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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花三月下扬州 那个人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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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正低头调整投影仪,侧脸轮廓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下颌线利落,鼻梁很高,眼窝微微凹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郁。
沈沅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不可能的。重名而已。中国叫梁州的人多了去了。
但那个声音,那个姿态,那种站在人前却像在独处的疏离感——
“我们这门课主要是以唐诗为切入点,探讨江南地区尤其是扬州的文化意象。”讲台上的人终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学生,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片普通的风景,
“第一讲,我们从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开始。”
沈沅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到讲台上那个人的目光扫过他所在的方向,停了一下——也许只是零点几秒,也许根本没有停,是他的错觉——然后移开了。
投影仪亮起来,幕布上出现了那首诗。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那个人站在幕布前,双手撑在讲台上,念这首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抑扬顿挫的朗诵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沈沅听出来了,那平淡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冬天的河面,冰层下面是流动的水。
整节课沈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梁”字,又划掉了。他抬头看讲台上的人,低头,再看,再看,反复确认。
五官确实像。小时候的轮廓还在,眉眼之间的神态也没怎么变,只是被时间拉长了、凿深了。小时候的梁州是好看的少年,现在的梁州是好看的成年男人,那种好看里多了一些沈沅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经受过什么,又像是藏着什么。
四十五分钟的课结束的时候,沈沅做了决定。
他没有冲上去,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过去喊“阿州哥哥”。他坐在座位上,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走向讲台。
讲台上的人正在关投影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沅看到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从“有什么事”变成了“你是……”,然后又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辨认的神色。像是惊讶,像是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一个太不真实的假设。
沈沅先开了口。
“梁老师,”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梁州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讲台边缘微微收紧。
沈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烟花三月下扬州’,”他一字一顿地说,发音标准得不像话,“这个‘扬’字,应该怎么发音?”
讲台后面的人愣住了。
教室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沈沅看到,梁州那双一直很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沈沅差点没听到。
“……沈沅?”
沈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们没有在教室里抱头痛哭,没有上演那种久别重逢的煽情戏码。事实上,在最初的十几秒里,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讲台,谁都没有说话。
梁州的表情变化很快,从震惊到恍惚,再到某种近乎疼痛的克制,最后归于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他把手从讲台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侧过头去清了清嗓子,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波澜了。
“你怎么在这?”他问。
“大二,中文系。”
梁州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沅看着他那副把情绪全部吞回去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生气。十二年了,这个人还是这样,明明什么都写在眼睛里,偏要装得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梁州,”沈沅不叫他梁老师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梁州垂下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沅愣住的话。
“那盒水彩笔,我还留着。”
沈沅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抱怨突然都说不出口了。
他想起那盒水彩笔。笔杆上全是他的牙印,颜色标签磨得看不清,有几支已经快用完了。那是他最喜欢的一盒笔,走到哪带到哪,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上。七岁的他觉得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送给最喜欢的人,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而那个人,把那盒笔留了十二年。
“你……”沈沅的声音有点抖,
“你搬家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州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沈沅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梁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最后他从讲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沈沅面前,伸出手,像十二年前一样,捏住了沈沅的脸。
动作很轻,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碰在皮肤上有微微的粗粝感。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丑。”
沈沅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和七岁时一模一样。
“阿州哥哥,”他说,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汤圆,“你的画还没给我。”
梁州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转过身,声音闷闷的:“急什么。”
但沈沅看到了,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耳朵尖红了。
和十二年前一样。
那天晚上,沈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把手机举在脸前,微信对话框里,是梁州的头像——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像是随手拍的天空。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又把聊天记录翻了一遍。
其实也没什么聊天记录。就两句话。
沈沅:梁老师,加个微信?以后有问题好请教。
梁州:嗯。
嗯。
一个“嗯”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冷淡。
沈沅想起下午在教室里的场景。他问梁州这些年在哪,梁州说了个地名,是他曾听过的城中村。他说后来又搬了几次家,欠下的债务太多,他一边上学一边打工,高考考了全市第三,来了这所大学,读完本科,保研,研二的时候开始带选修课。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履历,没有抱怨,没有诉苦,甚至没有“不容易”这三个字。
但沈沅听得心里发酸。
他想象不出来,一个九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失去所有,搬到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要怎么一边打工一边把成绩考到全市第三。
那些年梁州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人帮他,有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他想问,但不敢问。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这十二年里,他过着安稳的生活,上最好的学校,吃穿不愁,唯一的烦恼就是期中考试没考好,或者妈妈今天做的菜不合胃口。而梁州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独自扛着生活的重量。
他凭什么问?
手机震了一下,梁州发来一条消息。
梁州:还没睡?
沈沅愣了一下,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他回:睡不着。
隔了几秒,梁州又发来一条:我也是。
沈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了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我们能见一面吗?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沈沅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放下手机,消息来了。
梁州:现在?
沈沅:嗯。
又是几秒的沉默。
梁州:楼下操场。
沈沅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室友被他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干嘛去”,他说“跑步”,室友嘟囔了一句“凌晨一点跑步你神经病啊”,翻个身又睡了。
沈沅套了件卫衣就出了门。
深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从宿舍楼到操场要穿过一条银杏道,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沈沅跑过去的,到操场的时候微微喘着气,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跑道边的那个人。
梁州穿着下午那件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看着沈沅跑过来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真来了。”他说。
“你说的操场。”沈沅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地走,肩并肩,隔着大概半臂的距离。操场上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草丛里不知名的虫鸣。
沉默了好一会儿,沈沅先开了口。
“梁州,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这个问题他憋了十二年了,从七岁憋到十九岁,从问号憋成了感叹号,又从感叹号憋回了问号。他问得直白,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就是直接砸了过去。
梁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我不知道怎么找。”他说,声音很低。
“你找不到吗?我们家就在那,从来没搬过。”
“我知道你家在哪。”梁州说,“我是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沈沅侧头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梁州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跑道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家里出事了,我爸进去了,房子没了,什么都没有了。我搬到了城中村,一个连门牌号都没有的地方。我拿什么去找你?跟你说什么?说我成了一屁股债的穷光蛋,求你不要嫌弃我?”
“我没……”
“我知道你不会嫌弃我。”梁州打断了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很深很亮,“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沈沅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那个时候七岁。”梁州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那么小,什么都不懂,笑得傻乎乎的,连‘扬州’都念不对。我想让你一直那样,高高兴兴的,不用知道这些事。”
沈沅的鼻子又开始酸了。他看着梁州垂着眼睛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月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忽然觉得这十二年的赌气、委屈、困惑,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就在这里。
“算了。”沈沅说,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反正现在找到了。”
梁州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沅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说:“梁州,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沈沅,沈是沈阳的沈,沅是沅水的沅。虽然这个名字听起来跟‘扬州’没什么关系,但我‘扬州’念得可标准了,你要不要听?”
梁州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沅就真的念了一遍,字正腔圆,播音员级别的标准:“烟花三月下扬州。”
念完之后他歪着头看着梁州,弯起眼睛笑:“怎么样?”
梁州看了他几秒,忽然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脸。
这次捏得有点用力。
“还是不对。”梁州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但沈沅听出来了。
“哪里不对?我明明念得很标准!”
梁州松开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舌头还是没放平。”
沈沅捂着被捏红的脸,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梁州你骗人!我念得标准!我中文系的!”
梁州头也没回,但沈沅看到了,他的耳朵又红了。
从那之后,沈沅和梁州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
他们没有刻意频繁地见面,但每周二的选修课是固定的,沈沅每次都会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梁州每次讲课时目光扫过那个方向都会多停一瞬。他们也没有刻意发消息,但偶尔深夜的时候,两个人会不约而同地在微信上出现,聊些有的没的,从唐诗聊到食堂的菜,从天气聊到小时候的事。
沈沅发现,梁州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的温柔不是那种外露的、热情的温柔,而是藏在很多细枝末节里。比如沈沅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好冷”,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桌子上就多出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多喝热水”——笔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比如沈沅在朋友圈发自己发烧了,十分钟后宿舍楼下就出现了一袋药和一份粥,送东西的人没有留名字,但沈沅知道是谁。
有一次沈沅忍不住问他:“梁州,你是不是暗恋我?”
梁州正在改作业,闻言笔尖顿了一下,头都没抬:“你是不是没睡醒?”
沈沅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梁州沉默了两秒,说:“因为欠你的。”
“欠我什么?”
“欠你一幅画。”梁州的声音很平,但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说了要画给你的。”
沈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梁州低头改作业的侧脸,看着他那副“我说的是事实你别多想”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过分。他明明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放在心上,却偏要装得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他越是这样,沈沅就越想靠近他。
但感情这种东西,不是说靠近就能靠近的。他们之间有十二年的空白,那十二年是实实在在的、无法跨越的鸿沟。沈沅不知道梁州这十二年里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在那些难熬的夜晚是怎么度过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某一个瞬间想过要放弃。梁州也不知道沈沅带回的牛皮糖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他枕头底下压过一把折扇,不知道他每次听到“扬州”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都会微微一颤。
他们像是两本书,被撕掉了中间的大部分页码,现在试图把剩下的部分拼接在一起。能拼上,但总有缺页的地方。
十一月的时候,沈沅过生日。
他没有和梁州说,但梁州还记得。生日那天晚上,沈沅和室友吃了顿饭,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手机上有梁州发来的一条消息。
梁州:下来。
沈沅心里一跳,套上外套就跑下了楼。
梁州站在宿舍楼下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银杏叶照得透亮,也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什么画报里走出来的。
沈沅跑过去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给你的。”梁州把纸袋递给他,语气淡淡的,“生日快乐。”
沈沅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画。
是画的。水彩画。画的是一片水边,杨柳依依,远处有船帆的影子,近处有一个人站在岸边,穿着浅色的衣服,微微侧着头,好像在看什么人。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笔迹工整而克制:“烟花三月下扬州”。
沈沅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梁州开始不自在地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画得不好。”梁州说,声音有一点点紧,“很久没画了。”
沈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之前画的。”
“之前是多久之前?”
梁州没回答。
沈沅又问:“画上这个人,是我吗?”
梁州把目光移向别处,声音闷闷的:“随便画的。”
沈沅低头又看了看那幅画,画上的人穿着浅色的衣服,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睛弯弯的。他认出来了,那是小时候的自己,那个追在梁州后面喊“阿州哥哥”的自己。
原来他一直记得。
原来这十二年里,不是只有沈沅一个人在等。
沈沅把画小心地放回纸袋里,抱在胸前,然后抬起头看着梁州,认认真真地说:“梁州,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梁州看着他,眼底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是不是喜欢我?”
夜风穿过银杏树,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梁州的肩上,又滑落到地上。
梁州这次没有说他没睡醒。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沈沅,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紧绷慢慢变成了一种释然的、近乎柔软的东西,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扛了很久的重担。
然后他说:“是。”
一个字。干脆的,没有犹豫的,甚至带着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
沈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梁州会说“你想多了”,会说“我对谁都这样”,会沉默不语转身就走。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做好了把这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当作一个玩笑收回去的准备。
但梁州说“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沅问,声音有点不稳。
梁州垂下眼,想了一会儿,像是在翻找一段很旧的记忆。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你第一次拉着我的袖子喊我哥哥的时候。也许是你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时候。也许……”他顿了顿,“也许是这十二年里的某一个晚上,我把那盒水彩笔拿出来,看着上面你的牙印,忽然很想你的时候。”
沈沅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泪看着梁州,笑得眼睛弯弯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梁州,”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也喜欢你,从七岁那年就开始了,也可能晚一点,可能是在你第一次捏我脸的时候,可能是在你耳朵红的时候,也可能……”他吸了吸鼻子,“是在我赌气说不理你了,但每天晚上还是会把折扇拿出来看的时候。”
梁州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哭——沈沅后来想,也许他是会哭的,只是他太擅长忍了,忍到连眼泪都学会了往回流。但沈沅看到了他眼底的那层水光,看到了他喉结滚动的那一下,看到了他藏在口袋里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沈沅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拉住了梁州大衣的衣角。
就像小时候一样。
“阿州哥哥,”他仰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但笑得灿烂,“你说过会想我的,还算数吗?”
梁州低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衣角的手,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伸手覆了上去。他的手比沈沅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握住沈沅手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怕握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算。”他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一百年不许变。”
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玫瑰和蜡烛,没有“做我男朋友吧”这种正式的句式。就是在那个银杏叶纷飞的夜晚,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梁州握住了沈沅的手,沈沅没有抽回去,反而握得更紧了。
这样就够了。
后来沈沅翻到小时候的日记本,某页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之前阿州哥哥说我的发音不对,应该是yang州不是niang州。可是我掉牙了,怎么都说不好,他说我笨。爸爸妈妈带我来了扬州,很好玩,以后我要再和他一起来。”
那页纸的边角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翻开过很多次。
沈沅拿着日记本去找梁州,他正在改作业,看到这一页的时候,他的手顿了顿,继续改作业,只是速度慢了很多。
后来他们一起去了一趟扬州。
三月的扬州,烟雨濛濛,琼花开得正好。沈沅站在西湖边,深吸一口气,念道:
“烟花三月下扬州”
“扬州。”
梁州的声音和他的叠在一起,很轻。
沈沅转头看他,发现梁州的眼眶微微泛红。
“这次发音对了。”他说。
沈沅笑着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梁老师教得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吻了回来。
西湖的水波光粼粼,二十四桥还在,琼花年年都开。
迟到了十二年的扬州,他们终于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