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戈尼尔菲德纳》阮魈戚悠

2、克威恩筱岚纪 我的傻孩子

　　维耶纳尔其实很少像常人一般在夜间入睡，自从近日再次来到这里后他也总会有做不完的事，像现在这样半夜坐着看另一个人睡觉的经历可谓是前所未有。
　　今天的夜晚有些过于长了。
　　他不知从何处招来一个棋盘，与自己对弈。
　　……
　　没有绝对的死局。
　　·
　　此间存在了很久，久到再无人记得它的过往，久到它的一切都湮灭于史卷的尘埃中——亦如早已殁去的尼佩阿。
　　此间真正的起源是一代泯灭许久的旧朝之都。在当时算是世间最为繁盛的地界之一，它汇聚了来自天下各处的人，日日都有商人旅者往来其间，热闹非凡。
　　也是他作为君王时的“家”。
　　——嘉囹三百五十年时，一直与「神主」不对付的阿契恩悍然向其宣战。
　　最后「神主」惨胜。
　　彼时天穹群山遍布异彩，百草群兽不住哀鸣。
　　其实那时他应是死了。
　　只是尚未踏上听闻许久的轮回，很快又被什么东西拽了回来。
　　在伤口逐渐麻木的剧痛中阿契恩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或许确实无法真正死亡。
　　他发现身上出了些变化——比曾经的身量矮了些，脸的轮廓多了几分年少的影子。
　　…这或许是独属于他的——与常理截然不同的轮回。
　　阿契恩似是感受到了「神主」的目光，他抬眼看向高空。
　　他听见它说：“我的傻孩子。”
　　你早已与世界共途。
　　与此同时，几乎在阿契恩睁眼的瞬间，战乱爆发了。
　　瓢泼的大雨顷刻间便浸透了他全身，他听到远处沉闷的雷声在天际炸开，耳畔一阵嗡鸣。
　　空气里混着人的哭声，夹着人的喊声，铁器相撞间磨出的锈味带着那些混乱的动静争先恐后涌进他的胸腔。
　　嘉囹三百五十年。
　　天道借人之手宣战，任他们互相残害。
　　…有人因此恨他，认为正是这渎神之神的所作所为招来了天谴。
　　阿契恩自然知道这些，但从未解释过什么。倘若还会有人记得这些，后世的史书会如何描述他呢？阿契恩对此再清楚不过，但也不甚在意了。
　　·
　　传闻这座城深受「神主」青睐——古往今来从未有过那么高的祭坛，但他们却可以离天那么近…只不过在那次变故后，整个时代几乎是瞬间便陷入了毁灭的战乱中，战火以都城为始蔓延四周，它迎来了最为仓促的终结。
　　于是渐渐又有了另一种声音——他们离天太近了，所以才会首当其冲遭此灾难。
　　这场天灾持续了数十年才逐渐停息，又随着时间的前行，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战乱伊始阿契恩便再次担上了统帅之任，率众将直至最后一刻。
　　他们赢得过无数次胜利，但天罚是一座不会倾斜的天平，没人能够幸免。
　　…
　　祭坛的路似乎总也走不到头，层层堆砌的台阶几近蜿蜒至天穹，那是众生离天最近的地方。
　　阿契恩独自登上那座高台，看着天空。
　　他身后的城池早已没了人烟。
　　此前朝中百姓对阿契恩其实并没有太多了解，所谓「君王」者于他们而言本就是极为遥远的存在，而他们的君王甚至是一位神。
　　这使得他的存在更像一个神话传说。
　　不过这个神话不会再有人口口相传了。
　　世间被战火烧得千疮百孔，但没有人能止住这场闹剧。
　　荒城与阿契恩在一夜之间便失去了踪影，只留下偌大的空地突兀地躺在那，但很快便会被掩去杂色。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早在一切尚且太平的时候，早在阿契恩还是天的代行者的时候，一个经常出现在身边的小文官问他为何不指点众生去「自救」。
　　虽为代行者，但他传递「神主」喻示时是不可开口说话的，只会将所言呈于纸上。至于那些人能否看懂、如何看懂，神爱莫能助。
　　他在平日里各种大小活动中也不可擅自与凡人交谈，亦不得将自己的面貌示于众生前。阿契恩终日以一副面具遮挡眉眼。
　　因为凡人不可直视神明，这是亵渎。
　　因为凡人不得与神对话，这亦是亵渎。
　　他们只能一遍遍地向神祈祷，一遍遍徒劳地重复那些神不能也不会回答的问题。
　　最开始阿契恩左右为难下选择了默默向询问者摇头。
　　「我口不能言」
　　却被一些人误解了其中意思。
　　「神让你我自生自灭」
　　他无奈之下便再没有过动作了。
　　“我并不是个好人选。”阿契恩用笔尖点了点自己心口，那里流着神的血，“让「神」来引领其自救，与直接让神来救赎，二者于我看来是无异的。因为他们意识不到这是什么，所以仍旧盲目。”
　　他搁下笔墨，抬眼看向那人：“更何况以我的身份无法带来他们所祈盼的救赎……你知道的，我活了…太久。数代下来最了解的或许就是这些所谓信仰的东西。这个时代催生了它，除非下一个全新时代的来临将这一切改头换面，否则它是不会仅凭一位「神」的只言片语而有所改变的——反而会愈演愈烈，再难随时间消亡…庇尔丝，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些，实在无需专门来问。不论出于何种目的，这种意图明确的接近都是十分冒犯的。”
　　被喊做庇尔丝的年轻男人明显怔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他会直接说出来。
　　“以及，请勿被所谓信仰蒙蔽双眼，它与过高的名誉权势一样，于你没有任何好处，到头来只会适得其反。”阿契恩轻飘飘止住了庇尔丝未启的话音，侧手示意他离开此处，“你的「金色」太耀眼了——这是我作为你一直坚持加于我身的朋友身份的忠告。阁下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已经触及我忍耐范围的边缘了，请自重。”
　　男人几番欲言，最终还是转身踏出了维耶纳尔的房门。
　　“连你也要抛下我了么？”庇尔丝的身影没入长廊，空留一句无人听见的喃喃在那回荡，“……我的神明。”
　　“…你终究会为自己不该有的妄念付出一些代价。”阿契恩看了一眼长廊的尽头又收回目光，淡淡摇了摇头。他搁下手里的笔，话音里带着笑意，还掺了些惯有的——人们称之为怜悯的东西，“或许不是当下，或许不是与我有关，但它不会缺席。”
　　愿「神主」护佑你。
　　·
　　有人在找他。
　　在他随着失踪的都城「死去」之后。
　　维耶纳尔不是没想过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下，自己“死后”或会有人找寻他的遗体以行不轨之谋。于是他用了些手段，剥离藏匿了关于某些东西的记忆——比如旧朝所在之处，这在他以不知时限的沉眠为代价匆匆隐藏起来的一方天地。
　　他知道「神主」知晓这些，但并不担心它会将这个秘密告诉什么人。因为没有值得它这么做的充分理由。
　　人的贪欲从不会因得到而满足。
　　倘若无人发现，它便会沉寂消弭于世间，再于无数个日升月移后带着四百年来的所有埋于黄沙尘土之下，无需忧心有人妄图前来找到些什么。
　　只是这手段极其阴险，同时还有后遗症。
　　阴险在于稍有不慎便会直接死去。
　　后遗症则是他会在醒后的很长一段时日内维持着少年样貌，若没死成则会慢慢长回去。
　　没人知道会持续多久，或许几月，或许百年。
　　不过他成年后的样貌与少年时并无太多区别，只有身高变了些许。
　　这是他“死而复生”后一直研究的东西，只要禁锢解除，有极大概率让自己当场灰飞烟灭——连带着对他图谋不轨之人一起。「神主」也救不回来。
　　缺点是只能用一次，且以他的运气——亦有极大概率不会事成。
　　僭越者维耶纳尔可以一个一个找出来「治罪」——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但若是错过这一次，除非天地因行至尽头而陨殁，他便也再不能真正死去了。
　　维耶纳尔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如此执着于此事，他并没有多么想了结自己的性命，但确又不知为何继续活着。
　　……只是时间太紧战事太频，他没能研究出更严密的法子。
　　不过维耶纳尔暂时不太想试图一连弄死自己两次，这种事一次行不通他也就不会再做了。
　　他便在那漫长的苦痛中伺机而动。
　　直至醒后的第四十八年。
　　天总是阴沉着，似乎再不会迎来黎明。
　　……棋盘上落下暖黄色的光，维耶纳尔的回忆随着新阳的升起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回还没醒的克鲁迪丝身上，淡淡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绝望的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