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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这镖不干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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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雁回镇的天色泛着灰蓝,像没睡醒一样。街口那口老井边已经围了人,木桶碰在一起,叮当作响。早点摊子的油锅“滋啦”一声响起,热气裹着油香往外窜,混着尘土味,一路飘进镖局院子。
院子里更吵。
“谁动了我的包子?!”
这一嗓子把屋檐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刘三站在院子中央,脸涨得通红,袖子挽到手肘,像随时要跟人干一架。
“你少来,昨晚你自己吃的!”旁边有人一边系腰带一边回骂。
“我留了两个!用布包着的!”
“你那布我看见了,早被你自己啃干净了!”
吵得正凶,王大山蹲在一边磨刀,头也不抬地说:“少嚷两句,包子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能!”刘三猛地一指,“就他——!”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墙根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小耗子。
他蹲得很低,整个人缩在墙角,像要把自己藏进影子里。衣服旧得发白,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身形不高,也不壮,看着就是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小子。
他正啃一块馒头。
啃得很认真。
两只手捧着,一点一点咬,连掉下来的碎屑都不放过。那张脸随着动作露出来,瘦,下巴尖,五官倒算清爽,但被乱发遮着,不太显。只有那双眼睛黑亮,时不时往四周扫一眼,像随时在防什么。
“喂,小耗子!”刘三走过去,“是不是你偷的?!”
小耗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沾着面屑。
他没急着擦,只是问:“你包子什么馅的?”
“肉的!”
“哦。”他点头,“那不是我。”
院子里有人笑出声。
“那你嘴上是什么?!”
小耗子这才抬手抹了一下嘴,看了看指尖,“馒头。”
语气认真得像在讲道理。
王大山忍不住骂:“你个耗子精,什么都吃。”
小耗子不回嘴。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得很快,然后把手指上的碎屑一根一根舔干净,连掌心都没放过。动作利索又自然,像从小就这么活下来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声。
不像个干粗活的,倒像那种随时能从人群里滑出去的人。
镖局头这时从屋里出来,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小耗子身上。
“又是你?”
小耗子咧嘴笑了一下,“我没动肉的。”
“动了什么?”
“馒头。”
“几个?”
他想了想,“两个半。”
院子里又是一阵笑。
镖局头哼了一声:“下回别让人发现。”
“哦。”小耗子应了一声,语气轻得像没当回事。
镖局头懒得再说,挥手:“收拾东西,一会儿出镖。”
人群立刻散开。刘三还在嘟囔:“我那包子肯定也是他……”王大山踹了他一脚:“你再吵,连馒头都没得吃。”
院子很快忙起来。有人套车,有人搬箱子,有人检查绳索。
小耗子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谁在偷懒,谁在认真,谁脾气大,谁好说话,他似乎都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弯腰抬箱子。
他力气不大,抬起来有点吃力,但手脚很快,来回跑得勤。别人一趟,他两趟。
“慢点!”有人喊,“别摔了!”
“摔了也不是我的。”他回。
话说得轻飘飘,手却很稳。
箱子一只只抬上车。木头是新换的,漆还没褪,边角却已经磕得发白。箱身不大,却压手,抬起来比看着沉。
小耗子弯腰的时候,手在箱角上停了一瞬。
他没用力。
只是轻轻按了一下,又换了个地方,再按了一下。
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没事。”他把箱子抬起来,放上车。
放下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箱子封得很严,两道铁扣,外面绕了麻绳。打结的地方却不太规整,有一段新,一段旧,像是中途拆开又重新系过。
他目光往下落。
车辙旁边的地上有些碎木屑,不像院子里的,更细、更干,像刚锯过不久。
他站直。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麻绳轻轻晃了一下。
有一瞬间,他像闻到一股味道。
不重。
却让人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不干净。
“发什么呆?”刘三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小耗子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
他又看了一眼那批箱子。
这一次,他没再碰。
只是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一句:“这趟活儿,怕是不太好干。”
“你哪天不说不好干?”刘三笑骂,“乌鸦嘴。”
小耗子没再接话。
只是转身去搬下一只箱子。
但这一次,他换了位置。
站在队伍更外侧。
离那些箱子远了一点。
——————
天色亮透时,镖队已经出了雁回镇。
两辆车,六个人,不算大阵仗。车辙碾过土路,扬起一层薄灰。远处山线淡淡,路往里延,越走越窄。
王大山走在最前,刘三赶车,其余人分前后护着。小耗子落在最后,手里拎着一根短棍,步子轻,几乎不发声。
这条路他不陌生,平常走镖,多半都要经过这一段。但今天,他走得不太舒服。
不是累。
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车。
箱子不大,却压手。外头是普通木箱,刷过一层漆,看着规整。麻绳绕了两圈,打了结,结口有新有旧,不太齐。
他目光在那结上停了一瞬。
然后又移开。
他不问。
镖局的规矩很清楚——不问货。
你拿钱,把东西送到地方,就算完事。至于里面是什么,是不是见不得光,都不关你的事。
问多了,命短。
他懂这个。
但懂归懂,不代表他感觉不到。
走了一段,路开始往林子里收。两边树影压下来,光暗了一层,风也小了。
刘三回头笑了一句:“今天倒是凉快。”
没人接话。
小耗子脚步慢了一点。
他又看了一眼那批箱子。
心里那种不舒服,更明显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条路上等着。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不该走这儿。
“能不能换条路?”他忽然开口。
王大山没回头:“绕远?”
“远一点也行。”小耗子说,“这段不太好。”
刘三笑了:“你又来这一套?你哪回说好过?”
“我不喜欢这儿。”小耗子说。
“你喜欢哪儿?厨房?”有人接了一句。
几个人笑了。
王大山摆手:“赶路要紧,别磨蹭。”
队伍没停。
车继续往前。
小耗子站了一下,没有再说。他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和那辆车拉开一点距离。
他从来不跟“让他不舒服的东西”贴太近。
林子深了一点,路更窄。
就在这一瞬——
“嗖!”
第一支箭从侧面飞出来,直接钉在车板上。
声音不大,却很脆。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接连而来。
“有埋伏!”刘三大喊。
“护车!”有人本能地冲上去。
“别管车!”王大山一声吼,“散开!”
这话晚了一点。
箭已经密了。
不是试探,是直接压下来。两边林子里有人影晃动,出手狠,没有喊话,没有停顿。
就是要把人打散。
马受惊,一挣,车子一歪。箱子撞了一下,发出闷响。
小耗子已经趴下了。
不是听命,是本能。
第一箭出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往旁边滚。泥土蹭了一身,他没管,起身就往林子更深处跑。
他没有护车。
也没有回头。
因为他很清楚,这种时候,护车的和不护的,最后结果一样。
谁跑得快,谁活。
身后有人骂,有人喊,有人被箭钉住的闷声。声音混在一起,很乱。
小耗子什么都不听。
他只看路。
哪里能挡,哪里能拐,哪里能让人看不见,他就往哪里走。
箭有几支追着他来。
他跑得更偏。
偏到连路都不像路。
再往里跑一段,声音渐渐远了。
他没有停。
又跑了一段,确认身后没有追上来的动静,才慢慢减下来。
他靠在一棵树后,喘气。
心跳得很快。
但人是冷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
稳的。
“还行。”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抬头,看了一眼来路。
没有人。
也没有车。
这趟镖,算是完了。
他一点也不意外。
刚才那批货,本来就不干净。
不干净的货,被人劫,是常事。
镖局不问。
但有人会问。
用箭问。
他站了一会儿,准备绕开走。
这地方,他不打算再停。
但刚走两步,他脚步顿了一下。
地上,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