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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洱海风好软 自驾游误入 ...

  •   大理的雨,是从苍山的云里漫出来的。

      徐铭钦把车停在环海公路的临时停车带时,雨丝正斜斜地扫过挡风玻璃,把远处的洱海面晕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他抬手关了车载音乐,巴黎带回来的香薰在空调风里散出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雪松味,和窗外漫进来的草木湿气撞在一起,成了一种陌生又让人安心的松弛感。

      刚结束巴黎萨克雷大学的毕业答辩,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收拾了行李,拒绝了大哥徐铭耀给他安排的接风宴,也推了家里早就准备好的庆功局,开着那辆刚提的越野,一路从昆明开到了大理。没有做攻略,没有定行程,甚至连住的地方都没提前订,就顺着环海公路漫无目的地开,想停就停,想走就走,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樊笼的鸟,只想往最软的风里扎。

      他骨子里就不是那种能被规矩框住的人。大哥徐铭耀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早就习惯了步步为营,家里的生意大多由大哥帮着父亲撑着,连最小的弟弟徐俊驰都比他沉稳,只有他,从小到大就爱往自由的地方跑。高中时就爱骑着单车绕着城市的江边转,后来去了法国,一有空就背着包去欧洲各地自驾,看遍了阿尔卑斯的雪,也逛过地中海的蓝,可兜兜转转,心里最念的,还是国内南方这种带着烟火气的松弛。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的急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苍山的轮廓从云层里露出来一点,青黛色的山尖裹在雾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徐铭钦重新发动车子,沿着公路慢慢往前开,导航早就被他关了,就凭着感觉往人少的地方走,避开了网红打卡的文笔村,也绕开了人挤人的双廊古镇,七拐八拐,竟开进了一片藏在洱海边的白族村落里。

      青石板路被雨浇得发亮,路边的白族民居墙上画着彩色的山水纹样,门头挂着扎染的布帘,风一吹,蓝白相间的布料就轻轻晃,像洱海里漾开的波纹。路边的田埂里种着不知名的花,雨打在花瓣上,滚出晶莹的水珠,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花草的清香,连风都变得软乎乎的。

      往前开了大概几百米,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半开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云初民宿”四个字,字体清隽,像毛笔写的,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院子的围墙是矮矮的竹篱笆,上面爬满了紫色的三角梅,雨打湿的花瓣落了一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把碎紫水晶。

      徐铭钦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推开车门的瞬间,风裹着洱海的湿气扑过来,带着点白族扎染的靛蓝香气,还有淡淡的猫毛的软味。他刚抬手要敲那扇木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喵”叫,紧接着,一个少年的身影从廊下转了出来。

      崔云初正蹲在廊下的台阶上,给四只刚淋了雨的小猫擦毛。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米白色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指尖捏着一块干净的绒布,正一点点给怀里的黑猫擦耳朵。他的头发是柔软的黑色,额前的碎发被雨丝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眉眼是极干净的那种,像苍山雪水浸过的玉石,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天生的温顺感。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撞进徐铭钦眼里的那一刻,手里的绒布顿了一下。

      世界好像在这一秒静止了。

      洱海风穿过木门的缝隙,吹得廊下挂着的扎染风铃叮当作响,雨丝落在院中的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可崔云初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心跳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然后疯狂地往喉咙口窜,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麻,怀里的黑猫“黑芝麻”不安地蹭了蹭他的手心,他才勉强从那阵突如其来的失神里抽离出来。

      是他。

      真的是他。

      崔云初的呼吸顿了顿,下意识地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把绒布攥得发皱。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徐铭钦了,以为那场藏在高二课堂里的心事,会跟着高中毕业的风一起,永远埋在大理的山海里,可命运就像一场玩笑,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一切都藏好的时候,这个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民宿,撞进了他守了好几年的一方天地里。

      “请问,这里是民宿吗?还有空房吗?”

      徐铭钦的声音传过来,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清润,带着点少年人的爽朗,像夏天的风扫过树叶,好听得让人心尖发颤。崔云初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眉眼比高中时更舒展,更耀眼,像被世界温柔宠着长大的人,浑身都带着坦荡的光。

      和他记忆里的少年,一模一样。

      崔云初赶紧收回目光,站起身,指尖不自觉地攥了攥衬衫的下摆,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有的,楼上还有一间空房,带露台,可以看洱海。”

      “太好了。”徐铭钦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和高中时他每次打球赢了之后的笑容一模一样,“我一路开过来,雨下得急,正好看见你家的牌子,就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有空房。”

      他说着,抬脚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廊下的四只猫,眼睛一下子亮了:“哇,这四只都是你养的吗?也太可爱了。”

      廊下的台阶上,四只小猫排排坐,最前面的是一只圆滚滚的橘猫,叫元宝,正歪着头看他;旁边是一只三花,叫汤圆,怯生生地往崔云初脚边缩了缩;还有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叫招财,正伸着爪子玩地上的落花;最后面那只纯黑的,就是黑芝麻,正蹲在崔云初脚边,警惕地盯着他。

      “都是捡回来的流浪猫。”崔云初轻声说,侧身引着他往屋里走,“雨太大,它们淋了雨,我正给它们擦毛。”

      “真好。”徐铭钦的声音软了下来,蹲下身,对着几只小猫慢慢伸出手,动作轻得像怕吓到它们,“它们都有名字吗?”

      “嗯。”崔云初点头,“橘猫叫元宝,三花叫汤圆,黄白的叫招财,黑猫叫黑芝麻。”

      “哈哈,这名字也太有意思了。”徐铭钦笑出声,指尖轻轻碰了碰凑过来的元宝的鼻尖,元宝“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心,他眼睛更亮了,“它叫元宝,怪不得这么圆,一看就是被你养得很好。”

      崔云初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廊下,和小猫玩得不亦乐乎的样子,鼻尖微微发酸。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个样子,对所有的生命都带着温柔的善意,笑起来的时候,还是能轻易地撞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份喜欢磨平了,以为自己在大理守着民宿、守着猫、守着山海,早就把年少的悸动藏得严严实实,可在看见徐铭钦的那一刻,他才知道,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被岁月盖了一层薄土,风一吹,就又疯狂地长了出来。

      “先给你办入住吧。”崔云初赶紧移开目光,转身走进前台,拿起登记本,指尖在纸上顿了顿,才抬起头,轻声问,“麻烦提供一下身份证。”

      “好。”徐铭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猫毛,从背包里拿出身份证递给他。

      崔云初接过身份证,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缩了回来。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徐铭钦刚成年时拍的,眉眼和现在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更青涩一点,姓名那一栏,“徐铭钦”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一笔一划地在登记本上写着他的名字,指尖有点发颤,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自己的情绪泄露半分。

      “我叫徐铭钦。”徐铭钦靠在前台边,笑着看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崔云初。”他轻声回答,把身份证还给他,“云朵的云,初始的初。”

      “崔云初。”徐铭钦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眼睛弯起来,“真好听,和你很配。”

      崔云初的耳尖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登记本,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最怕的就是这样,徐铭钦随口一句夸奖,就能让他方寸大乱,就能让他那些藏了多年的自卑,瞬间被翻出来,晒在阳光下。

      他太清楚自己和徐铭钦之间的差距了。一个是徐家的二少爷,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一路顺风顺水,去了法国留学,见过世界的辽阔,像天上的太阳,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而他,只是一个从高二就只能坐在角落里,偷偷看着他的普通少年,高考后留在了大理,守着一间民宿,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像长在阴湿角落里的苔藓,连抬头看太阳的勇气都没有。

      他拼命地让自己变得优秀,学了扎染,学了白族菜,把民宿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在徐铭钦面前,他还是那个高二时,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连和他说一句话都不敢的少年,骨子里的自卑,像刻进了骨血里,怎么都抹不掉。

      “楼上的房间,我带你上去看看。”崔云初站起身,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旁边的钥匙,“房间带露台,早上可以看苍山的日出,晚上可以看洱海的星星,雨停了之后,风会很舒服。”

      “好呀。”徐铭钦点头,跟着他往楼上走。

      木质的楼梯被踩得发出轻轻的声响,廊下挂着崔云初自己扎的白族扎染布,蓝白相间的纹样,在风里轻轻晃,像流动的云。崔云初走在前面,米白色的衬衫被风掀起一点衣角,露出清瘦的腰线,徐铭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可又想不起来。

      他确定自己是第一次来大理,也是第一次住这间民宿,可看见崔云初的第一眼,就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温柔起来。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那种初见的惊艳,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踏实,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他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为大理的风太温柔,眼前的少年太干净,让他一下子就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到了二楼的房间,崔云初打开门,侧身让他进去:“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再给你换。”

      房间是原木色的装修,地板是浅木色的,墙上挂着崔云初自己拍的大理风景照,苍山的雪,洱海的月,还有四季的花,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长得郁郁葱葱。露台的门是玻璃的,推开就能看见外面的洱海,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洒在洱海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太好看了。”徐铭钦走到露台上,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香的空气,回头对着崔云初笑,“我太喜欢这里了,就住这间,麻烦你了。”

      “不麻烦。”崔云初站在门口,指尖攥着钥匙,轻声说,“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我一般都在楼下院子里。”

      “好。”徐铭钦点头,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开口叫住他,“崔云初。”

      崔云初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指尖微微收紧。

      “我在这住一段时间,会不会太打扰你?”徐铭钦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我看你这里很安静,我想在大理多待一阵子,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不会。”崔云初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温和的笑意,“民宿就是用来住的,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太好了。”徐铭钦笑了,梨涡又露了出来,“那我先收拾一下东西,等下下来帮你喂猫。”

      崔云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耳尖的红还没退下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温度高得吓人,刚才徐铭钦笑的时候,他差点就失控了,差点就把藏了七年的心事,一股脑地都说了出来。

      他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看,院子里的四只猫正围着食盆吃饭,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里完全露了出来,洒在院子里的三角梅上,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光,像星星落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以为自己早就把年少的悸动埋好了,可徐铭钦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高二的教室,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徐铭钦坐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上课的时候会偷偷在下面看篮球杂志,下课的时候会被一群男生围着,聊昨天的球赛,笑起来的时候,梨涡陷进去,耀眼得让他不敢直视。他总是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偷偷地看着他,把他的名字写在课本的角落,写在日记本里,写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他记得徐铭钦喜欢喝冰可乐,记得他打篮球时会戴白色的护腕,记得他毕业时在同学录上写的“要去看世界的风”,记得他高考后去了法国,而自己,留在了大理。

      这么多年,他没有主动打听过他的消息,可总能从大哥徐铭耀的新闻里,看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知道他在法国过得很好,知道他顺利毕业,知道他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他不敢去打扰,只能远远地看着,像看着天上的星星,知道它很亮,却从来不敢奢望,它会为自己而停留。

      可现在,这颗星星,就落在了他的民宿里,落在了他的洱海边。

      崔云初走到廊下,蹲在地上,摸了摸正在吃饭的元宝的背,元宝“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心。他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眼眶微微发热,他不知道这场重逢是好是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这份藏了七年的秘密,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徐铭钦的温柔里,再次失控。

      他只知道,从徐铭钦推开那扇木门的那一刻起,他平静了多年的生活,彻底被打乱了。

      徐铭钦收拾好东西下楼的时候,看见崔云初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块靛蓝色的扎染布,指尖捏着针线,正在一点点地缝着。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像一幅安静的画。

      四只猫围在他的脚边,元宝蜷在他的腿上,汤圆趴在他的脚边,招财和黑芝麻在旁边玩着毛线球,整个院子里,只有风吹过风铃的声音,和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响,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暖。

      “我下来了。”徐铭钦走过去,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扎染布上,“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崔云初抬起头,把手里的布递给他看,“白族的扎染,我自己扎的,准备挂在院子里,挡挡太阳。”

      布上的纹样是苍山的轮廓,蓝白相间,像把大理的天空缝进了布里,针脚细密,看得出来很用心。

      “太厉害了。”徐铭钦接过布,指尖碰到布料的纹理,“你手也太巧了,这个纹样很好看。”

      “就是平时没事的时候,瞎琢磨的。”崔云初笑了笑,眼底带着点淡淡的温顺,“大理这边,很多白族人都会做扎染,我跟着家里的长辈学的。”

      “真好。”徐铭钦把布还给他,看着他的眼睛,“我觉得,能守着一方小院,做自己喜欢的事,有猫,有山海,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崔云初的指尖顿了顿,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布,轻声说:“我觉得,能去看世界的风,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他说的是徐铭钦。

      徐铭钦笑了,靠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洱海,轻声说:“我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可兜兜转转,还是觉得大理的风,最让人安心。”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崔云初,目光很亮,像盛着洱海的星光:“尤其是,在这里遇见你之后。”

      崔云初的耳尖又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里的针线,不敢接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发颤,怕自己眼底的情绪会泄露,怕被徐铭钦看穿,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

      徐铭钦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觉得很可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忍不住笑了。他没有再逼他说话,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远处的洱海,听着风里的风铃响,还有崔云初手里针线的轻响,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不知道的是,崔云初手里的针线,早就缝错了好几针,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手里的布上,全落在了旁边的人身上。

      阳光渐渐西斜,把苍山的影子拉得很长,洱海面被染成了温柔的橘色,风里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带着点傍晚的凉意。崔云初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猫毛,轻声说:“我去做晚饭,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我做了白族的酸辣鱼,还有乳扇。”

      “好呀!”徐铭钦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早就听说大理的酸辣鱼很好吃,正好想尝尝你的手艺。”

      “那你等一下。”崔云初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厨房。

      徐铭钦看着他的背影,靠在藤椅上,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他看着院子里的三角梅,看着脚边的四只猫,看着远处的苍山洱海,忽然觉得,这次来大理,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他不知道的是,厨房里的崔云初,靠在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眼底翻涌着酸涩的情绪。

      这场迟来的重逢,像洱海里的风,猝不及防地,就吹进了他的世界。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束光,一点点地,照亮他藏了七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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