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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里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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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是罗兰加洛斯的中心球场,但天空中也有飞机悠然飞过。看来所有的航迹云都是如此,慢慢舒展开来,而后与周围的云朵混迹。而这里,也曾被他视作拥有过一切幸福的地方,但这样的喧嚣之后,是否也还能像划过天空的飞机一样,真正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高个子男人微微低着他那不羁的额头,印出一缕并未被自己察觉的浅笑,而那垂下的眼帘后,却满是无从藏匿的化不开的无奈。
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也会如此这般“柔情似水”的善于感伤。他加深了嘴角的弧度,禁不住暗笑这样的自己。依稀还记得,当他那时知道Juan写下那番话时,他还曾取笑过Juan,说Juan那纤细敏感的柔情似水的心,怕是连女人们都自愧不如吧。但怎样都没想到的是,如今的自己竟也会变成了这般,而这一切,也仅仅是四五年的时间。或许习惯于想念一个人,就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当作那人,在思念里越变越像,也在思念里把自己与那人再一次重叠。对,也许就是习惯了想念。而当做一件事情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时,便不是再为了原先的目的而做了——不会再在意是不是有意义,也不会再是为了其他什么,仅仅是为了自己,为了那深入骨髓的戒不掉的习惯;当改变成为令人极其恐惧的事情时,眷恋就已成了最难以戒除与痊愈的瘾。
或许,习惯的还不止是想念吧,还比如,现在。直到此刻,他依旧无法找到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站在这片土地上的借口,因为这里是马德里。
只不过是来旅行而已。他心里一遍一遍重复着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拙劣借口。只是来旅行,毕竟自去年退役以来,一直都忙着以后人生方向的事,忙着在俄罗斯奥委会谋个位置,原来计划着给自己的假期也没能真正好好地去享受,现在来一次旅行又有何不可呢?只是,在这里,他都已经是熟到再难以提起作一个旅行者的兴趣了。
就当是旧地重游,再寻找一次自己曾经的足迹,追忆一下当年的自己吧。他试图说服自己,让自己能得到片刻的安宁。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愚蠢之至,提什么旧地重游呢?只是旅行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他真想立刻忘掉刚才的这想法,可事实却总是事与愿违。
是啊,为什么偏偏来这里?其实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可这要怎样才能够面对呢?但借口却总归是借口,也许也只有事实才能让自己心安吧。而事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他很想念那个人。他原本准备去瓦伦西亚的,但想到了那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不期而遇,他却又犹豫了;而事实上若就算是遇不到,他也怕自己又会坠入那无边无际的失落。如此看来,马德里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在这里,不用面对那自己根本就没有选择权的抉择,没有希望便也就不会有失望吧。能够再走一次曾经一同走过的小巷,其实也该知足了。
莫名得很想念Juan,可能就是从正式退役的那一刻起吧。他以为Juan会出现,至少作为一个一起长大、一起打拼的朋友,可他却始终还是没有看到那个身影。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相信,Juan是选择了遗忘。可就在十多天前,他的生日,他却依然还期望着Juan能够记得,哪怕只有一句“生日快乐”也足矣。可他不停地翻看着手机、查看电子邮箱、守着家里的电话,最终也不过是证明了,那的确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那时他才猛然意识到,或许Juan真的可以选择遗忘,但他,却再也抑制不住这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思念。
他漫步在那些或宽或窄的街道上,看着街边的形形色色的商店,与那些行色或是急切或是从容的路人们擦肩而过。这便是他的旅行方式。他不会刻意去什么名胜古迹旅游景点,太阳门广场、塞万提斯纪念碑、西芭莉女神广场、宾达斯斗牛场……那些拍照留念的行径,不过是旅行快餐罢了,乏味又无营养。真正的旅行,是行走在当地人行走的道路,生活着当地人所习惯的生活。这一点,是他们的共识。
但事实上,在这里,他甚至可以算是半个当地人,而这自然也就不能算作是旅行。正如现在的他们也已不可能再有什么更多的共识一般。
或者说,不是现在的他们,而是从四五年前起的他们。当他说出那一句分开的时候,就应该料到如今的种种,只是彼时的他却不明白。
那时的他,真的觉得他们已走到了尽头,而分开是对谁都好的决定。其实矛盾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差异。或许当时可以因为爱而漠视了这差异,可当爱趋于平淡了呢?那又该如何面对这差异?海鸟与鱼错位的纠缠,结局注定了不是伤害就是离别。他坚持相信自己是理智的。可当他真的说出了分开后,看到Juan那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还挂着一抹柔美的微笑说:“好啊,那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时,他却再也不敢说出一句话,因为他知道,若是说话,他那时的声音一定是颤抖的。
当看着Juan转身离开时,他却怔怔得站在原地不能动弹,站在那里,全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栗。他安慰自己说,爱都是易变的,而自己只是太习惯,时间会带走一切的。其实没错,他说的都对,只是当时的他却不了解,当对一个人的感情已成习惯时,那么爱就变成了依赖。而依赖,却比爱更难戒除。
而自那以后,还能给以安慰的,就只有那一句“还是好朋友”了。或许如果能够回到小时候那样也不错。不过话虽这么说,但想要回去却似乎已是不可能了。事到如今,他终于体会到,遗忘的结局并不是释怀,因为遗忘本就是结局。
漫无目的地行走着,从大街转到小巷,从公园流转至广场,还,不知不觉地经过了Juan在马德里的公寓。现在的Juan应该是在瓦伦西亚吧。或许还是想见到Juan的。可他却不敢多驻足一会儿、多看一眼。
西班牙的阳光似乎总是与别的地方不同,有一种特别的迷幻。午后的阳光洒在这狭长的街道上,隐约听到一曲狂放而忧伤的吉他声。这悠长的街,仿佛瞬间幻化成了一条时光隧道,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穿过这街,便能将他带回到过去。只是那耳畔再也没有响起过的笑声,还有那空荡荡的左手边,把他狠狠地摔向现实,提醒着他早已是走不回从前。
如果真的还可以回到过去,又会怎么样呢?是选择从不相识、从不相爱、还是绝不放手呢?或许都不是吧,人的力量总是渺小的,都只是在履行着命运早已画下的轨迹罢了。若真可以回去,他只想多看几眼那始终让他无法忘怀的身影,好多留下些记忆,能在寂寞时一个人重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走过的与将要走的路,走过,却留不下印迹。真的走过吗?可谁又可以证明?怕是到最后,剩下的只有自己可笑的执念吧。
不自觉地长叹一口气,抬起头,却一刹那间仿佛忘了如何呼吸。似乎连空气与时间都凝成了液体,可以感受到它们穿越过身体的流淌。那一张绝美的脸,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街的尽头。极短的四目相对,却也无法掩饰他那漫溢出的慌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迅速地转过身去,只是抑制不住的慌乱让他只想要逃走。可真当他转过身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不受控制似的,无论如何都迈不开步子,怔怔得站在,微微颤栗,仿佛如同至今还历历在目的四五年前的那场景一般,只是他怎样都没想到,这一次Juan没有就这样离开。
其实不应该说没想到,事实上慌乱的他根本都已经不会思考了。杵在那里,直到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拍过自己的肩,他才再次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
表情迥异的两个人,却同时开口。可当他问出口,才发现自己问了个多么多余的问题。
望着Juan那依旧如海水般绝美的微笑,他竟有些出神了,半晌才想起Juan刚刚的问题。
“哦…你知道的,我去年年底退役以后一直都在忙,也没好好放个假…至于来马德里…是的,这儿我很熟…我是想说,我只是来旅行…”
看见Juan略微蹙了下眉,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失态。慌忙地低下头。
他很疑惑为什么Juan还不走,这样的寒暄对于他们已然足够了不是吗?又一次陷入了长长的沉默。或许早应该习惯的,毕竟无视与沉默已是他们这四五年来为数不多的相处的常态了。但即便如此,这定格般的沉默依旧让他如窒息似的想要逃离。
“既然没什么事,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想不到Juan竟会如此开口。他抬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那如故的微笑几乎可以包裹一切、融化一切。
“怎么?没空吗?”轻轻挑了挑眉,看着他问道。
“不!我是说,我很愿意。”虽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他还是急忙回应了,至少,这样还能够多看看这自己想见却不敢见的人。
他们并走在狭长的街道上,却终是隔着半米的距离,手边依然还是空荡荡的。
走进了一家不太大的咖啡馆,如夕阳般昏黄的色调。精致到有些繁复的餐桌上却铺着淡淡的桌布。阳光穿过那厚厚的玻璃窗也变得多情,纠缠得环绕着屋里的一切。奔放的热情里,却不知怎的透出一丝掩不住的忧伤。
他们在靠里面拐角的位子坐下。
“一块tiramisu,一杯cappuccino。”Juan微笑着对侍者说。
Tiramisu?他有些愕然,不觉的痴痴盯着对面的Juan。
“这里的tiramisu不错,你要不要尝尝?”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似的,Juan转过头看着他,轻声说道。
“那…好吧。只是我不需要咖啡,请给我一杯清水。
很庆幸侍者及时送来了他们点的东西,否则他真的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承受得住这如坠海底般从四面八方不断挤压着自己的沉默。
纯白的瓷盘上随意地摆上一块方形的tiramisu,不是从模具中拓出的形状。泛着浅浅乳黄色光泽的mascarpone cheese恣意地漫溢出,轻轻地环抱着沁满浓郁咖啡芬芳的手指饼干。曼妙的可可粉旋转轻舞着,落下一层欲语还休的薄纱。
Juan端起那洒落上薄薄肉桂粉的cappuccino,漫不经心地轻啜一小口。而他,手中握着精巧的银色小叉,埋着脑袋,始终盯着自己盘中的那块tiramisu,不安地摆弄着它。
“你…什么时候改喝cappuccino了?我是说,配tiramisu的时候。”他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了这一句话。只是,声音极小。
“我一直都是这样搭配的啊。”Juan浅笑着,挖起一小块tiramisu放进口中。
“一直?可你以前不是只配espresso的吗!”他略显激动地抬起头,直直地望着正在小口吃着点心的Juan。
“espresso吗?那是很久以前了,这几年一直都是配cappuccino。”
很久以前吗?也只不过四五年前而已啊。还有,原来这几年Juan依旧会吃tiramisu,哪怕只是一个人。他又垂下头,再次拨弄起盘中那已缺了一角的点心。
“那…为什么?为什么改成cappuccino?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说过cappuccino配tiramisu太腻太俗,只有espresso与tiramisu才是绝配、才配得上‘醇厚’这个词吗?”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不安。
“醇厚?可那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这所谓的醇厚的代价,就是一整天都要重复着、回味着那挥之不去的苦涩与酸楚。也难怪,也只有苦涩与酸楚才是真正厚重的。可那又何必呢?也许真是如此,跟风的随着主流永远不会有什么大错。追求什么刻骨铭心的醇厚呢?享受一时忘情的甜蜜也不错啊。”Juan放下手里的cappuccino,毫不回避地直视着他那被蒙上了一层云雾的清澈的茶色眼睛,依旧是一脸绝美却让人觉得些许陌生的笑。Juan指了指他那已被捣碎了大半的tiramisu,“怎么不吃?难道你还是只吃意大利的tiramisu?”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Juan,居然还会记得自己从前只吃意大利的tiramisu。可Juan怎么会知道,自己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吃过tiramisu了。
轻轻挑起一小块放到嘴里。可可卷挟着芳香的苦涩,直直地冲击而来;那温柔却不失强烈的mascarpone cheese,带着它特有的香气,肆无忌惮的在口腔中蔓延开去,像极了那人的拥抱,可他却第一次注意到,那细腻的背后,真的也藏着他从未在意过的若有似无的酸涩;当他以为终于可以再一次体会那熟悉的甜腻时,却又发现早已融入了手指饼干中的espresso,不知在何时竟也不动声色地展示着它那无从抗拒的地狱般的诱惑,悄无声息地掠夺着他的味觉。果然如Juan所说,这里的tiramisu真的很不错,简直不逊于意大利本土最纯正的。只是,他第一次发觉,tiramisu仿佛的确不那么甜腻,原来也真的可能很苦。
他猛得吞下一大口冰凉的水,可那残留的久久散不去的味道,仍是苦得让他想掉眼泪。难道这就是让自己几年来都不敢再留恋tiramisu的原因?tiramisu,拉我起来,带我走…而如今tiramisu的味道依旧,只是他却不知,如何再带走自己;现在如坠深渊的他,那人还会拉起他一同走吗?
“的确,它变苦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哽。
“它没变,始终还只是块点心罢了。”还是一样的如海水般的微笑,眼中却满是坚定。
他静静地抬起头凝视着眼前的人,或许真是这样,一切,变的只是自己。他现在才了解到,不该赋予不相干的东西以本没有也不该有的意义,就如tiramisu,始终也只是块点心,用来提神的点心。也许它真的曾带着过一个人的爱、替那人追随而去,可那也终是旁人的故事。是啊,无论是意大利的tiramisu还是西班牙的tiramisu,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只是自己太习惯于依赖。原来都是自己一直逃避着,这都是因为那固执的执念。正如Juan所说的,那只是块点心,而自己却执拗地守着它那凄美却虚幻的名字。那段所谓的曾经呢?怕也是如此吧。或许当年的选择真的也是理智的,只是一直以来自己都抱着那回忆延续着,还以为那真的是放不开的现实。不是Juan选择了遗忘,也不是自己不能释怀,而是他不敢放开他的记忆。
“走吧。”他扬起嘴角,想尽量露出个从容些的笑。
夕阳的余晖落在漫长的街道上,镀上了一层回忆的金色面纱,而这金色的面纱就叫作时光。
“准备在这儿呆多久?”
“明天就回去了。”
“哦。”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