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花攻略手册》红枣薏米粥

2、漱玉宫 选秀那

　　选秀那日，天还没亮，储秀宫便热闹起来了。
　　几十个秀女挤在后殿的厢房里，梳妆的梳妆，更衣的更衣，铜镜前头排起了长队，丫鬟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到处都是脂粉气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哎呀，我的簪子歪了，你帮我扶一扶——”
　　“你瞧我这裙子，是不是太艳了？我娘非说穿红色好，可我觉得红色太招摇了。”
　　“招摇什么呀，选秀就是要出挑，你穿得灰扑扑的，谁看得见你？”
　　温姒坐在角落里的梳妆台前，面前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磨得还算光亮，映出一张白净的脸。她今天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衫子，料子是丞相府给的，不算顶好，但胜在颜色清透，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像三月的晨露洗过的梨花。
　　她没有戴太多的首饰，只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简简单单的，却比那些满头珠翠的秀女多了一分出尘的味道。
　　旁边一个穿桃红色褙子的秀女凑过来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你瞧那个穿水蓝色衣裳的，长得可真好看。”
　　同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怔了怔，半晌才嘟囔了一句：“是好看……以前怎么没见过？哪家的？”
　　“不知道，大约是哪位大人的千金吧。”
　　温姒听见了这些话，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她没有搭话，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嬷嬷来叫。
　　选秀在储秀宫的正殿举行。
　　天光大亮的时候，殿门终于开了。一个身穿朱红色官服的内侍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道明黄绢帛，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各位秀女听旨——陛下政务繁忙，今日选秀由皇后娘娘全权主理。凡中选者，由娘娘定夺位分，即日入宫。现在，依次入殿，不得喧哗，不得失仪！”
　　秀女们齐齐应了声，然后便是一阵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珠翠碰撞的脆响，还有此起彼伏的深呼吸声。
　　温姒排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她前面是一个穿鹅黄色衫子的姑娘，看着不过十四五岁，小脸煞白，手都在抖。后面是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倒是不紧张，正歪着头跟身旁的人说笑，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你听说了吗？贵妃娘娘今日也来了。”
　　“贵妃？不是皇后娘娘主理吗？贵妃来做什么？”
　　“谁知道呢，大约是来看热闹的吧。我听说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素来不太对付，皇后娘娘去哪儿她跟到哪儿，跟影子似的。”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温姒听着这些闲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贵妃也来了。看来今日这场选秀，比她想的要热闹。
　　秀女们一个接一个地进了殿。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快。有的出来时满脸喜色，手里攥着一块牌子，那是中选了的；有的出来时眼圈通红，牌子被收走了，那是落了选的；还有的进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被打发了出来，连牌子都没摸着。
　　“听说礼部侍郎家的千金封了常在！”
　　“真的？常在？那可了不得，头一批就能封常在，家世果然好用。”
　　“可不是嘛，人家到底是嫡女，跟咱们这些旁支的不一样。”
　　温姒听着，心里默默盘算。常在，不算高位，但对于一个刚入宫的秀女来说，已经是不错的起点了。礼部侍郎是从二品，嫡女封常在，那她这个丞相府的侄女，大约也能封个常在，或者运气好些，能封个贵人。
　　她不急。位分高低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能不能进宫。
　　“温姒——”
　　内侍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温姒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了殿内。
　　殿内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地上铺着织金地毯，两侧立着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上盘着金漆雕龙，气势恢宏得让人腿软。正上方是一张凤椅，椅上端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色凤袍的女子，头戴九龙四凤冠，面容端庄而冷肃，目光淡淡地扫下来，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那是皇后卫氏。
　　皇后的左边坐着一个穿暗红色宫装的女子，头上戴着九尾凤钗，面容清丽，眉目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慵懒，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仿佛这满殿的秀女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贵妃柳氏。温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皇后的右边也坐着一个人，穿藕荷色宫装，年轻些，脸上带着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把每一个进殿的秀女都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贤妃周氏。温姒认出了她。选秀之前她就打听过后宫的主位们——皇后卫氏，贵妃柳氏，贤妃周氏。今日来了三位，算是给足了选秀的面子。
　　温姒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
　　“臣女温姒，叩见皇后娘娘，叩见贵妃娘娘，叩见贤妃娘娘。”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殿内的人听清楚。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既不像那些紧张得结结巴巴的秀女，也不像那些故作镇定、声音硬邦邦的秀女。
　　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水蓝色的衫子在殿内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仙，干干净净的，清清透透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不是肃穆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人惊艳到了的安静。那种安静里带着意外，带着欣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贤妃最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哟，这个长得可真好看。”
　　她歪着头看了温姒两眼，又转头对皇后笑道：“皇后娘娘您瞧她，这皮肤白得跟羊脂玉似的，臣妾在后宫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几个能比得上她的。”
　　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在温姒脸上停留了片刻，不咸不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贵妃倒是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慵懒：“贤妃你就知道看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后宫好看的多了去了，能留住皇上心的才有几个？”
　　贤妃撇了撇嘴：“贵妃娘娘这话说的，好像您不想看好看的一样。上次那个唱曲儿的宫女，不是您说人家生得俊，特意调到您宫里的？”
　　贵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懒得搭理她。
　　温姒跪在地上，低垂着眼睫，一动不动。她的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像是紧张得不敢说话，又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可她心里清楚得很——贤妃在夸她，贵妃在贬她，皇后在打量她。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台戏才刚刚开锣。
　　皇后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的：“你是温家的女儿？”
　　温姒轻声答道：“回皇后娘娘，臣女是丞相大人的侄女。”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她没有说“远房”，只说“侄女”，听起来就像是关系很近的亲戚。丞相府给她的身份本来就是经过精心编排的——说是温砚之弟弟的女儿，弟弟早年在青州做官，后来病故了，遗孤便养在乡下。这个身份不高不低，既不是嫡女那样显赫，也不是远房亲戚那样寒酸，刚好够得上封贵人的门槛。
　　皇后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掂量什么。
　　这时候，坐在皇后身边的贤妃又开口了，笑盈盈地说：“皇后娘娘，臣妾瞧着这姑娘倒是个安分的。不如就留在臣妾的长乐宫吧，臣妾那儿冷清，正好有个说话的人。”
　　皇后瞥了贤妃一眼，没有说话。
　　贵妃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贤妃你倒是会挑人，好看的你都往自己宫里扒拉。”
　　贤妃笑眯眯地回了一句：“贵妃娘娘要是喜欢，您带回去也行啊，就怕您宫里那位淑妃不乐意。”
　　温姒跪在地上，心里微微一紧。去贤妃宫里，就等于寄人篱下，每天晨昏定省要去正殿请安，一举一动都在主位娘娘的眼皮底下，连呼吸都不自由。
　　可她不敢说话。她一个刚入宫的秀女，哪有资格挑宫殿？
　　皇后沉默了片刻，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温贵人。”
　　温姒的心跳了一下。贵人。她封了贵人。
　　“赐住漱玉阁。”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漱玉阁？几个秀女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漱玉阁在哪儿？没听说过。
　　温姒也不知道漱玉阁在哪儿，但她不在乎在哪儿，她在乎的是——阁。不是偏殿，不是配殿，是阁，阁意味着独立的院落，没有主位娘娘压在头上，不用每天早上去正殿请安，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贴着地毯，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臣女谢皇后娘娘恩典。”
　　贤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皇后已经摆了摆手，示意温姒退下。
　　贵妃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从温姒身上扫过，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温姒站起身来，低着头，一步一步地退出了殿门。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殿外的秀女们还排着队，有人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她，有人在低声议论。
　　“封贵人了？”
　　“漱玉阁？那是哪儿？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宫殿？”
　　“大约是哪个偏殿改的名字吧，听着倒雅致。”
　　温姒没有回头，她低着头，慢慢地走到角落里，重新站好，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选秀还在继续。
　　“陈锦容——”
　　一个穿粉色褙子的姑娘走了进去，步子轻快，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没过多久，内侍出来宣了——陈锦容，封贵人，赐住瑶华阁。
　　“又一个贵人，陈家是侯府吧？”
　　“永安侯府的嫡长女，封贵人不稀奇。”
　　“瑶华阁？那不是在长乐宫边上吗？跟贤妃娘娘住得近。”
　　接着又封了几个常在、答应。一个叫沈玉檀的秀女封了常在，赐住钟粹宫的偏殿，主位是淑妃。一个叫姜婉音的封了常在，赐住咸福宫的偏殿，主位是德妃。还有三四个封了答应的，分去了各处偏殿。
　　选秀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中选的秀女们被带到后殿，由嬷嬷们领着去各自的住处。一个穿灰色宫装的老嬷嬷走到温姒面前，行了个礼：“温贵人，老奴领您去漱玉阁。”
　　“有劳嬷嬷。”温姒轻声说。
　　漱玉阁在西六宫的最北边，离皇上的乾清宫很远，离皇后的坤宁宫也很远，远到几乎被所有人遗忘了。温姒跟着嬷嬷穿过长长的宫道，走了一道又一道的门，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安静，到最后只剩下了她和嬷嬷两个人。
　　宫道两旁的桂花树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几株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
　　“到了。”嬷嬷停下脚步。
　　温姒抬起头，看见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墙是青砖砌的，不高，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晃。院门是朱红色的，漆色有些旧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漱玉阁。
　　字是行书，笔锋清瘦，像竹子。
　　嬷嬷推开门，温姒走了进去。
　　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小，但也比她想象的要好。正屋三间，左右各有一间耳房，院子中央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不高，但枝叶繁茂，结了十几个青涩的小石榴，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墙角有一口青石井，井边放着两只木桶，井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
　　“这院子空了一阵子了。”嬷嬷说，“老奴让人打扫过了，贵人和人看看还缺什么，老奴去领。”
　　温姒站在石榴树下，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没有主位娘娘，不用请安，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梳妆打扮，只为了去正殿坐上一炷香的工夫再回来。
　　她是这院子里唯一的主子。
　　“很好。”温姒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我很喜欢。”
　　嬷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别的秀女都巴不得住得离皇上近一点、离主位娘娘近一点，好有机会亲近圣颜、巴结上位。这位温贵人倒好，被分到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不但不委屈，反而说喜欢。
　　真是个怪人。嬷嬷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但没有多说什么，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温姒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正屋。
　　正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拔步床，一张书桌，一架屏风，屏风上绣着一幅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只小舟漂在江面上，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渔翁。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石榴树正好探进一枝来，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贵人，奴婢叫青禾，是分来伺候您的！”一个圆圆脸的小宫女从耳房里跑出来，笑嘻嘻地行了个礼，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这院子就您和奴婢两个人，隔壁耳房里还住了两个粗使的小太监，有事您吩咐他们就成。”
　　温姒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辛苦你了。”
　　青禾被她笑得脸一红，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贵人和人别跟奴婢客气，奴婢什么都能干！”
　　温姒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继续看着窗外的石榴树。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不像长乐宫、钟粹宫那些地方，到处是熏香和脂粉的味道。这里闻起来，像乡下。
　　像灵芝村。
　　温姒闭了闭眼，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东西压了下去。
　　“贵人，您饿不饿？奴婢去御膳房领晚膳。”青禾在身后问。
　　“去吧。”温姒轻声说。
　　青禾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石榴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鸟叫。
　　温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着墙角那口青石井，看着青砖墙上爬满的牵牛花。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窗外的石榴树枝，叶子在她指间轻轻颤了颤。
　　“漱玉阁。”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远一点好。远了，就没人盯着她了。远了，她就能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了。
　　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随手翻了翻桌上放着的一本旧书。书页泛黄，是一本诗集，扉页上有人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字迹清秀，不知道是哪个住过这里的嫔妃留下的。
　　温姒合上书，把书放回原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像一株在月光下悄悄生长的花。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悠悠地回荡在空旷的宫道上。
　　温姒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就是这后宫里的温贵人了，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没有人会盯着她，她可以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做她该做的事。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的笑，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