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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田埂相伴,初相熟
第二章田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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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田埂相伴,初相熟
自打那日给陆家送完吃食,苏晚星心里便一直记挂着那个叫陆承宇的小哥哥,想着他咳嗽还没好,身子虚弱,总想着再帮衬点什么。
秋收进入最忙的阶段,红旗村上下全扑在了稻田里,生产队的钟声比往日响得更早,歇得更晚。男劳力负责割稻、挑谷,一天能挣十个工分,妇女们跟着捆稻秆、翻晒稻谷,一天挣七个工分,就连半大的孩子,跟着下地捡稻穗、看晒谷场,一天也能混上两三个工分,年底就能多换几斤粮食。家家户户都铆着劲,就盼着秋收能多收些粮食,来年日子能宽裕点,少掺点野菜粗粮。
苏晚星的爹娘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太阳落山才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奶奶在家操持家务,还要给下地的人准备午饭,忙得脚不沾地。苏晚星懂事,从不让大人操心,早早起来帮奶奶烧火、刷碗、喂鸡,把家里的小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等奶奶忙开了,她就挎上家里的小竹篮,往浣溪边去。
她记得溪边的野菱角熟了,鲜嫩饱满,是不用花钱就能得来的吃食,最适合给生病的人补身子。前一日跟奶奶说起,奶奶还叮嘱她,摘菱角时要小心,别扎到手,也别去深水区,安安全全就好。
苏晚星挽起粗布裤脚,露出细细的脚踝,慢慢踩进浣溪浅滩,溪水微凉,没过脚面,水底的鹅卵石硌着脚底,她慢慢挪动脚步,伸手扒开水面的菱角藤,青绿的菱角藏在藤蔓下,带着细细的尖刺。她动作轻柔,指尖避开尖刺,一个个摘下放进竹篮,不敢用力过猛,生怕捏碎了嫩菱角,也怕扎伤自己。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苏晚星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也顾不上擦,只顾着往篮子里摘菱角。约莫一个时辰过去,竹篮里已经攒了小半篮,个个饱满青绿,看着喜人。她这才停下动作,蹲在溪边,把菱角反复清洗干净,又摘了几片宽大的梧桐叶,铺在篮子底部,防止菱角被磕碰坏,随后挎好篮子,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朝着村西头的土坯屋走去。
她心里清楚,这个时候陆承宇的父母应该都不在家。陆建国一早就跟着生产队去了稻田,下放户必须参加集体劳动挣工分,他从前是读书人,没干过农活,却也只能咬牙跟着割稻、扛粮,不敢有丝毫懈怠;林婉也跟着村里的妇女去了晒谷场,翻晒稻谷、捆扎稻秆,一刻不得闲,家里只剩陆承宇一个人。
苏晚星走到土坯屋门口,院门依旧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就看见陆承宇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竹扫帚,在院子里慢慢清扫落叶和杂草。他的咳嗽比初见时轻了些,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好了不少,没有再坐在床边歇息,而是主动帮着打理家务。他握着扫帚的姿势还很生疏,扫一下,往前挪一小步,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不放过院里任何一处杂草,小小的身子,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陆承宇听见推门声,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门口,见是苏晚星,漆黑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握着扫帚的手也松了松,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
“我来给你送菱角。”苏晚星站在门口,没有往里多走,声音轻轻的,把挎在胳膊上的竹篮往前递了递,“在溪边摘的,洗干净了,很甜,你吃着解乏。”
陆承宇看着她递过来的竹篮,底部铺着翠绿的梧桐叶,上面的野菱角还带着溪水的湿气,一看就是特意花时间摘的,再看向苏晚星,她额头上满是汗珠,鬓角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边,小手也有些泛红,显然是忙活了许久。
“你自己摘的?有没有被菱角扎到手?”陆承宇走上前,没有先接竹篮,而是轻声问道,目光落在她的小手上,满是关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她,语气里的疏离淡了许多,多了几分孩童间的在意。
苏晚星摇摇头,把小手伸到他面前,手掌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伤口:“我很小心,没有扎到。”
陆承宇看着她完好的小手,才放下心来,伸手接过竹篮,指尖再次碰到她的手,依旧是温热的触感,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手。他低声道了句谢,把竹篮放在一旁的石磨上,又拿起自己的扫帚,看向苏晚星:“院子快扫完了,我自己来就好。”
苏晚星看着院里还有角落没清扫干净,摇了摇头,走到墙边,拿起一把林婉刚扎好的小竹帚,这把扫帚尺寸小,刚好适合她用。她没多说什么,弯腰就开始清扫剩下的落叶,动作麻利,一看就是经常帮家里干活,比起陆承宇的生疏,她熟练得多,几下就把墙角的杂草扫了出来。
陆承宇见状,也不再推辞,拿起扫帚和她一起清扫,两人都没多说话,院里只有扫帚扫过地面的沙沙声,安静却不尴尬。陆承宇刻意往边上挪了挪,把难扫的角落、杂草多的地方都揽到自己这边,不让苏晚星多费力,扫到她身边时,还会放慢动作,生怕扬起的灰尘沾到她身上。
不多时,原本杂乱的院子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上的落叶和杂草全被堆在一处,连墙根的尘土都清理得整整齐齐。苏晚星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舒了口气,看着干净的院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陆承宇看着她满头是汗的样子,转身跑进屋里,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素色的粗布手帕,递到她面前:“给你擦汗。”手帕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皂角味,是他自己的。
苏晚星往后退了一小步,摆了摆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打了小补丁的手帕,这是奶奶给她缝的,她小心展开,擦了擦脸上的汗:“我有,不用你的。”
陆承宇收回手,攥着手帕站在她身边,目光看向院外金黄的稻田,轻声说:“这里的稻田,比城里大很多。”他从小在城里长大,见的都是街道、楼房、学堂,从未见过这么大片的稻田,风吹过稻浪,层层叠叠,看着格外震撼。
“秋收完,生产队就会分粮食,工分多,就能多分白米饭。”苏晚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稻田,眼里闪过一丝向往,这个年代,白米饭是稀罕物,平日里只能吃玉米面窝头、野菜饼,只有逢年过节,或是秋收分粮后,才能吃上几顿白米饭,是孩子们最盼的事。
陆承宇点点头,他听爹娘说过,往后在农村,就要靠工分过日子,再也没有城里的粮票、布票,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他知道爹娘心里难,自己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娇气,要学着干活,学着适应这里的生活。他转头看向苏晚星,见她安静地站着,眉眼温顺,心里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小伙伴陪着,或许这里的日子,也不会太难熬。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小跟着爹娘读书识字,已经认识不少字,而农村的孩子,大多没有机会进学堂,苏晚星应该也不识字。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开口问道:“你会识字吗?”
苏晚星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低下头,小声摇了摇头:“村里没有学堂,爹娘要挣工分,没人教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识字读书是她不敢想的事,看着村里偶尔来的下乡干部、教书先生,能认识字、能看书,她心里满是羡慕。
陆承宇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心里一动,声音放得更轻,还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小声说:“我会,我爹娘以前是教书的,我教你识字吧。”
苏晚星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里满是惊喜,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真的吗?你真的愿意教我?”
“嗯。”陆承宇重重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这是苏晚星第一次见他笑,眉眼弯弯,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格外好看,“但要偷偷教,不能让别人知道,等我爹娘不在家的时候,我再教你。”他清楚,这个时候私自教识字不合规矩,若是被人发现,会给两家都惹来麻烦,只能悄悄进行。
苏晚星立刻明白其中的道理,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压着心里的欢喜,小声保证:“我知道,我不跟别人说,就我们俩知道。”
两人相视一眼,心里都藏下了这个小小的秘密,多了一份专属彼此的默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远处晒谷场的吆喝声,估摸著林婉快要歇工回家了,苏晚星瞬间想起奶奶的叮嘱,不能在陆家久留,免得惹人闲话,给陆家人添麻烦。她连忙拿起自己放在门边的小布包,对着陆承宇说道:“我要回家了,奶奶该找我了,我下次再来。”
说完,她不敢多停留,转身就快步往院外走,脚步匆匆,生怕被回来的林婉撞见。
陆承宇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帕,心里竟生出一丝不舍。他走到石磨边,拿起一颗菱角,剥开青绿的外壳,露出里面雪白的菱角肉,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比那日苏晚星给的水果糖,还要甜上几分。
他把竹篮拎进屋里,小心放在桌角,想着等爹娘回来,一起尝尝,这是苏晚星特意送来的,他要好好珍藏这份心意。
苏晚星一路小跑着回家,直到跑进自家院子,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奶奶正在厨房准备午饭,见她满头大汗、神色慌张,便问她去了哪里,苏晚星只说去河边摘野菜,不敢提及教识字的事,乖乖帮着奶奶烧火,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想陆承宇说要教她识字的话,心里甜滋滋的。
下午,村里的半大孩子都结伴去田里捡稻穗,苏晚星也挎上小竹篮,跟着大伙一起往稻田走。田里的大人们还在忙碌,镰刀割稻的唰唰声、打谷机的轰隆声、乡亲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掉落的稻穗散在田埂边、稻秆下,孩子们弯着腰,一点点捡起来,放进篮子里,捡得多了,晒干后能抵口粮,也能给家里多挣点工分。
苏晚星刚走到田埂上,就看见了陆承宇的身影。陆建国在田里割稻,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在家,便把他也带到了田边,让他在田埂上等着,不许乱跑。陆承宇就安安静静地站在田埂的树荫下,不跟村里的孩子打闹,也不靠近劳作的人群,只是默默看着父亲干活,眼神安静。
苏晚星看到他,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红薯,快速塞到他手里。这是奶奶中午特意烤的,让她下午捡稻穗时垫肚子,她舍不得吃,一直揣在口袋里,红薯还带着体温,暖暖的。
“给你,垫垫肚子。”苏晚星小声说完,就立刻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稻穗,不敢多做停留,怕被旁人看见。
陆承宇捧着温热的红薯,手心被焐得暖暖的,他看着苏晚星弯腰捡稻穗的身影,她动作认真,不放过每一根掉落的稻穗,小篮子很快就装了小半筐。他没有吃红薯,而是小心揣在怀里,站在树荫下,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弯腰、起身、捡稻穗,心里满是安稳。
村里的孩子偶尔会好奇地看向陆承宇,却没人上前搭话,这个年代,下放户的孩子总被人带着异样眼光看待,只有苏晚星,真心待他,没有丝毫偏见,给他送吃的,陪他打扫院子,愿意和他做伴。
夕阳渐渐西沉,暮色开始笼罩村落,田里的劳作渐渐停下,生产队开始清点粮食、记工分,乡亲们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往家走,孩子们的篮子里,也都装满了捡来的稻穗。
苏晚星的小竹篮已经装满,她直起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腰,转头看向陆承宇,对着他轻轻摆了摆手。陆承宇也看着她,微微点头,两人没有说话,却都懂彼此的意思。
苏晚星挎着满满一篮稻穗,跟着村里的孩子往家走,陆承宇也跟着收拾好东西,等着陆建国一起回家。他从怀里拿出那个红薯,还是温热的,低头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田间的稻浪渐渐平息,村落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饭,红旗村的一天,又在忙碌与平淡中即将过去。两个孩子,在清贫的日子里,以最朴素的方式慢慢靠近,没有逾越规矩的言行,只有悄悄递来的吃食、默默的陪伴,还有藏在心底的识字约定,纯粹又干净,顺着乡村的日子,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