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来的风》祈青山

2、误拍 “证据确凿

　　除了周一那顿火锅，剩余的四天裴晓就是单位和房子两点一线，到了周五晚上，天色完全黑了，往窗玻璃外一看，只有对面的大楼闪烁了一点灯光，她把文书发给法官后，收手关了电脑，就收到了吴洛闻的电话。
　　“怎么了？”

　　“下班了吗？”对面带笑的声音传来。

　　“刚刚。”裴晓提起包出了办公室门，锁上，微微抬起头就觉得自己的脖子僵直到发疼，抬手揉了揉，迎面碰上一个同事，点头致意了下，往电梯口走。

　　下了电梯，刚走出来，裴晓抬起眼，忽然在大堂玻璃之外看见了吴洛闻，他似乎刚下班，板正的白色衬衫上还打着领带，手里提着个纸袋子，眉眼平和地笑着冲她招了下手。

　　裴晓小跑过去，有些惊讶，“你怎么来啦？”

　　“知道你还没下班，给你带了凤梨酥，是你最爱吃的那家。”吴洛闻把袋子递给她，见她眼睛下黑眼圈都快掉下来，抬手揉了揉她头发，“这周累坏了吧？”

　　“还行，这不放假了吗。”裴晓跟他一道往外走。

　　吴洛闻带她去了家中餐厅，两人之前常来，味道很不错，一想到明天可以睡懒觉，她又多吃了一碗饭。
　　吃完散步回裴晓家里的路上，吴洛闻突然接到一通电话，不知那头说了什么，他连忙应了几声:“好好，你别急，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转过来跟裴晓说:“晓晓，工作临时出了点问题，组员发现的，我得赶回去处理一下，今晚我就不过去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

　　吴洛闻从事金融行业工作，所以这样的事在从前倒也不少，况且他现在还是组长。
　　“好。快去吧。”
　　裴晓弯起唇，在吴洛闻侧过身拦出租车时，他的衬衫领口处堆起褶皱，她很突然地，在他的锁骨处扫到一点不太明显的红色。

　　她视力从小就不错，一直都没戴过眼镜。
　　出租车扬尘走了，裴晓收回视线，感受了一下现在夏川的天气，虽然说完全不冷，但蚊子早就没有了，别说屋里，就连这晚上的空气里也没有。

　　裴晓尽量不去想那些荒谬的结论，她抬脚继续往前走，却不得不承认，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吴洛闻的确是个挺不错的人，长相端正，待人温和，孝顺父母，谁看了也挑不出毛病，就算是始终不赞同他们在一起的崔愿，也从没说过他身上什么不好的地方。

　　过了十几分钟，裴晓估算时间差不多了，拨出去一通电话，对面是她一个大学校友，正好跟吴洛闻进了同一个地方，就隔扇门的距离。
　　她们还算常联系，所以接到电话也不惊讶。

　　“你下班了吗？”裴晓问她。

　　“还没呢，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帮我看看洛闻在吗，我打算过去找他一趟。”

　　“啧，果然是重色轻友……我给你看看。”

　　在这几秒的空白里，裴晓突然有点紧张，不过很快，她就听见对面说:“他刚回来，火急火燎的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又要加班了？”
　　“——哎你怎么不自己问他呢？”

　　她缓缓松了口气，弯起唇，“我呢，打算悄悄去接他下班，但是现在看来，我去了他也没空……算了算了，你别和他说啊。”

　　挂了电话，还有两百米就到了，迎面一阵海风吹来，她忍不住缩了下肩膀。
　　没一会，路边一辆黑色的车子忽然缓缓停在了她旁边，她往里边走了走，紧接着前面的车窗打开，副驾驶上的脸露了出来，裴晓顿时愣了下——
　　这是段钦的经纪人，孟旭周，年纪不大，四十来岁，华星娱乐的股东之一，完全已经是个成功的企业家了。

　　裴晓硬生生止住了想要往车后座看的冲动，只余光隐约瞥到了一道影子，不敢细看。

　　她听见孟旭周问她:“小姑娘，你知道三间茶馆怎么走吗？我这导航怎么还绕不出去了呢。”

　　裴晓愣了愣，抬眼扫了一圈，这会路上车不多，人也不多，就她一个走这么慢的，停下来问她挺正常，“你们往前开，看到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直行，但不要上坡，往旁边的路开……”
　　说完，裴晓看面前人一副愣了的样子，她略微停了停，“我说太快了没听清？”

　　“不是不是……”孟旭周摆手，“这么复杂你是怎么记得的？”

　　“我是本地人嘛，走多了就记住了。”裴晓弯了弯唇，又说:“不过茶馆在园区里，园区一般没空位停车，你们可以停在两百米外的一个室外停车场，再走路过去。”

　　“好的好的，谢谢啊。”孟旭周没想到自己随便抓了个路人问路，不仅是个漂亮姑娘，声音好听，还是个乐于助人的性子，他说完正想摇上车窗，却看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停了动作，笑道:“怎么了？”

　　“前面有段路挺难开，你们要不要换个人开？”裴晓犹豫了一会，还是说了出来，毕竟那段路必须万分谨慎，不然一不小心剐蹭上旁边的墙，她都替段钦心疼这车。

　　司机听见她这话愣了。

　　孟旭周笑了，“他可是专业的司机。”

　　“那他怎么连导航也看不懂？”裴晓小声嘀咕了一句。

　　孟旭周明显听见了:“……我们车上三个人都看不懂。”

　　三个人，那或许就包括段钦？
　　不对不对，裴晓立刻改了口，“没有，是这导航太不准了。”

　　孟旭周:“？”

　　“开车小心。”裴晓最后说了四个字，毫不留恋地往前走，很快，黑色车子从她旁边缓缓而过，孟旭周还没把车窗关上，而是扬声冲她喊了句——
　　“谢谢你啊，我们开车一定会小心的，下次也努力认准导航。”

　　裴晓:“……”

　　车子开远了，她立刻拿起手机给崔愿拨过去一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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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车子里，孟旭周慢腾腾摇上车窗，往后瞥了眼，坐在后座的人眼睛都阖上了，正在闭目养神，窗外光影划过他利落分明的眉眼，转瞬又消失。
　　“哎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果然没睡着。

　　“说你看不懂导航。”

　　段钦缓缓睁开眼，眉宇间带了点淡淡的疲惫意味，他想到刚刚那道不容易让人忘记的声音，勾了下唇，“说的是我吗？”

　　“车上三个人无一幸免啊。”想到什么，孟旭周脸上笑意顿了顿，突然严肃起来，问他:“你真打算自己出来单干？”

　　段钦笑了笑，“孟总，你作为我现在的经纪人，问我这问题合适吗？”

　　“那你也没瞒着我啊。”其实从前两年开始，孟旭周就察觉到他想脱离华星娱乐了，主要是段钦也没有藏着他的意思，就连这几天来夏川选址都通知了他，光明正大到让他说不出挽留的话。
　　但要走的毕竟是顶梁柱之一，他还是得说:“真不打算留下来？合同可以重签，背靠公司总是更轻松点。”

　　“我跟高层理念不合。”段钦干脆利落，“没这打算。”

　　孟旭周默了默，“我也算是高层。”

　　段钦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把华星股份全部收入囊中，成了真正的老板，那我倒是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我要是有那能耐还待在这儿！
　　孟旭周懒得再理他，慢腾腾又转回去，目视前方了好一会儿，又突然蹦出来一句:“你走了该不会程青来也要走吧？”

　　“他又不是华星的，你关心这个做什么？”段钦懒懒应一声。

　　孟旭周莫名其妙:“如果他也要走，我在悲痛的同时也可以欢天喜地庆贺啊，华星掉了个宝贝，新策也掉了个，虽然亏了又感觉没亏，这样我心里还感觉挺慰藉。”
　　段钦笑了声，“别胡言乱语了。”
　　“所以程青来到底走不走？”孟旭周锲而不舍地追问。
　　“你问他去。”
　　“……我要问得到他还用得着来问你吗？”
　　“你跟他的经纪人不是很熟？”

　　“……有仇也能算是很熟？那我跟你这关系，是不是都能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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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裴晓一觉睡到中午后，起来吃了个饭，看了会手机又倒回床上睡了一觉，再睁眼起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钟，她煮了碗面吃完收拾收拾出门了。
　　昼夜有点温差，昨晚走回来吹了风今天竟然有点感冒，她得了教训，出门套了件薄外套，还戴上了口罩。

　　到归云酒店时，裴晓在门口看见了里面冲她招手的崔愿，她走进去，听见崔愿问她:“你戴口罩干嘛？这多明显。”
　　“……有点感冒。”
　　“吃药了吗？”
　　“吃了。”裴晓来回扫了眼，“让我来这干嘛？不会是在这偷拍吧？”
　　“知我者，晓……哎！”崔愿赶紧伸手拉住了掉头就走的裴晓，“你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呢？”

　　“如果是偷拍，就没有必要说了。”裴晓摆摆手，“我不想当狗仔。”

　　崔愿沉默片刻，声音铿锵有力地纠正她:“什么狗仔！这是什么！这是伟大的记者在深入敌营！”

　　“我又没有记者证，可不就是偷拍的狗仔。”裴晓笑了下，挺认真说:“好歹我也是个法律工作者，每天脚踩在法院的地板上，崔记者，你干这种事怎么还老跟我说？”

　　“你就帮我这一次，前几天太冒头，感觉对方都记得我了，得换个新鲜面孔。”崔愿搬出了万般理由:“而且这个男的一定是外头有人，我查过了，他今天会来这里，你刚好可以感受一下，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裴晓听得云里雾里，很纳闷:“你不是经济专栏的吗，怎么还做起婚姻专题的内容来了？”

　　崔愿很为难:“我是要采访一位女士，不过对方呢比较有个性，居然跟我说如果能找到她老公出轨的证据就答应我的采访……那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想偷拍的嘛。”

　　裴晓:“？”
　　“她不会是逗你玩吧？她要是怀疑，肯定自己找人了呀。”

　　崔愿:“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真的出轨了！而且我发现还有其他人也跟我一样在‘跟踪’他，所以我得抢到先机！获得采访机会！”

　　裴晓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实在太离谱了，正常人会随便跟人说我老公出轨了希望你去拍下证据吗？
　　正在犹豫，崔愿再接再厉:“我都已经把房间订好了。”

　　“你订房间干嘛？”

　　“没有房卡，电梯上不去。”

　　“……噢。房间多少钱一晚？”

　　“两千。”

　　“多少？”

　　“两千。”

　　“……放心，我一定给你拍到。”

　　她拿着房卡和崔愿顺利上到三楼，进房间里逛了逛，豪华的套间，几乎快跟她家里差不多大了，而且一进去就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薰味道，两千不是没有道理。
　　崔愿溜达了一圈，就躺在沙发上给她看了眼照片，裴晓心想，这长得人模人样的，果然人不可貌相。

　　过了一会儿，裴晓闲得无聊，走到落地窗边站着，往下一看，刚刚照片里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从一辆车上下来，随即走了进来。
　　她眼睛亮了，抓起手机就要往外走，“他来了！”

　　崔愿愣了下，从沙发上直起身，“谁？”

　　“还能有谁？”裴晓戴上口罩，“不过我看这房间都挺私密的，我不一定拍得到，你别抱太大希望。”

　　“你刚刚不是还让我放心吗？”崔愿站了起来，欲言又止地跟她往玄关处走。

　　“我现在突然有点自知之明了。”裴晓走出去关上门。

　　这里一条长廊铺着厚厚一层黑色地毯，虽然她这么说崔愿，可之前从来也没真干过“偷拍”这件事，火急火燎跑出来，后知后觉的手足无措——
　　照理说，都来开酒店了，要亲热也是回房间亲热，很少人会忍不住在门外就开始。
　　这不就意味着，她根本没机会拍到？

　　还没开始，她就半放弃了，不过一想到两千块钱的房费，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挣扎一下。
　　电梯门打开了，那个男人走了出来，并没有注意到她，他西装革履抬脚往前走，裴晓做贼心虚地跟上去，手机摄像头刚刚打开，人就已经刷卡进了房间。

　　裴晓停在原地，感觉自己头顶冒出了一行省略号。
　　对自己的。

　　不过很快她又想到。
　　每个人一般只能拿一张房卡，而刚刚那个人是自己刷卡进去的，所以他要见的对象还没来？

　　那她就还有机会。

　　裴晓忽视了自己心里莫名腾起的兴奋，找到拐角处窗边位置站着，打开摄像头对着地板拍，过了足足五分钟，没有一个人经过，她刚冒出自己实在不适合干这事的念头，面前忽然靠近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她愣了下，才发现自己刚刚太出神，根本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抬起头，她又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单方面熟悉的那种。
　　段钦的保镖，跟了他好多年了，名字叫高鑫，毕竟是保镖，人高马大地往裴晓面前一站，她突然有点慌。

　　还没反应过来他一个天天跟着段钦的人为什么会在这儿，就被吼了一声:“你拍什么呢？”

　　“啊？”裴晓下意识往他身后扫，才发现他挡住了三四个人，而站在最后的那个，正垂着眼没什么表情，睫毛投落在脸上的阴影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心脏猛烈跳动起来时她忽然意识到——
　　该不会是把她当成了私生吧？

　　她赶紧把手机举起来，关掉视频，解释:“你误会了，我刚刚不小心点开的，一直对着地板，没有拍你们。”

　　话音落地，她察觉到段钦似乎往她这边扫了眼。

　　高鑫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裴晓觉得倒也可以理解，可能是心理作怪，她刚刚的确比较“鬼鬼祟祟”，还戴着“标志性”的口罩。
　　她把视频点开，递给他看，“真的没有，你可以看。”

　　裴晓快速拉动进度条，一句“如果你们不放心的话，我也可以把视频删……”话还没说完，镜头忽然晃荡了一下，微微抬高——
　　穿着黑色西裤的长腿进入了视野中。

　　身后几条腿也跟了上来，这镜头却始终聚焦在前面，直到他们的脚步停下来，另一双腿迅速靠近。
　　镜头摇晃着结束了。

　　裴晓颤抖地收回手机，还没按下删除键销毁罪证，一抬眼，发现段钦站到了她面前，目光刚从视频上收了回来，缓缓落到了她的眉眼上。

　　“！”
　　她后退一步，贴上墙壁。

　　谁——
　　能——
　　告诉——
　　她——
　　现在从这里跳下去会有生还的希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