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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冰 沈予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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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洲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攥紧又松开。他看着程砚白,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程砚白也没等他说话,转身重新开了火,把鸡蛋打进去。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泛起一圈焦黄色。他做西红柿鸡蛋面的时候喜欢把鸡蛋煎得老一点,说这样比较香。沈予洲曾经觉得这个喜好和程砚白这个人不太搭,因为程砚白看起来是那种什么都会选择最精致版本的人。但后来他发现,程砚白在生活里的许多习惯都是粗糙的,比如他刷牙的时候牙膏沫会滴在衬衫上,比如他看书的时候喜欢在页脚折角,比如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上面第二颗稍微有点歪的牙齿。
这些细节是沈予洲在那些漫长的,无处可去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他睡不着的时候会把它们翻出来,像翻一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看。有些夜晚,这些东西能让他觉得活着也还行。但也有些夜晚,这些东西反而让他更难过,因为他觉得这些细碎的,可爱的,属于程砚白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被他拖累得面目全非。
面条盛出来了,两碗。程砚白把多的那碗推到沈予洲面前,自己坐在对面。沈予洲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味觉像是隔了一层雾,能尝到咸味和酸味,但那个味道像是别人的。他机械地咀嚼,吞咽,再挑一筷。
程砚白吃面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沈予洲注意到他把面里的葱花都挑到了碗边,他不爱吃葱,但煮面的时候还是会放,因为沈予洲喜欢那个味道。
“今天周医生打电话来了。”程砚白忽然说。
沈予洲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你上周的复诊没去。”
沈予洲没说话。他当然没去。他提前三小时到了医院楼下,坐在花坛边,看着人来人往,看着穿白大褂的医生从侧门进去,看着家属搀着老人从正门出来,看着一个小孩哭着被妈妈拽进大门。他把烟抽完了半包,然后站起来,走了。
没有理由。就是不想进去。不想坐在那张椅子上,不想面对周医生温和的探究的,带着职业性悲悯的目光,不想回答那些问题,什么最近情绪怎么样啊,睡眠有没有改善,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让他重新看见里面还在流血的肉。
“明天我陪你去。”程砚白说。
“不用了。”沈予洲说。
“不是问你要不要,是说我陪你去。”
沈予洲抬起头,看向程砚白。程砚白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温和的,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样子。但沈予洲在他眼底看到了一样东西,很薄,很脆,像冬天河面上刚结的第一层冰,他知道,那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水。
他忽然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他不想和程砚白争执,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去复诊,不想说那些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话。他只想安静地吃完这碗面,然后躺到床上去,闭上眼睛,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
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面。
程砚白也没有再说话。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
吃完面,程砚白去洗碗。沈予洲站在阳台门口,推开一点缝隙,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喜欢这个温度,不够温暖,也不至于冻僵。他把手指伸到窗外,感受风吹过指尖。
“进来,会感冒。”程砚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予洲收回手,关上门。
程砚白已经洗完了碗,正在擦手。他走过来的时候沈予洲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应该是喝了酒的缘故,也可能是累了。他走到沈予洲面前,忽然伸手,把沈予洲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洗手液的青草味。
“墙纸的事明天再说。”程砚白说。
沈予洲的心却猛地缩了一下,他看见了,他一直都看见了,从进门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但他没有问,没有提。
这就是程砚白爱人的方式。不问,不追,不逼,把所有锋利的边角都打磨圆了,再轻轻放在沈予洲面前。
可正是这种温柔,让沈予洲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想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好?你能不能骂我一句?你能不能有一次,哪怕一次,对我露出一点不耐烦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正在消耗你生命的累赘?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脸埋进了程砚白的颈窝里,像很久以前程砚白对他做过的那样。程砚白的体温比他高一些,皮肤上有淡淡的酒味和洗衣液的香气。沈予洲闭上眼睛,感觉到程砚白的手臂慢慢收紧,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我真的很累了。”沈予洲说,声音闷在程砚白的肩膀上。
程砚白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我不是指今天。”沈予洲又说。
程砚白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后更紧地抱住了他。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沈予洲闭着眼睛靠在程砚白肩上,觉得自己像一艘船,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上漂了很久很久,忽然触到了什么。不是岸,是一块浮冰。不知道会漂向哪里。
程砚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予洲,你只要活着,就已经是在救我了。”
沈予洲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程砚白的衬衫领口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他没有松开。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酒吧见到程砚白,那个人坐在角落,一杯酒喝了一整晚,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那时候沈予洲还在台上唱自己写的歌,唱到副歌的时候全场都在跟着哼,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被看见的,被喜欢的。
后来他病了,那些感觉就一点一点地消失了。想退潮,海水慢慢退远,露出下面丑陋的,嶙峋的礁石。他开始觉得那些掌声和目光都是假的,它们给的是那个会唱歌、会笑,会跟观众开玩笑的沈予洲,不是现在这个连起床都要花两个小时的人。
可是程砚白还在。
程砚白把那个退潮之后留下的,千疮百孔的海滩,一点一点地捡拾干净。他不说漂亮话,不做夸张的事。他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家里,煮面,试体温,剥荔枝,在深夜里打开手机看摄像头回放,确认床上那个人还在呼吸。
沈予洲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生病,他和程砚白之间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是一段正常的,健康的恋爱,他们会吵架,会和好,会在周末一起看电影,会因为谁洗碗这种小事拌嘴。那样的恋爱听起来很无聊,但沈予洲觉得,那大概就是幸福的样子。
可是他没有那种运气,他只有现在这种,每一天都在消耗另一个人的爱来维持呼吸的恋爱。
“你在想什么?”程砚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予洲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在想我是不是在毁掉你。”
程砚白沉默了几秒。
“予洲,你不需要好起来。”程砚白说,“你不需要变回以前那个样子,你只要在这里,就是在修复我,而不是毁掉我。”
很久很久,沈予洲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沈予洲靠在程砚白怀里,闭上眼睛,只是听着程砚白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的,有力的,替他数着那些他还活着的证据。
他想,也许明天会好一点,也许不会。但至少明天他会去复诊,会吃药,会吃一点东西,会在程砚白回来的时候说一句“今天还行”。
或许爱一个人的方式,不是把他从深渊里拉上来,而是跳下去,陪他一起坐在最暗的地方,然后说,你看,这里的星星也挺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