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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声 许昀把那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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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昀把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个周末。
不是夸张。周六一整天,他借口复习功课,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手机相册放大、缩小、再放大。终于肯定那就是洪翊凌的笔迹。
那个“L”的收笔弧度,像一道刻在视网膜上的划痕,闭着眼睛都能看见。他甚至在草稿纸上试着模仿那个弧度,画了十几遍,没有一遍像的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许昀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如果L是洪翊凌,那这些信,就是写给我的。
不是写给“小舟”。是写给我的。
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咀嚼,像含着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不敢咬破,又舍不得吐出来。
周一,升旗仪式。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一,旗杆顶端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金属扣环撞击旗杆的声音清脆而单调。
许昀站在七班的队伍里,位置靠后。他右前面站的是云阑,是他的闺蜜,正在偷偷吃口袋里的饼干,嘴巴动得很小心,像一只偷食的仓鼠。
许昀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旗杆的方向。
今天他是升旗手。白色的手套,深蓝色的制服,让他显得更加朝气,许昀脸不禁微微发烫
他手里握着旗绳,微微仰着头,等广播里的口令。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颧骨下方的那一小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许昀忽然想起一个词——逆光。逆光的时候,人的轮廓会被光线吃掉,只剩下一个边缘模糊的影子。但洪翊凌不是。他在逆光里反而更清晰了,像有人用刀在他身上刻了一刀,每一根线条都锋利得能割伤人的目光。
国歌响了。
洪翊凌开始拉绳,动作不急不慢,左右手交替,节奏稳得像节拍器。国旗在他手中一寸一寸地升起,红色的旗帜在蓝天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
许昀没有看国旗。他看着洪翊凌的手——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在绳子上移动的轨迹。他在想:那双手,写出过“你比你想象的勇敢得多”。
退场的时候,许昀故意走慢了一点。七班在六班后面,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这样等六班转弯的时候,他还能多看几秒。
六班在走廊左侧转弯,七班直行。洪翊凌走在六班队伍的中间偏后,转弯的时候,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
许昀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但他愿意相信是。
周二,许昀在走廊上遇到了周景商。
周景商是六班的,洪翊凌的同桌,也是他在学生会体育部的搭档。许昀之前跟他不熟,只知道这个人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校服拉链永远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口里,像一只怕冷的猫。
“七班的!”周景商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许昀的肩膀,“你上次运动会一千五跑得不错啊。”
许昀愣了一下。他跑了一千五,倒数第四名,冲线的时候差点吐了,跟“不错”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你记错了吧,”许昀说,“我跑得很烂。”
“没记错,”周景商的笑容加深了一点,眼睛弯得更厉害了,“你最后一百米冲刺的时候,表情特别狰狞,特别拼命。我觉得挺帅的。”
许昀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恰好洪翊凌从他身旁走过去交作业,许昀便有意无意地瞟了几眼
但周景商都看在眼里,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你跟我们班洪翊凌认识?”
许昀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不太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周景商把手插进口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最近总提起你。”
许昀的呼吸停了一瞬。
“提我什么?”
“提你英语作文扣了六分,字不好看。”周景商笑了,“他连你扣了几分都知道,你说奇不奇怪?”
许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景商没有等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对了,他每周三下午都在校刊编辑部自习。你要是有什么英语问题,可以去问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无辜,很真诚,像真的只是在给学弟指路。
但许昀总觉得那双弯弯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别的意思。
周三,下午四点五十分。
许昀站在校刊编辑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走廊上空无一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蜂蜜的颜色。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有一片枯叶卡在窗框的缝隙里,风一吹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分钟,才抬手敲门。
“进来。”
是洪翊凌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
许昀推开门。
洪翊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物理竞赛题集,手里拿着一支笔。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里,连头发丝都镀了一层金。他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
许昀在他对面坐下,把英语阅读理解摊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他没有带别的书,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来看书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能听见洪翊凌呼吸的节奏——平稳的,深长的,像潮汐。
许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盯着阅读理解的第一篇文章,那篇关于英国乡村集市的小短文,看了大概有十遍,每个单词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洪翊凌翻页的时候会用中指把书页压一下,做题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笔帽,咬的是红色那头的笔帽。
“你看完了吗?”洪翊凌没有抬头。
许昀吓了一跳,懵懵的看着他:“什么?”
“阅读理解。你盯着第一页看了十五分钟,没翻过。”
许昀低下头,发现自己的阅读理解确实还停在第一页。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耳朵烫得像要冒烟,连脖子根都红了。
洪翊凌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嘲笑,没有质问,只是很安静地看着许昀,像在看一道还没有解出来的题。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情绪,但正因为不带任何情绪,反而让许昀觉得无处可逃。
“你英语作文扣了六分,”洪翊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是因为字不好看。”
“你怎么知道?”许昀脱口而出。
“优秀试卷展示,你的英语作文被贴出来了。”洪翊凌顿了顿,“字确实不好看。”
许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英语作文被贴出来了——那就是说,洪翊凌在公告栏前看过他的答题卡,看过他的字,看过他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在“树洞”里写过的那句话:“他会不会偶尔也看到我的名字?”
会的。
洪翊凌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字帖,推到许昀面前。字帖的边角有点卷,封面上有一道折痕,像是被反复翻开又合上过很多次。封面右下角写着一个名字——洪翊凌。
“练练。”他说。
许昀看着那本字帖,没有接。
“这是你的?”
“嗯。”
“给我?”
“练完了还我。”洪翊凌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许昀伸出手,把字帖拿过来。他的指尖碰到字帖封面的时候,洪翊凌的手指刚好收回去,没有碰到。他翻开字帖。第一页是英文字母的示范,字迹工整漂亮,字母g的尾巴收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自然又干净。他盯着那个g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飘过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办公室暗了一瞬,又亮了。
他忽然想起L的回信里写过的一句话:“等待分两种。一种是被动的,站在原地,等风吹过来。另一种是主动的,站在原地,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知道风一定会来。”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第二种。
“从第一页开始练,每页写两行,”洪翊凌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下周拿来给我看。”
许昀把字帖小心地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许昀。”他说。
洪翊凌抬起头。
“我叫许昀。日匀。”又小声说了一遍
洪翊凌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短,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许昀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他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楼梯间的墙壁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今天也要加油呀。”许昀经过的时候,伸出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像在回应,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走到操场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仰起头。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东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孤零零地挂在那里,细得像一枚针尖。
许昀看着那颗星他想,我对洪翊凌的喜欢,大概也是这样。从心脏出发,走了5年的路,才到达他的面前。而他可能永远不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仰望星空的时候,洪翊凌正站在编辑部的窗前,看着操场上那个抱着书包的身影。
洪翊凌的手里握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但笔已经放下了。他看着那个人仰起头看天的样子,看着那个人把书包抱在怀里的样子,看着那个人的身影被暮色一点一点地吞没。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片。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个字:许昀。
然后他回到座位上,把那页写了半道的题集翻过去,在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字:秋天是把光拉长的季节,也是把影子拉长的季节。但你的影子,总是刚好落在我脚边。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题集,放进了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