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生魂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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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灰蓝色的世界，这里被一片朦胧的灰蓝迷雾充斥着，前后左右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岛屿悬浮其中，迷雾缭绕，却被阻隔在岛屿之外，无法靠近岛屿。
岛屿中央，一棵巨大的白色巨树屹立着，周围悬浮着数不清的银色光点，这些光点缓慢地飘向巨树，融进巨树的树皮树枝里，但很快又有数不清的光点凭空诞生，继续缓缓融入巨树中。
巨树下，一个男人身着西式礼服，戴着一顶黑色圆帽，肩膀上停靠着一只黑鸟。
黑鸟张开嘴，一口含住飘来的光点。
男人微微侧头，然后抬手，手指屈起，照着黑鸟脑袋狠狠一弹。黑鸟叽了一声，又把光点吐出来，光点很快飘入巨树中。
忽然，黑鸟振翅起飞，绕着巨树飞了几圈，最后落在了巨树下方。
白色巨树下，躺着一个男生。
黑鸟扑腾着翅膀，悬在男生脸前。
男生沉沉睡着，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尤为凸显。
黑鸟微微眯眼，然后一口叼住男生的眼睫毛，狠狠往外一拽，黑鸟撕下男生一撮儿眼睫毛，正要吞下去时，一只大手狠狠掐住黑鸟的身体，把拿几根眼睫毛从黑鸟嘴里掏出来。
男人握了握左手的黑鸟：“你再恶作剧我把你毛拔了做成红烧鸟。”
黑鸟叽了一声。
男人踢了踢男生垂在地上的手：“喂。”
黑鸟也学着男人叫了一声：“哦喂。”
男生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空洞，茫然地抬着头。
男人微微弯腰，抬手在男生耳边打了个响指，男生眼睛骤然清明。
他呆呆地看着男人，缓缓站起来，怔怔地原地转了一圈，环顾四周。
男生问：“这里......是哪里？”
男人回答：“嗯，按照你们的话来讲，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男生愣了愣：“我死了？”
男人微笑：“不太算。”
男生呆了好几秒，道：“那你是谁？”
男人反问：“你是谁？”
男生道：“我叫江安愈。”
江安愈打量着眼前笑眯眯的男人，重复问：“你是谁？”
男人道：“我是负责超度亡魂的地灵。”
江安愈浑身一颤：“我是亡魂？”
男人走上前，依旧笑吟吟：“你距离变成亡魂就差临门一脚了。”
江安愈一头雾水。
他只记得自己帮林尘遛狗，然后被车撞飞，那自己到底是死没死？
江安愈再次环顾四周，仰头注视着头顶枝繁叶茂的白色树，“这个树好漂亮，这是什么树？”
而且好熟悉，但是他一时半会儿有点想不起来……感觉好像做梦有梦到过。
好奇怪。
男人道：“嗯，是灵魂的起点与终点。”
江安愈道：“听不懂。”
男人哈哈一笑：“那就不用听懂。”
江安愈仰着头，睁大眼睛看着这发着白光的树和叶子，静静伫立许久，男人也不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江安愈回神看向男人：“你说我没有死透，那我能回到活着的世界吗？”
男人道：“当然可以，我会送你回去的。”
江安愈惊讶了，他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得到可以回去的回复，干巴巴道：“谢谢。”
男人道：“不必谢，活人灵魂闯入这里，我也是很苦恼的，把你这烫手山芋送回人世对我也好。”
江安愈：“听不懂。”
男人回应：“那就不用听懂，跟我来吧。”
男人朝着一个方向走着，黑鸟落回男人肩膀上，江安愈紧跟在男人身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道：“我叫东潇。”
这座岛很大，江安愈跟着东潇走了，来到了岛屿边缘。
江安愈往岛屿下方看了一眼，下面是一片灰蓝色的迷雾，什么都看不清。
江安愈缓缓蹲下，努力往下看，下面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东潇道：“别看了，下面什么都没有。”
江安愈望着下方的迷雾，问：“从这里掉下去会怎么样？”
东潇回答：“永远坠落，就像在无底洞中坠落一样。”
江安愈忽然笑了。
东潇问：“你笑什么？”
江安愈回答：“好像《我的世界》啊。”
东潇疑惑：“什么世界？”
江安愈：“啊，是一款游戏，我以前经常玩儿。”
东潇：“和这有什么关系？”
江安愈：“开游戏开创造模式，然后无限往下挖，挖穿地底以后就会无限下坠。”
东潇：“听不懂。”
江安愈：“那就不用听懂。”
东潇呵呵一笑，然后对着岛屿外伸出手，岛屿外凭空出现一扇发着光的门。
江安愈睁大眼睛。
那扇门下迅速衍生出一条泥土路，紧接着泥土上长满了翠绿色的青草，这条路一直延申到岛屿边缘。
东潇道：“跟我来吧。”
东潇踏上那条路，江安愈跟在后面也踏了上去。
这条路有点窄，只能容纳一个人走，江安愈有点紧张，生怕会掉下去。
好在最终顺顺利利走到路的尽头，他们来到门前，东潇抬脚踢了踢门，门便自动打开了。
江安愈探着头，诧异地看着门内，但门内只是一片白光。
东潇道：“出了这扇门，你就回到人世了。”
江安愈有点紧张。
当他跟着东潇走出这扇门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因为，这里是一间病房。
是一个单间病房，病房里有医生和两个护士，他们站在床前，床的另一侧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江安愈震惊地睁大眼睛。
这里有他的父母还有哥哥。
医生神情严肃：“我们已经尽力暂时保住病人的命了，至于能不能醒来就听天由命了。”
江安愈看到母亲哭道：“如果醒不来呢？”
医生努力安抚道：“先看情况，先看情况好吧？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好了，你们也都回去吧，再待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江安愈面无表情地看着哭泣的母亲，又看着愁眉苦脸的父亲，然后目视着面若冰霜的哥哥。
江安愈又低头看着床上的自己。
自己戴着氧气罩，面色苍白，身上插满了杂七杂八的管子。
江安愈有点幻痛了。
他看着父母和医生陆陆续续出去以后，忽然开口：“我感觉自己有点冷血，我妈妈流泪，我爸爸愁眉苦脸，我居然一点都不难过，好平静。”
东潇逗弄着肩膀上的黑鸟，语气轻飘飘道：“正常，你总不可能看着他们的眼泪庆祝撒谎欢天喜地吧。”
江安愈嘴角抽了抽，问：“我该怎么回身体里？”
东潇道：“嗯，正常情况下，你先去触碰你的身体，你就会被身体吸回去的。”
“那不正常情况呢？”
东潇摆摆手：“嗐呀，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先试试能不能回去再说。”
江安愈靠近病床，近距离端详着苍白的自己。
好膈应。
自己居然这么膈应。
江安愈缓缓伸手，碰了碰身体的脸。
他的手穿过身体，什么都感觉不到，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把手穿过白色的被子，伸进身体的胸口，依然什么都碰不到。他的手一路往下走，从胸口竖着往下穿，一直来到到脚里面，无论是他还是这具身体，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江安愈睁大眼睛：“我回不去，为什么？”
东潇微微皱眉，抓住江安愈灵魂的手，往江安愈的身体上放。
等了许久，仍然没反应。
东潇回答：“可能身体太破烂了，暂时无法承载灵魂。”
江安愈有些慌：“可我还没有死啊。”
东潇道：“假设灵魂是水，身体就是装着水的杯子，死人的身体就像摔碎的杯子，无法装水，所以灵魂会飘出来。”
江安愈有点按捺不住急躁：“可我分明还活着啊！我没有死啊！你看我还活着啊！”
东潇抬手：“哎哎，你冷静，听我解释。”
江安愈咬紧牙关瞪着东潇。
东潇缓缓道：“现在你的身体相当于漏底的杯子，杯子虽然没有完全碎裂，但也是漏底了，所以无法装灵魂。”
江安愈问：“那该怎么办？”
东潇道：“只能等到你的身体自愈到能装灵魂的程度，这样你就能回身体里了。”
江安愈沉默了几秒钟，回头注视着病床上的人，嗤笑一声，对着自己冷冷：“真是不中用啊。”
东潇微微挑眉，但也没说什么。
江安愈没有再看自己的身体，他走到病房外面，却赫然被吓了一跳。
走廊里，一个身穿病服的男人正浑身冒着白烟，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
病服男人两条腿盘在一个医生的腰上，双手抓着医生的头，眼神涣散迷离，且充满悲伤，他不断喃喃道：“救救我吧、大夫、我还有救的、我还有救的、求求你再救救我吧，我还有救的.......”
医生看不到男人，更感知不到男人，他只是满脸遗憾向一旁的白发老奶奶道：“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白发老奶奶神情悲痛欲绝，她控制不住哭出声，背靠着墙哭得撕心裂肺。
病服男人本来还缠在医生身上不撒手，当他听到白发老奶奶的哭声，他从医生身上爬下来，慢慢爬到白发老奶奶脚边，仰头望着她：“妈、妈，妈你不要哭，妈你不要哭啊......”
白发老奶奶看不到他，她双手掩面，崩溃痛哭道：“哪儿有孩子比父母先走的道理啊！这世上哪儿有孩子比父母先走的道理啊……我也不想活了啊，我也不想活了啊！”
医生摘掉口罩，叹了一口气，朝着楼道另一个方向走去。
当病服男人看到医生离开时，他又疯了一样死死扑到医生身上。
但这一次，病服男人更加诡异，他两腿死死盘着医生的腰，脖子以怪异的姿势扭曲着从医生背后绕到医生脸前，两只手臂像面条一样绕着医生的脖子绕了几圈，脸上却满是哀伤与急切：“我还有救的、再救救我吧，求你了......求你了......我真的......”
江安愈惊悚地瞪大眼睛，僵在原地，颤声道：“他......他也是和我一样吗？”
东潇微笑：“不一样哦，他是的亡魂，你是生魂，他死透了，你还算活着。”
江安愈机械般扭头：“生魂和亡魂？有什么区别吗？”
东潇看着江安愈：“嗯，你的身体还活着，你只是暂时离开了身体，你和你的身体之间还有关联，你此刻的灵魂同活人一样具备正常思考能力和正常对话能力，灵魂形态严格按照身体形态保持不变，这就是生魂。”
东潇继续道：“而那个病服男人，他身体已经彻底死透，身体与灵魂之间的关联彻底断绝，不具备正常思考能力和正常对话能力，也就是降智了，且灵魂会冒白烟，外形随意改变，这个就是亡魂。”
江安愈脸色发青地看着病服男人逐渐变成了如绵软面条一样的形状，一圈一圈缠在医生身上，依然不停地喃喃着“再救一救我吧”“我还想活下去”等等。
江安愈感觉有些喘不上气，他发现自己虽然是灵魂形态，但感知上还是像活人一样，是因为自己没有死透吗？
江安愈在整个医院逛了一圈，目睹了各种各样的灵魂，有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或者疯狂缠着医生、缠着亲人不撒手，或者默默蹲在墙根处哭泣。
他没想到，平常肉眼看不到的地方，竟然会隐藏着这样的一个世界。
他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原来一个医生能承载这么庞大的希望与绝望。
江安愈看不下去了，他感觉自己再多待一会儿就要疯掉。
他走到医院外，看着外面的车流。
东潇跟在江安愈身边，玩儿着手上的黑鸟，一会儿捏捏黑鸟脑袋，一会儿揪着羽毛里的脏东西，看起来悠哉又无聊。
江安愈回头，沉声问：“亡魂最后会怎么样？”
东潇把黑鸟往上一抛，黑鸟扇着翅膀落回东潇肩膀上。东潇打了个哈欠，道：“被我们这些地灵超度，或者投胎转世，或者魂归天地，也有的可能变成厉鬼喽。”
江安愈望着苍白的天空，他自顾自走到马路边，望着密集的车流。
然后，他走到马路中央，任由来往的车流穿过他的身体。
他心里忽然诞生一种很可怕很深沉的感受。
我在这里。
我的身体在医院里。
我还有清晰的自我意识，但是却感受不到这个世界。
这个就是死亡吗？
但是我现在并不是死了，只是身体受重伤，暂时回不去。
就当……是死亡体验期吧。
江安愈这样安慰着自己，心里却愈发失落。
林尘……
江安愈猛地抬头，他忽然想起林尘。
自己在林尘家附近出事，那林尘现在怎么样了？边边怎么样了？父母会不会找林尘的麻烦？
林尘在哪里？
“你要去哪儿？”东潇出现在江安愈身侧。
江安愈道：“我想看我朋友。”
东潇问：“你朋友在哪里？”
“他在…在……”江安愈突然反应过来，他不知道林尘家怎么走，语气里有些不甘心：“我不记得我朋友家的路怎么走了。”
东潇道：“你现在是灵魂，你要寻找一个人，或者找一个地方，你不能按照活人的方式寻找，要按照魂魄的方式去寻找。”
江安愈微微惊讶：“我该怎么办？”
东潇语速很慢：“人和人之间都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线，这线将彼此互相捆绑，两人的关系越重，这线就越清晰，关系越浅，线也就越浅。”
江安愈认真地听着，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东潇继续道：“你闭上眼睛，不要被人世的风景干扰，你现在脑海里想着你要寻找的那个人，假如你们之间的羁绊很重，那么你就能感应到那根线，你就能顺着线的方向找到那个人。”
江安愈听后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尘的模样。
他想到林尘，不再是那团白色人影，而是真真切切的活人。
那个叫林尘的人……
忽然，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感应到了某一个方向。
江安愈紧闭着眼睛，尝试迈步，他感觉自己开始变得很轻很轻，仿佛变成了一缕云烟。
他任由自己被这无形的力量牵引。
不知过了多久，江安愈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房间。
熟悉的灰色墙纸和黑色地砖，他激动地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林尘。
江安愈反应过来，这里是林尘家。
他有些惊喜，自己居然成功了！
他在客厅的角落里看到了边边。
边边卧在狗窝里，身体蜷缩成一团，江安愈走到边边身旁，伸手摸它的狗头，手却直接穿过，什么都摸不到。
“啧，这房间的风格好晦气。”东潇一直跟在江安愈身后，打量着林尘的家。
江安愈走到其中一个房间门口，抬手想握住门把手，身后却传来东潇的笑声。
他侧头看到东潇直接穿墙而过，进入了这个房间。江安愈看了一眼面前的门，闭上眼睛从门上穿过去。
他再睁眼时，看到房间内一片昏暗。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林尘。
但此刻的林尘，却让江安愈整个人狠狠咯噔一下，惊慌地瞪大眼睛。
林尘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床外，手腕上是清晰的伤痕，伤痕还在不断滴血。
而地板上的一大摊血迹还未干涸。
“林尘！”江安愈惊慌大喊。
“打120！叫救护车！”江安愈慌忙去拿林尘床边的手机，可手捞了几次都无法把林尘的手机捞上来。
江安愈转身一把抓住东潇：“他马上要死了！他割腕了！他……”
东潇淡然打断他：“你找我求助没有用。”
江安愈浑身一凉。
“我们现在和活人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或者说，我们看活人的世界，就相当于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只是这是一场身临其境的电影，我们都无法把手伸进屏幕里接触里面的事物。”
江安愈不敢相信：“那、那该怎么办！”
东潇绕开江安愈，走到林尘床前，蹲下身打量着林尘的手腕。
东潇似乎发现了什么，微微睁大眼睛：“哇哦。”
江安愈焦急道：“怎么了？”
东潇道：“你这位朋友，灵魂不在这里哦。”
江安愈震惊：“什么？”
“床上的躺着的是空壳。”
江安愈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是……身体重伤，所以灵魂飘出去了？”
东潇道：“嗯，是这样的。”
江安愈来到床边，几乎崩溃，对着床上的人大吼：“林尘你疯了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杀！”
此刻，东潇肩膀上的黑鸟忽然发出声音：“林尘，林尘。”
东潇微微歪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顿时睁大眼睛，瞪着床上的人，问江安愈：“你说这床上的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江安愈涩声：“林尘。”
东潇追问：“哪两个字？”
“森林的林，尘土的尘。”
东潇盯着江安愈，忽然笑了，笑了有很久，才道：“还真是巧合啊。”
江安愈几乎要疯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尘死掉吗？
他无法接触这个世界，无法呼喊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无法救林尘，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尘死掉吗？
林尘的灵魂，现在又在哪里？
东潇一掌拍江安愈肩膀上：“他不会有事的，只找到了壳子没找到魂儿，不过也不能怪你，毕竟是生魂，生魂的能力还是要弱一些的。”
江安愈抓住希望：“他不会有事？”
东潇没有回答江安愈，只是走到林尘床前，微微弯腰，附身端详着林尘的脸，语气里带着笑意：“林尘，你可真是心急啊，现在是不是被困在那个世界回不来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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