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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难无遗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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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温柔地铺洒在大地之上。沉睡的万物渐渐苏醒,枝头的百鸟争相啼鸣,用清脆婉转的歌声,迎接崭新一天的到来。
忽然,一阵熟悉又遥远的闹钟铃声尖锐地响起。我下意识抬手,精准按掉了铃声,动作熟练得像是刻进了本能。
“唉,今天得好好找工作了,不然真要喝西北风了。”
我在床上怔怔地躺了好一会儿,浑身散架般疲惫,满脑子还是前一天在出租屋里的茫然与落魄。三十岁一事无成,无业游荡,靠着零散兼职勉强糊口,一想到未来就头皮发麻。在无数个不情愿起床的清晨里,这大概是最无力的一个。
我闭着眼磨蹭了片刻,才万般不情愿地掀开眼皮,准备面对又一段灰扑扑的日常。
可视线一清晰,整个人瞬间僵住。
“咦?这是哪里?”
眼前的一切既陌生,又在灵魂深处刻着熟悉的印记。不是出租屋狭小逼仄的白墙,不是堆着杂物的简陋书桌,而是一间带着少女气息的房间。印着卡通图案的老旧闹钟摆在床头,桌上堆得高高的高中课本与试卷,墙上贴着早已褪色的明星海报,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旧书本与阳光混合的淡淡味道。
我猛地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这分明是我高中时住的地方。
“我怎么会在这里?”
困意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巨大的惊愕与荒谬感狠狠砸在心头。我明明是在出租屋躺下,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把那张从时空相机里拍出来的年少照片压在了枕头下。怎么一觉醒来,世界全变了?
“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清晰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真实得不容置疑。
不是梦。
我捂住脸,指尖微微发抖,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飞速回溯昨晚发生的一切。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空巷里凭空出现的“轮回照相馆”,浑身透着神秘的老板,那台老旧却能拍出旧日影像的相机,还有那段荒诞却让我心生期待的说明——自拍之后,将照片放在枕头下,便可逆转时空。
“相纸!”
我猛地掀开枕头,下面空空荡荡,那张记录着我年少模样的相纸早已消失不见。我又慌乱地在床头、桌底、书包里翻找,那台锈迹斑斑的时空相机,也彻底没了踪影。
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我……或许真的回到了从前。
昨天发生的一切本就超乎常识,而昨晚那段星空闪烁、身躯分解般的梦境又真实得刻骨铭心,两者叠加,只剩下一个可能。
尽管一时之间仍难以接受,但理智已经在疯狂点头确认。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亲自验证。
我迅速下床,穿上那双印着小白兔图案的旧拖鞋,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触感熟悉又遥远。我几乎是小跑着冲出房间,直奔厕所。
当镜子里的人影清晰映入眼帘时,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
饱满紧致的胶原蛋白,没有一丝细纹,眼神干净又带着一点未脱的稚气。头发是高中严格要求的短发,干净利落,眼底还有一点熬夜看书留下的淡淡黑眼圈。
这副模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高二的我。
我真的回到了过去。
没有狂喜到狂奔乱跳,也没有激动到尖叫呐喊。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泛红,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双手紧紧攥起,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前世三十年的人生,像一场漫长又压抑的默片,在脑海里飞速闪过。五岁失去父母,在旁人的同情与小心翼翼中长大,成绩尚可,却始终带着自卑与敏感。
初中懵懂心动,三年不敢靠近;高中沉迷小说,把文字当作唯一避难所;高考勉强考上二本,稀里糊涂选了会计,浑浑噩噩度过大学四年。
毕业后求职屡屡碰壁,在一家待遇微薄的公司挣扎数年,最终被淘汰。
送外卖、做服务员、当销售,在社会底层颠沛流离,三十岁蜗居在狭小出租屋,看着别人光鲜亮丽,只剩满心的挫败与自我否定。
我习惯了负罪感,习惯了麻木,习惯了一事无成。如果人生是一场游戏,我早已经卡在烂结局里动弹不得,连重开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命运似乎终于对我慷慨了一次。
它夺走了我太多东西,却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把一整段可以重来的青春,重新塞回了我手里。
就在我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时,一旁的手机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我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的备注让我心头一暖——班主任李欣红。
她是我高二与高三的班主任,三十四岁左右,知性又干练,是我漫长人生里为数不多真心待我好的人。
她性格直白,讲究实事求是,却从不会刻薄伤人,格外懂得照顾学生情绪,在别人忽视我的时候,她总会悄悄递来一点关心,护犊子得很。
在前世的记忆里,她是少数让我真心感激的人。
我指尖微颤,划过接听键:“喂,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姚梦露,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啊?是身体不舒服吗?”听筒里传来熟悉又温和的声音,带着真切的关切。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心脏猛地一跳。
迟到了。
我慌忙随口找了个理由:“啊……对,今天早上有点拉肚子,现在已经好多了,我马上就去学校!”
“那注意身体,不急,安全第一。”
“好,谢谢老师,我现在就出发!”
挂了电话,我瞬间进入状态。前世拖延懒散的毛病被我狠狠抛在脑后,我迅速走到桌边,抓起几本书和一沓试卷胡乱塞进文件袋,背上那只久违的米白色书包。双肩被书包带压住,沉甸甸的分量传来,那是知识的重量,也是青春的重量,更是失而复得的踏实感。
我背着书包迅速跑下楼。
一开门,一阵柔和的微风迎面拂来,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正值春天,树梢抽出新芽,春蝉在枝叶间轻轻振动翅膀,街边绿树成荫,处处透着蓬勃生机。熟悉的街道,上学时必去的面馆、包子铺、小卖部,一一映入眼帘。
路边一排排挺拔耸立的大树,是鸟儿的栖息地,也是青春的背景板。就是这样一条平凡无奇的小街,承载了我年少时代一大部分的喜怒哀乐,见证过无数人的成长与落幕。从前步履匆匆,从未认真留意,如今重走一遍,只觉得处处动人。
“真是怀念啊……以前怎么没发现,这里这么美。”我唇角不自觉上扬,眼底泛起柔和的光,心中百感交集。
我高中办理的是走读,家离学校并不远,步行几分钟就能到达。远远抬头,便能看见校门口那几个庄重的大字——教德高中。育人教德,这是学校的宗旨,也是刻在无数学生心里的印记。
这所学校将近两千名学生,仅高二就有六百七十八人,一共十三个班级。
虽然没有明文划分重点班,但一班二班整体成绩明显更好,往后各班水平相差不大,我所在的班级是六班。这个数字我记得格外清楚,因为前世曾帮老师抄过几十张调查表,一笔一画,深深刻在记忆里。
我掏出校卡,在校门口保安面前晃了一下,顺利进入校园。
再一次踏入十一年前的高中,我在心里默默发誓。
这一次,我要闯出属于自己的路,不再被自卑束缚,不再因胆怯退缩,不再浑浑噩噩虚度光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更何况是相隔十一年的灵魂。去他的胆怯暗恋,去他的沉默内向,去他的自我否定。
高中,我姚梦露,回来了。
可豪情壮志刚在心头燃起,真正坐回课桌前,看到桌上摆着的三张测试卷、两份课后作业,以及课代表刚刚传来的期中考试通知,我整个人瞬间就蔫了。
“以前我是怎么写完这些的……”我抓了抓头发,无力地趴在桌上,恨不得当场请一位学神附体。
最大的难题摆在眼前——学习。
我已经整整十一年没有接触过高中知识,高考结束那天起,该忘的不该忘的,全都一股脑还给了老师。如今再翻开课本,简直像看天书。
没过多久,上课铃声响起。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熟悉的面孔让我心头一暖,可一听到黑板上密密麻麻的三角函数、解析几何、圆锥曲线,我整个人就陷入了迷茫。接下来的语文课、英语课、物理课、化学课,对我这个顶着三十岁灵魂的“菜鸟”来说,简直堪比地狱难度副本。我早已不是当年能安安静静坐一整天、耐心啃书的少年,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对我而言,变得格外艰难。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放学铃声一响,我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这时,一双手从身后轻轻抱住我,声音轻灵又亲昵:“梦露!下午一起去书店自习吗?”
是宁星婷。
我的闺蜜,我整个青春里最亮的光之一,也是我前世最深的遗憾。
我们初三同班,中考又一同考入教德高中,还被分在同一个班,缘分深得像是注定。她性格开朗,笑容明媚,总是大大咧咧,像小太阳一样照亮我沉闷的生活。可谁也没有想到,那样活泼的外表下,藏着无人知晓的压抑与痛苦。
上大学之后,我们渐渐疏远,联系越来越少,直到彻底断联。等我辗转打听她的消息时,得到的却是她因抑郁症跳河自尽的噩耗。
在她最需要陪伴与支撑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这是我心里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痛。
如今重来一次,命运把她重新带回我身边。
这一次,换我来守护她。
我转过身,扬起一个真心灿烂的笑:“好啊,就这么说定了!”
我伸出小拇指,和她紧紧拉钩。这是我们从小用到大的约定方式,幼稚,却让人无比安心。
因为第二节课大课间才赶回教室,一天的课程过得飞快。放学之后,我和星婷并肩走在街道上,一路说说笑笑,从班级八卦聊到校园趣事。
“你知道吗?隔壁班那个男生居然和我们班花在一起了,藏得可真深。”
“真的假的?我之前一点都没看出来。”
“听说二中厕所炸了,整栋楼都是味儿,笑死我了……”
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是独属于少女时代的热闹。
我们决定先解决晚饭,再去书店专心自习。街边小吃琳琅满目,牛肉火锅、酱香饼、拉面、盖浇饭……每一样都勾着馋虫,每次都让人选择困难。我们逛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选了常去的那家盖浇饭店。
老板是个很和善的大叔,一来二去早就和我们混熟。每次见我们来,总会笑着多盛一勺菜,念叨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一点。
我们一人点了一份青椒肉丝盖浇饭,外加两瓶冰镇豆奶。饭菜刚端上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我们迫不及待拿起勺子,对着饭菜轻轻吹几下,便大口吃了起来。还是熟悉的味道,咸香适口,温暖又治愈,比前世无数顿敷衍的外卖都要好吃百倍。
吃饱喝足,我们慢悠悠走向那家熟悉的书店。
这里是我高中三年最常待的地方,言情小说区的每一层书架,都留下过我的指痕。也是在这里,我第一次萌生了当作家的念头,幻想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也能印在书脊上。
刚走到门口,一个温婉大气、笑容甜美的女生便迎了上来。
“你们来啦?看到信息,特意给你们留了位置。”
是书店老板唐琪。
她二十六岁,大学毕业后接手了父亲的老店,在这条街上小有名气。长相知性漂亮,气质温和,大学期间就拿过不少文学类一等奖,毕业前更是出版过两本经典文学作品,是名副其实的青年作家。
在我年少的心里,她就是目标,是榜样,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我想当作家的理想,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她的影响。
我们笑着道谢,径直走向熟悉的座位。
眼下任务繁重,十一年没碰课本,我必须从最基础的知识点一点点补起。遇到看不懂、想不通的地方,就小声向星婷请教。她成绩比我好,又极有耐心,总是一遍一遍给我讲解,毫无不耐烦。
匆忙又充实的学习时光总是过得格外快,转眼间,已经到晚上八点。
“还得是年轻,坐这么久腰都不疼,换以前早就僵了。”我在心里默默感叹,决定稍微放松一会儿。
忽然心念一动,我没有像从前一样直奔言情小说区,而是转身走向了经典文学作品区。
前世只觉得这些书枯燥乏味,满是道理,远不如言情小说轻松有趣。可如今,带着三十年的人生阅历再看,心境早已截然不同。颠沛流离的生活,起起落落的遭遇,聚散离合的人情,让我对文字有了更深的理解。翻开一本书,不再只是看故事,而是品味文字背后的人生与温度。
我随手抽出一本,背靠书架,安静地读了起来。阳光早已落幕,书店灯光柔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时光缓慢又温柔。我看得太过入迷,完全没注意到时间流逝,也没发现星婷已经找了我好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我回过神,抬头一看,是唐琪姐姐。
“姐姐,怎么了?”我还有些没回过神。
她被我迟钝的样子逗笑,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星婷找你好久啦,都快九点了,不早咯。”
我一惊,连忙合上书跑出去,果然看到星婷在柜台旁乖乖等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歉,两人一起向唐琪姐姐道别,然后并肩往家走。
晚风轻柔,街道安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我再一次庆幸,当初选择走读实在是太正确的决定。一个人住,自在、安静,不用迁就别人,也不用被打扰。这间不大的房子,是父母早年省吃俭用买下的,他们走后,爷爷把钥匙交给我,说以后进城上学方便。
想到爷爷,我心头猛地一沉。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好好见过他了。
父母意外离世后,是爷爷独自一人扛起一切,艰难地将我抚养成人。他教我认字写字,教我做人做事,帮我树立最朴素的三观,把他能给的一切,全都给了我。他瘦小的身躯,撑起了我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
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他,高三那年,长期劳累的爷爷突然中风,在床上躺了十几天,便匆匆离开了。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爷爷是为了我奔波操劳,才会那么早离开。
这份愧疚,压了我整整十几年。
每年春节,我都会独自回老家,穿上水鞋,拿着锄头与镰刀,提着水果与鲜花,去亲人的坟前。先扫完父母的墓碑,再一步步走到爷爷的坟前,除草、松土,陪他说说话,让那片冷清的土地多一点人气。
哪怕我已经活到三十岁,每次站在他坟前,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哭。
岁月模糊了记忆,我甚至快要记不清他完整的模样。只记得他个子很矮,背微微驼,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可如今,我即便跪下来,额头贴紧地面,也再也触碰不到他了。
亲人的离去,是一道冰冷蚀骨的伤疤,平时被生活掩盖,可一旦想起,便疼得喘不过气。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眼眶再一次湿润。
前世,我错过了太多,遗憾了太多,亏欠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