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欲》北方匿信

8、江先生 靡欲不

　　靡欲不想打搅江赫迟的兴致，双臂自然搭在扶栏上，位于下风向。
　　江赫迟抬腿走向甲板另一端，像是刻意避开靡欲。
　　他是对我有所不满吗？靡欲不经怀疑起自己刚才是否有不妥的举动。
　　江赫迟顿了顿脚步，微撇过头用余光留意靡欲有没有跟上来。
　　靡欲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见江赫迟转头留意自己，靡欲下意识转过身，压低上半身，将重心落在扶栏上。
　　江赫迟回过身，冷淡地开口：“你喜欢呆在这边吗？”
　　靡欲回过头，江赫迟已经来到他的下风向，兴致索然地抖了下烟灰。
　　“我都可以，看江先生想呆在那里。”
　　“我随意。”江赫迟半睁着双眼，漫不经心瞥向靡欲，直勾勾地将靡欲干净通透的碧眼收入眼底。
　　兔子，真可爱，江赫迟皱了皱眉，稳住冷脸。
　　靡欲很困惑，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江赫迟，要让他露出那么一张不耐烦的冷脸。
　　靡欲垂下眼睫，玻璃质地的眼眸暗淡下去，右眼尾的那枚泪痣也为他增添了几分神伤。
　　“江先生，我们曾经是不是在哪见过？”
　　“没印象。”江赫迟将烟咬在唇间，微侧过脸注视靡欲。
　　毕竟是生人，靡欲想不出什么暖场话题，盯着湖面思索片刻，靡欲才缓缓开口。
　　“江先生想喝点什么？我学过点调酒，不知道是否可以唐突一次，为您特调一杯？”
　　“可以，烈酒果酒我都行。”江赫迟淡淡道。
　　“好的。”靡欲下到环形吧台前，抢了宋谨煜特意请来的调酒师的活。
　　江赫迟慵懒随意地躺在躺椅上，顺手将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水晶烟灰缸中。
　　半个小时后，靡欲才端着那杯特调的拉基亚上到甲板，轻置于台面。
　　江赫迟缓缓抬眼，笔挺的西装裤修饰出靡欲修长流畅的双腿，他注意到，靡欲把领带摘了，顶扣开着，风正不断向里灌，掀起衣领。
　　靡欲抬起右手轻搭在左胸口，向江赫迟微微鞠躬：“承蒙江先生赏脸，有几年没碰这行了，手生，江先生勿嫌。”
　　靡欲一口一个江先生，听的江赫迟撇脸看向桌上的那杯酒，掩饰自己难以压下的嘴角。
　　江赫迟执杯，将吸管送到口边，随着喉结上下滚动，酒杯里的液面下降。
　　靡欲心满意足地笑着，眉眼弯弯。
　　江赫迟起身绕到靡欲身后，靡欲不明所以，正要跟随他转过身，江赫迟发话。
　　“先别动，是不是落枕了，看你的动作不太自在。”
　　江赫迟扶着靡欲的肩，将他按坐在躺椅上。
　　“江先生……”
　　江赫迟按揉的力度刚刚好，靡欲享受之余，心中盘算着，自己这样刻意接近对方，是否做的太过火。
　　“嗯？是我下手太重了吗？”江赫迟耐心发问。
　　“没有，劳烦您了。”靡欲很客气。
　　江赫迟浅笑一声，单手扶着靡欲的后颈，压下上半身，用食指沾了些酒，不疾不徐在桌上写下靡欲的名字。
　　“我写的对吗，靡欲。”江赫迟含着笑。
　　靡欲浑身一僵，江赫迟的衣服顺着风，此刻正在他头顶来回扫荡，原本偏淡的香水味渐浓，靡欲闻得出来，是法国的一个品牌。
　　靡欲正出神，江赫迟抬手在他眼前晃晃，靡欲惊得往后一躲，结结实实撞在江赫迟的腹部。
　　“抱歉！”靡欲侧身规避，血液滚烫流经下眼睑，从鼻尖烧红到耳根，他整个人短时间内燥热起来。
　　“没关系。”阴影笼在江赫迟山根与眉下，他半眯着眼，嘴角下沉的厉害。
　　靡欲不知所措地坐在躺椅上，开口正要挽回，江赫迟不给情面转身离开。
　　靡欲深知自己做错了事，委屈地抱住双膝，将头埋入其中，茫然无措地哽咽着。
　　江赫迟下了甲板，正巧遇到宋谨煜与林誉年在长廊说笑。
　　“誉年，给我间房，我要去冲个澡。”江赫迟冷淡地话语克制住体内的燥热。
　　“行，我让服务生给你送套干净的衣物。”林誉年向他身后看去，“靡欲呢？”
　　“在甲板上吹风。”江赫迟绕开他们，好似一刻都不愿耽搁。
　　“好，待会见。”林誉年向他的背影摆手。
　　江赫迟步伐加快，两侧的衣角被掀起，在身后摆动。
　　进入房间，他直奔浴室，连衣物都没有脱便打开花洒，任由冷水从头顶灌下，白噪音环绕耳畔，他垂下头颅，水流像血管一般布满他的脸颊，撑着墙面的五指隐隐发力。
　　不可以碰他，不可以。
　　眼底泛起的潮湿随着诸神的祝福，汇聚为这片海域，这里是天使礼赞过的蔚蓝圣地，容不得觊觎与肮脏。
　　江赫迟将粘在脸上的湿漉漉的头发一股脑捋到脑后，他摸摸口袋，袋中的烟已完全浸湿，早已无法再燃，唯有那部被他留在台面上的手机幸免于难。
　　靡欲仰起头，眨巴着眼睛，试图以此控制住眼泪。
　　他是不是讨厌我……靡欲歪过脑袋，将下半张脸埋入臂弯里，不经意地瞥向台面。
　　一部手机，和一串英文字母。
　　“Desireless.”靡欲轻生读出上面的单词，“我的名字的直译。”
　　靡欲坐直身子，转向台面，江赫迟写下的这个单词渐渐干涸，看不清了。
　　靡欲将食指深入酒杯中粘了酒，照着字迹认真地描了一遍。
　　“嘟，嘟，嘟——”
　　江赫迟的手机在台面边缘，震动扰地酒杯中的液面都泛起极小的波澜。
　　靡欲拿起手机，来电人的备注是“江怀讼”。
　　江家的人吗，要不要帮他接了。
　　靡欲将食指曲成一个“9”字型，咬在唇齿间，眼神瞥向斜下方的地面，犹豫不决。
　　靡欲按下了接通键，紧张地用指腹摩挲手机侧沿。
　　“喂？江怀讼先生您好，江先生暂时离开一下，等他回来我会告诉他重拨给您。”靡欲咽了口唾沫，拘谨地等待对方回应。
　　半晌，电话那头才传来一个轻柔温和，甚至有些腼腆的男声：“好的，麻烦您转达他，我是许衍，谢谢～”
　　“嗯嗯好！”靡欲听到对方酥软的声音，听得心里暖暖的，一时也就忘了刚才江赫迟那沉郁阴婺的脸。
　　靡欲将手机放回原位，回头张望，局促地捏住自己膝盖骨处的裤子，一向在乎自己外在的靡欲，此刻也顾不上裤子被揉皱。
　　江赫迟还没有回来，是要对我避而不见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靡欲双手执起江赫迟的手机，手机自动抬屏唤醒，靠近灵动岛的位置出现了个解锁符号。
　　竟然没有设置解锁密码，靡欲不解，江赫迟怎么会疏忽到把一台任何人都能打开的手机落在这里。
　　靡欲按下息屏键，自我斗争良久，最终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将手机送还给江赫迟，一台没有密码的手机，交由旁人并不安全，靡欲期望自己能将功补过，求得对方的原谅。
　　“靡欲。”刚上到甲板上的宋谨煜远远朝靡欲挥手，他拉起林誉年一路小跑来到靡欲身旁。
　　“你怎么了？”宋谨煜挑起眉尾，俯下身，双手捧着靡欲的脸，仔细研究，“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没有啊，一路上太累了，打了几个哈欠就成这样了，可能是我泪腺比较发达吧。”靡欲不好意思地抬起食指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诶？”宋谨煜戳了戳手机壳上挂着的毛绒玩具，“这不是你的手机吧，靡欲。”
　　“嗯，是江先生的，他落在这里了，你们知道他现在在哪吗，我给他送过去。”
　　靡欲面不改色地款款解释，他可不想被看出端倪，不然以宋谨煜的性子，就算刨根问底他也会套出刚才的事。
　　“嗯……他去洗澡了。”宋谨煜托着下巴。
　　“让服务生送过去吧。”林誉年招手叫来一旁站着的服务生。
　　“不用不用，我亲自送过去。”靡欲摆摆手，手机屏幕再次被唤醒，不偏不倚被宋谨煜看到了屏幕上的解锁符号。
　　宋谨煜狐疑：“你知道他的解锁密码？”
　　一旁的林誉年漫不经心向前迈了半步，他也想凑这个热闹。
　　靡欲慌乱中将手机扣在自己身上：“不知道，他没有设置密码……”
　　“不可能。”林誉年出言打断，“今早儿见到他的时候，正巧他在输密码解锁，我看的很清楚，不会有错。”
　　“不是不是！”靡欲尴尬起身，从后颈到耳根不断发烫，“真没有密码！你们要相信我！”
　　“哦～”宋谨煜将手臂搭在靡欲肩上，“行，我暂且相信你。”
　　“什么叫暂且，我们认识这么久，我是那种爱偷窥别人隐私的人吗？”靡欲的脸涨得通红，抬腿便走，“我现在就去还给他。”
　　“他在003室！”林誉年对着靡欲的背影喊。
　　靡欲没有回应，独自下了甲板，在客房的长廊上找003的牌名。
　　找到了，靡欲忐忑地握着手机，手心里已满是温热的虚汗，他垂眸看了眼手机，黑色屏幕映出他那张不需修饰的脸。
　　靡欲抬了抬手，修长白皙的指节悬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处境为难。
　　如果密码不是江先生自己关掉的，如果他还没有对我刚才出格的动作消气，如果他不愿接受我的道歉，我该怎么做？怎么才能求得宽恕。
　　静谧的空间中，靡欲的这颗心脏，正被鱼线纠缠着，越是挣扎，缠得越紧，似乎是要将他钉在门楣示众，而执掌鱼线的那端，是江赫迟青筋毕露的手。
　　“咚，咚，咚。”靡欲脑中混杂，未及他想出应对的方案，手已经自发地敲响了面前的这扇门。
　　靡欲被自己的举动吓得不知所措，连连后退。
　　门被慢悠悠地打开，江赫迟正头顶着浴巾，发梢与脸都挂着水珠，穿着身浴衣便赫然出现在靡欲眼前。
　　“那个……江先生，您的手机落在那边了。”靡欲尽力挤出一抹笑，他垂着头颅，不敢与江赫迟对视。
　　“谢谢。”江赫迟接过手机，自然地打开屏幕。
　　“有位姓许的先生给您打了电话，我……我接的。”靡欲将头埋得更低，“我拿起手机的时候就没有密码，但我没有打开看，没有偷窥，我没有那么恶心。”
　　“还有……对不起。”靡欲向江赫迟鞠躬道歉，“我不是故意……撞在那个位置。”
　　江赫迟抬了抬下巴，饶有兴致地眯起眼：“进来。”
　　江赫迟转身进屋，靡欲一愣，旋即不假思索便跟进了屋，顺手关了门。
　　江赫迟一路走入浴室，靡欲在他身后默默跟着，始终盯着地板。
　　“拿着，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江赫迟递给靡欲一只吹风机，自己则是坐到一旁的座椅上，用毛巾吸掉发末摇摇欲坠的水珠。
　　“好～”靡欲卸下口气，至少江赫迟没有为难他。
　　江赫迟翻阅着时事新闻，靡欲用温挡为他吹干头发。
　　“好了。”靡欲将吹风机搁在一旁的台面上，拿起梳子为江赫迟梳理。
　　“可以了。”江赫迟反手握住靡欲的手腕，靡欲动作一僵，定格在原位。
　　江赫迟转过身来，深邃的眼底透出能与特兰蒂海相衬的蔚蓝。
　　靡欲的瞳孔微缩，从他的视角，江赫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江赫迟摘下手机上的那个紫色毛茸茸的挂坠，卡在靡欲的皮带环上。
　　“给你的见面礼，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