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云上看了他十二年》许萤

2、飘零 攸宁用

　　攸宁用了七年才站起来。
　　不是走出来，是站起来。他每天还活着，按时上朝，按时回府，饮食起居一如常人。但许徽音的魂魄知道，他的枕下永远压着她绣的旧帕，书案上永远摆着她喝过的半盏残茶。
　　那半盏残茶是她死前一天喝剩的。
　　他把它放在书案上，用一只琉璃盏盖着，不让灰尘落进去。
　　王婶有一次打扫书房，不小心碰了一下琉璃盏，差点碎了。攸宁听见声音冲进来，脸色煞白，一把抢过琉璃盏，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王婶吓得跪在地上：“姑爷，老奴该死……”
　　攸宁没有责怪她。他只是把琉璃盏重新盖好，放回原位，说：“王婶，以后书房我自己打扫。”
　　从那以后，书房的门总是锁着。
　　钥匙只有一把，在他身上。
　　每年她的忌日，他会去城外梅林坐一整天，对着空气说话。
　　第一年，他二十一岁。他说：“徽音，我查到了。是她。但我还没想好怎么做。”
　　第二年，他二十二岁。他说：“徽音，我找到了一个东西。在《岭南异物志》里。”
　　第三年，他二十三岁。他说：“徽音，我要去南海一趟。你等我。”
　　第四年，他失踪了整整一年。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许徽音的魂魄跟着他去了南海，看着他造船、出海、沉船、再造船。她看着他的手指被缆绳磨烂，看着他的脸被海风吹裂，看着他在暴风雨中死死抓住船舷，嘴里念着她的名字。
　　她喊他，他听不见。
　　第五年，他二十四岁，回来了，手上缠着绷带。郗檀歌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小心摔的。”
　　第六年，他二十五岁，开始频繁出入书房，深夜不眠。许徽音的魂魄站在他身后，看见他在翻阅一本泛黄的古籍——《岭南异物志》残卷。书页上画着一株血红色的珊瑚，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泣血珊瑚，百年一寸。其毒入骨，名曰百日还。”
　　第七年，他二十六岁，开始接近郗檀歌。
　　许徽音的魂魄看着这一切，从困惑到愤怒，从愤怒到心痛，从心痛到……无力。
　　她看着郗檀歌和攸宁在茶楼“偶遇”，看着郗檀歌温柔地“安慰”他，看着攸宁起初“抗拒”，后来渐渐“接纳”，最后——他娶了她。
　　新婚之夜，红烛摇曳。
　　许徽音的魂魄站在新房外，看着窗纸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剪影。她听见郗檀歌娇羞的笑声，听见攸宁低沉的话语。她想哭，可她只是一缕魂魄，连眼泪都没有。
　　“为什么？”她无声地问。
　　她想起郗檀歌从前常来家中做客，与她姐妹相称。她想起郗檀歌总爱打听攸宁的喜好——他爱喝什么茶，爱吃什么菜，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她当时以为郗檀歌是想讨好自己，现在想来，那是另一种心思。
　　她想起郗檀歌看她时偶尔闪过的眼神——不是嫉妒，是打量。像一个买家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商品，估算它的价值，研究它的瑕疵。
　　有一次，郗檀歌在她家过夜，两人躺在床上聊天。
　　郗檀歌忽然问：“阿音，你说攸宁为什么会喜欢你？”
　　许徽音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缘分吧。”
　　郗檀歌沉默了很久，说：“缘分……真好啊。”
　　那个“好啊”，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许徽音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那不是一个祝福。
　　那是一句判决。
　　可她没有证据。
　　她只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