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微热》小猫抱柴

2、上铺 宿舍门

　　宿舍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把操场上的喧闹和教官的哨声全都隔在了外面。六人间里，空气混着新被单的洗衣粉味、汗味，还有男生宿舍特有的那股闷热。顾子宸把行李箱推到靠窗的下铺边，弯腰拉开拉链。箱子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他却忽然停住动作——头顶上传来床板轻微的吱呀声。

　　赵渡已经爬上去了。

　　上铺的梯子只有三阶，他却踩得极慢，像故意拖延时间。最后一阶落地时，短裤下摆因为动作往上卷，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汗湿的，在宿舍顶灯下泛着浅浅的光。顾子宸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去，又迅速移开。他蹲下来，继续整理箱子，把T恤一件件往柜子里塞，手却莫名其妙地发紧。

　　“上铺有人了吗？”赵渡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懒洋洋的，和白天操场上那句“让一下”一模一样。
　　舍友老张正铺着对面床，头也没抬：“下铺的还没选，你要就上呗。顾子宸，你介意吗？”

　　顾子宸没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件帽衫塞进去，直起身，抬头往上看。赵渡已经趴在上铺，胳膊搭在床沿，下巴搁在手臂上，正低头看他。眼尾那道细长的弧微微弯着，笑意不明显，却带着点试探。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滴，砸在顾子宸的枕头上，留下一小点暗痕。

　　“随便。”顾子宸声音平淡，像是对谁都无所谓。

　　赵渡“啧”了一声，翻身坐起来，双腿从床沿垂下来，脚尖正好悬在顾子宸眼前。脚上还穿着白天集训的军训鞋，鞋底沾着操场的泥土。顾子宸盯着那双鞋，忽然想起白天被踩的那一下——力道不
　　轻，现在脚面还隐隐发胀。

　　赵渡没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晃了晃腿，脚尖差点碰到顾子宸的肩膀：“那我就不客气了。下铺的，你叫什么？”

　　“顾子宸。”

　　“哦，我赵渡。”赵渡报了名字，声音里带着笑，“以后多关照啊，室友。”

　　顾子宸没接话。他转过身，把箱子推进床底，动作有点重，箱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赵渡在上铺低笑出声，床板跟着抖了一下：“脾气挺大。白天踩你脚那事，还记仇呢？”

　　顾子宸的动作顿住。他没抬头，只是把被单铺开，声音低低的：“没。”
　　“没才怪。”赵渡把腿收回去，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我当时真没看见。操场人太多，你又站那么直，像根电线杆。”

　　顾子宸没再说话。他躺下来，枕头还带着新被单的凉意，却怎么也睡不着。头顶上，赵渡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个不停。夜里十一点，宿舍熄灯。顶灯灭了，只剩窗外操场远处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把上铺的影子投在顾子宸的床上，像一张模糊的网。

　　风扇吱吱转着，热气却一丝没散。顾子宸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白天操场上的画面——那张侧脸，说“让一下”时的语气，还有现在垂下来的那双腿。距离近得过分，他甚至能闻到赵渡身上混着汗水的洗发水味，淡淡的，带着一点薄荷。

　　“热死了……”上铺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赵渡大概也没睡着，翻身时腿又垂下来，这次脚尖直接蹭到顾子宸的枕头边。

　　顾子宸往里缩了缩，后背贴到墙壁。墙壁凉凉的，却压不住胸口那股闷。他盯着天花板，裂缝像一条细长的河，把视线切成两半。他想，这四年要和这个人住同一间宿舍，每天抬头就是上铺的床板，低头就是对方的鞋底。

　　真他妈巧。

　　半夜两点，宿舍里其他三人已经打起轻鼾。顾子宸还是睡不着。他坐起来，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纱窗。热风灌进来，带着操场青草味。身后传来梯子轻响，赵渡也爬下来了。

　　两人并排站在窗前，谁都没说话。赵渡只穿一条运动短裤，上身光着，腰线在路灯下拉出一道浅浅的弧。他伸手挠了挠后颈，动作随意，却把距离拉到不足半臂。顾子宸能感觉到对方体温，比风还热。

　　“明天还得早起列队。”赵渡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专业计算机？我材料。”
　　“嗯。”

　　赵渡侧过头看他，眼尾弯起：“话真少。以后四年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打算一直这么冷着？”
　　顾子宸没回答。他把视线移到窗外，操场上还有零星新生在走动，迷彩服在路灯下晃成一片。他忽然想起录取通知书上的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脑子好使，考试前不怎么复习也能前几名。可现在，面对这个上铺，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剩那句“让一下”在反复回放。

　　赵渡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笑了笑，转身往回走。爬梯子时，脚踩在第一阶，短裤腰带往下坠了一点，露出腰窝一小块皮肤。顾子宸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儿，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睡吧，下铺的。”赵渡在上铺躺下，声音带着笑，“以后我腿别乱垂了，行不？”

　　顾子宸躺回床上，没吭声。他把胳膊搭在额头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很近，近得他能看见木纹里的细小裂痕。赵渡的呼吸声从上面传下来，均匀，却带着一点鼻音。

　　他忽然意识到，从今晚开始，这个上铺就成了他每天睁眼第一眼看到的东西。赵渡的腿、赵渡的影子、赵渡的洗发水味，全都离他只有一张床板的距离。

　　顾子宸闭上眼，胸口那股闷意更重了。

　　他当时在操场上想，这个人以后最好别让他再碰见。

　　可现在，他们已经住进了同一间宿舍，上下铺。

　　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