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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门   严折没 ...

  •   严折没想到,宋缄会在他十五岁这一年,重新站到他家门口。
      那天是八月初,天阴得发闷。
      暑气在北方的城市里已经有些散了,在没有太阳的地方甚至可以感受到些初秋的凉意。严折背着书包从补习班回来,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跑得有些快额前有点汗,刚拐上这一层楼,就先看见了门口那只旧行李箱。
      灰黑色,边角磨得发毛,拉杆有点歪。
      再往上,是一个人。
      少年站在他家门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肩很薄,背却挺得很直。楼道尽头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斜斜落在他半边侧脸上,照得那张脸冷白,眼睫很长,眼睛也很黑。
      严折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宋缄。
      认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居然先空了一下。
      不是因为惊喜,也不是因为久别重逢,更像是某个这些年一直活在争吵、叹气和晦气话里的名字,忽然一下有了脸,有了骨头,有了呼吸,活生生站到了他面前。
      而且还是站在他家门口。
      严折的脚步停在楼梯口,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
      他看见宋缄也抬眼看了过来。
      就那么一眼。
      很轻,也很快。
      可严折还是看见了,双很黑的眼睛在看见他的时候,分明亮了一下。
      那点亮很短,像认出他了,也像有一瞬间想说什么。可下一秒,宋缄就把目光收回去了,安安静静站在那儿,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像一个被人临时放到这里的旧东西。
      那一点亮反而把严折惹火了。
      因为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宋缄为什么会站在这儿。
      他是来住下的。
      他要住进严折家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屋里父母压着火气的争吵声就顺着没关严的门缝漏了出来。
      “我说了,人都送来了,你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现在说这些没用?你哥出事到现在几天了?你是不是非要等人扔到咱家门口?”
      “那不然怎么办?他妈卷了钱跑了,大嫂那边早就不认了,你让我把孩子扔哪儿去?”
      “你哥家的事,凭什么全压到我们家来!”
      “就凭他是我哥的孩子!”
      最后这一句重重砸出来,门里门外都静了一下。
      严折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楼道里的空气闷得人发胀。
      他其实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自从大伯出事以后,家里气氛就一直不对。奶奶已经糊涂了,父亲这几天回家都很晚,接电话也总背着人。严折不是听不出来,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会是宋缄。会是这个人。
      而如果真要算起来,这一切,也确实是从大伯出车祸那天彻底失控的。
      严折一直很喜欢大伯。哪怕后来家里因为那些烂事闹得再难看,这份喜欢也没变过。
      大伯是大学教授,说话总不急不慢的,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墨水味和书卷气。严折小时候最喜欢往他那儿跑,别人都说他淘,只有大伯从不嫌他烦。会给他讲题,讲到一半又顺手给他讲点别的,讲古文,讲历史,讲人为什么要读书,讲有些事情不能只看眼前那口气。严折小时候作文得奖,大伯会比他爸还高兴;他数学考砸了,大伯也不骂,只会把卷子摊开,一题一题陪他找错。
      严折一直觉得,大伯是家里最体面、最厉害、也最像“大人”的那一个。
      所以后来家里闹成那个样子,他才会更接受不了。他想不通,像大伯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混账事。也想不通,像大伯这样的人,怎么会被那样一个女人缠成这样。
      大伯出事前那阵子,整个人瘦得厉害,眼下全是青的,回家也总接电话。严折有一回在奶奶家,正好看见大伯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怒气。隔着玻璃门,他听不清全部,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我说了,不可能。”“你别逼我。”“学校那边你敢去试试。”
      第二天母亲和父亲在客厅说话,严折躲在房门后面听见了。
      那个女人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堆旧东西,照片、录音,甚至还放话说要往学校里送。她这次张口要的是一大笔钱,还说不给就把事情捅到院里、捅到学校、捅到纪检去。大伯那时候手里正压着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评审在即,手下还带着学生,最怕的就是在这时候出丑。
      出事那天,大伯就是去见她的。
      人是急着出的门,电话也是在路上接的。后来交警那边说,拐弯的时候车速太快,像是开车的人情绪很不稳。严折听见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是她逼的。
      这个念头一长出来,就在严折心里扎了根。
      所以从那以后,那个女人在他眼里,就不是人了。是个魔鬼。
      她哭也好,笑也好,发疯也好,都只像是扑上来啃人的样子。她把大伯拖进了坑里,而她带出来的儿子,自然也跟着沾了脏。
      这些年,严折其实只见过宋缄那一次。
      可“宋缄”这个名字,在他家里从来没真正消失过。
      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冒出来。
      有时候是夜里,父母以为他睡了,压着声音说话。严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客厅里零零碎碎飘进来几句:
      “她又去闹了。”
      “你哥真是被她逼疯了。”
      “那个孩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早晚是麻烦。”
      “就是笔烂账。”
      每次听见“那个孩子”,严折的手指都会下意识收紧一下。
      可听得久了,人真的会变。
      尤其是十五岁这个年纪,本来就最容易把事情往最坏处想的叛逆期,严折慢慢开始觉得,大人说得也许没错。
      一个被那种女人养出来的孩子,能好到哪儿去?
      那样的妈,能生出什么好东西?
      于是宋缄在他心里,渐渐被割裂成了两个。
      一个是小时候桌子底下那个。黑眼睛,长睫毛,手背上贴着他按歪了的创可贴,抱着红色小汽车时安安静静的,会很轻地问一句“真的?”。
      另一个是后来在夜里、争吵里、叹气里的麻烦,烂账,拖油瓶,那个女人每次伸手要钱时最顺手的借口,整个严家提起来都要皱眉的脏东西。
      严折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小时候那一眼,大概是看错了。
      可真到了今天,真看见宋缄站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还是那双小时候就记住了的眼睛。
      这让他更烦。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人不仅不会再是夜里零零碎碎飘进来的那个名字了。他会住进来,会和自己一个屋檐下,会吃严家的饭,用严家的东西,分走原本只该属于他的东西。
      分走他的父母。分走他的家。而这个人,偏偏还和害死大伯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严折盯着宋缄,眼神越来越冷。
      门就在这时被从里面一把拉开了。
      母亲原本像是想出来透口气,没想到一抬头,严折和宋缄都站在外面。她明显僵了一下,连表情都没来得及收拾。父亲也从屋里走出来了,眉头皱得死紧,脸色难看。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
      宋缄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嘴唇动了一下,刚要开口:“严折……”
      话还没说完,严折已经猛地把胳膊上的校服外套甩了过去。
      衣服兜头砸在宋缄胸口,又滑下来,落在那只旧行李箱上。
      严折声音压得发狠,像咬着牙挤出来的。
      “你他妈给我滚远点。”
      母亲脸色一下变了:“小折——”
      严折像没听见,目光死死盯着宋缄,眼底都是火。
      “我说错了吗?”他转头看向父母,声音更冷,“他妈害死了大伯,现在还要把他扔给我们养,凭什么?”
      “严折!”母亲声音都变了,“你别乱说!”
      “我乱说?”严折冷笑了一声,眼眶都被气得有点发红,“不是她拿那些东西威胁,大伯能死吗?”
      这话一出来,连父亲都僵了一瞬。
      宋缄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校服外套从箱子上滑下来,垂到手边。他左手搭在拉杆上,骨节一点点收紧,收得发白。严折这才看见他左手靠近虎口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白痕,斜斜横过去。
      很多年前那道伤,真的长成了疤。
      这一下反而让严折更恼火。
      因为他忽然发现,不管自己这些年怎么妖魔化,怎么说服自己,眼前这个人都还是会把他往小时候拽一下。
      这太烦了。
      他宁可宋缄真像自己脑子里那些想象出来的一样脏、一样坏、一样讨人厌。这样他就能理直气壮地恨了。
      可偏偏不是。
      这让他的恨都恨得不干净。
      母亲已经上前一步,拽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发颤:“你给我回屋去。”
      严折没动。
      他盯着宋缄,像还想再骂一句。可宋缄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也很静,静得几乎没有什么情绪。
      然后他说:“我可以走。”
      就四个字。
      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这句话刚落下,父亲已经猛地沉了脸,声音一下压过来:
      “走什么走?”
      “你给我赶紧过来。”
      他转头又瞪向严折和母亲,脸色铁青,额角都绷起来了。
      “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省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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