,明曦才直起腰,轻轻舒了口气。

      檐角的影子缩到最短,是正午了。

      她起身准备掩上半扇门,稍作歇息。手刚触到门板,视线却落在门外青石阶的左侧——那里有一小片湿痕,形状不甚规则,边缘已快被日光晒干,但中心还沉着一点深色。

      是鞋底的水渍。

      看干涸的程度,该是半个时辰前留下的。那时她正给货郎施针,背对着门。来人没有进来,也没有叩门,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明曦蹲下身,指尖在湿痕边缘虚虚一划。

      是个男子的足印,尺寸颇大,但印子很浅——要么是身形清瘦,要么是下盘功夫极好,刻意收敛了重量。水渍里混着一点极细的、暗红色的泥,这种泥,青石巷没有,城南的瓦市一带才有,那里正在修葺被雨水冲垮的河堤。

      她收回手,在帕子上慢慢擦净指尖。

      然后起身,掩门,落闩。动作依旧平稳,只是闩木入扣时,那一声“咔哒”,在突然静下来的医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

      午后,明曦没有如常炮制药材。

      她坐在后院的井栏边,面前摊着一块粗麻布,布上散落着几味草药。紫苏、薄荷、陈皮、老姜,都是最寻常的散寒之物。她低着头,手指在一把紫苏叶间慢慢拣选,将枯黄的叶尖摘去,只留完整青翠的叶片。

      日光透过院中那株枇杷树的枝叶,在她手背上投下晃动的、碎金似的光斑。有风过,叶子沙沙地响,光斑便跟着晃,晃得人有些出神。

      紫苏的香气清冽,带着微辛,混着井栏边青苔被晒暖后泛出的潮润气味,一丝丝往鼻尖里钻。这味道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母后坐在暖阁的窗下,亲手拣选紫苏叶,准备做紫苏饮。那时她还小,趴在母后膝头,看阳光穿过母后鬓边的珠钗,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晕。

      “昭华,”母后忽然唤她的小名,声音柔得像此时拂过耳畔的风,“你要记住,这世间万物,皆有其用。紫苏可散寒,亦可解郁。药用其性,人用其心。心若正,便是最寻常的草叶,也能活人性命;心若歪,便是灵芝仙草,也是穿肠毒药。”

      那时她不懂,只仰着脸问:“那我的心正不正?”

      母后笑了,指尖轻轻点在她眉心:“我们昭华的心啊,像水晶做的,透亮透亮的。”

      水晶。

      明曦拣药的手指顿了顿。

      水晶是透亮,却也易碎。

      “明曦姑娘在么?”

      院门外忽然传来人声,温润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明曦抬起眼。

      柴扉外,立着一道青灰色身影。依旧是昨日那身衣裳,只是料子换成了更挺括的细麻,袖口与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着极淡的云纹,日光一照,才隐约可见。他手中没有撑伞,只拎着一只细竹编的食盒,盒盖上镂空雕着缠枝莲的纹样。

      是昨日那个送夕雾花的男子。

      他站在午后明晃晃的日光里,整个人却像是笼在一层薄薄的、消不散的雾气中。脸色依旧苍白,唇色也淡,唯有那双眼睛,在望向她时,眼底那点墨色似乎比昨日深了些,像是化不开的夜。

      “冒昧叨扰。”他微微颔首,语气从容,“昨日匆匆,未曾通名姓。在下姓萧,单名一个烬字。灰烬之烬。”

      明曦没有立刻应声。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手里还捏着一片紫苏叶。叶缘的锯齿轻轻刮过指腹,带起细微的、真实的触感。许久,她才慢慢放下叶子,在粗布裙上擦了擦手,起身。

      “萧公子。”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花还活着,但能否救回,我不敢断言。”

      “能活过一夜,已是姑娘仁心。”萧烬的唇角极淡地扬了扬,那笑意依旧未达眼底,“今日前来,一为探花,二为道谢。昨日仓促,未曾谢过姑娘容我唐突。”

      他说着,将手中食盒轻轻放在柴扉外的石墩上。

      “巷口的王婆炊饼,刚出炉的。听闻姑娘常以此作午膳,便带了些来,聊表谢意。”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咸口的,未放糖。”

      明曦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确实常买王婆的炊饼,也确实只吃咸口。这不是什么秘密,巷子里许多人都知道。可一个昨日才出现的外乡人,如何得知?

      “萧公子有心了。”她终于拉开柴扉,“进来坐吧。”

      “不敢。”萧烬却立在原地未动,只将目光投向院内那盆被她移出来晒太阳的夕雾花,“花既安好,在下便不打扰姑娘清净。只是……”

      他话锋微顿,视线从花盆上移开,重新落在她脸上。

      “近日南楚不太平。西边战事吃紧,流民渐多,城中鱼龙混杂。姑娘独居于此,悬壶济世,仁心可敬。只是……”他声音放低了些,像井栏边悄悄漫开的苔痕,“也要多留神门户。”

      说完,他不等明曦回应,便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青灰色的衣角掠过石阶,转过巷口,消失在日光里。走得干脆,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一盒炊饼,说几句寻常的提醒。

      明曦站在原地,看着石墩上那只食盒。

      竹编的纹路在日光下清晰可见,缠枝莲的刻工精细,莲瓣的弧度温柔而克制。她看了片刻,伸手打开盒盖。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只炊饼,烤得金黄,撒着芝麻,热气已散了大半,但香气还在。旁边还置着一只小小的青瓷钵,钵里是清亮的、琥珀色的蜜,蜜中沉着几颗腌渍过的梅子。

      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搭法。

      母后总说,炊饼太干,要配些润的。梅子蜜解腻,生津,正好。

      风吹过,院中枇杷树的叶子又沙沙地响起来。明曦慢慢合上食盒盖子,指尖在光滑的竹编纹路上,停驻了很久。

      直到日头又偏西了一些,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地印在井栏边湿润的青苔上。

      她才拎起食盒,转身回屋。

      经过那盆夕雾花时,她脚步顿了顿。

      枯枝的顶端,那个昨日还奄奄一息的花苞,最外层一片萎黄的萼片,不知何时,悄然脱落了。

      露出里头一丝极嫩、极淡的绿。

      像是绝望的灰烬里,终于挣出了一点,属于生的颜色。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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