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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陈锦庚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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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锦庚考上的这所高中是他自己作进去的。
他原本的成绩很不错,在市区的某所百年名校里能稳定在两百名之内,就是初三的时候和泄了气似的万丈直下,最后只能去了勉强算是所普高的西中。
西中的原址在市里的另一端,算上前身的话建校的时间也不算短,前前后后快有一百年的历史,现在的这个是在南区的新校址。
学校在宣传册子上写的是“坐拥青山,环抱绿水”,副标题硕大的一行字:“好山水育好人才”。
与此相对的“好环境”就是学校对面那一片欣欣向荣的香蕉林以及专门孕育蚊虫鼠蚁的湿地公园,蕉农还在路边插了个警示的牌子:“偷一赔十”。
学校门口是座很大很气派的牌坊,砖石有些泛青,顶上凿着校名,底下放着两樽与这所学校风雨共度的石麒麟,可能是为了迎新,于是两头麒麟一左一右地被挂上了喜庆的红绣球,互相给对方张着大嘴问好。
这所学校的周围环境是典型的城中村,不少同学的家都在附近。
不过这地儿好歹是个未来开发区,学校位置偏是偏了点,但地处郊区,规模也比市区那几所寸土寸金的学校大一些。
高中是寄宿学校,所以陈锦庚在开学这天提前到了学校,他们宿舍环境尚可,6个人住,楼层也在六楼,只坏在房间处于走廊的尽头,阳光就只有一点点。
陈锦庚的妈妈陈太太在开学这天说什么都要跟着儿子,陈锦庚拗不过,只得让她来帮忙搬宿舍。
陈太太一来到宿舍就开始往儿子的床板上喷酒精,陈锦庚蹲下身翻衣服的时候她就在埋怨儿子弄乱了刚收好的行李,最后把他摁到了床板上。
其他舍友几乎都是一个人扛几袋行李上来的,再辛苦一点的浑身都出了汗,像刚掉进水里似的,哪像陈锦庚这么金贵。
这也是陈锦庚不想让妈妈陪同入校的原因——别人自己忙这忙那的时候他坐着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只有他妈妈全程在进进出出,他自己也有点尴尬。
所以就算陈太太一边收拾一边用四字成语数落儿子“笨手笨脚,咧咧啡啡”,陈锦庚还是自己铺好了床,装了蚊帐,还给妈妈拆了张湿纸巾。
舍友都来得七七八八,惟有陈锦庚的上铺空荡荡,陈太太也注意到了,她擦完汗之后嘀咕了一句:“怎么你上面没有人的。”
陈锦庚把手机收进了书包里:“那就没有人吧。我一个人睡不是更好?”
陈太太伸手给他理了理刘海,语重心长地说道:
“乖仔啊,来到新学校要生性一点,和舍友好好相处,学校和家里不一样,在班上要积极点,下课之后也要多点运动……”
这套说辞十多年来一成不变,不过陈锦庚还是装作听了进去的样子疯狂点头。
陈太太在他床边踱步,顺便习惯性地看了看这个床位的风水,又叮嘱道:“睡觉的时候头不要朝着门啊,知不知道?”
陈锦庚心里暗说他妈迷信,表面上却是“嗯”了一声,然后从行李箱里倒了几对鞋出来。
他可以什么都缺,但鞋必须多带。
陈太太准备走的时候“哎呀”了一声,陈锦庚顺口问道:“怎么了?”
“你床上那几根柱子太滑了,你的蚊帐一直往下掉。”
陈太太长叹一声:“就应该给你多带几个挂钩的,现在蚊子还那么多,万一你被白纹伊蚊咬到怎么办。”
“不怕啊,我有蚊怕水,睡前喷喷就好了。”
陈锦庚揽过他的母亲,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妈咪啊,我有的舍友都没带蚊帐,你这么说是要吓死他们?”
“蚊怕水没用的。”陈太太摆手,嫌弃地抱着手臂:“我们这里的蚊子多毒啊,普通蚊子我也不管了,但是这里的几只咬你一个都能把你吸干了。”
“……我还是看看怎么重新绑蚊帐吧。”陈锦庚说着,把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手在靠墙那面的柱子上摸索了一下,并回头问陈太太:“死结怎么解来着?”
他试着把那个打得死紧的结一条条抽开,结果那个疙瘩纹丝不动。
陈太太也在为这个发愁,他们母子俩一绑东西就打死结的能力果然是祖传的,可惜他们谁都不会解。
这时又有一个新室友拖着行李箱进来了。本来陈锦庚没怎么注意人家,但陈太太已经在后面喊了起来:“……原来你就是锦庚的上铺啊?”
那股欣喜劲儿好像白捡了好几百万似的。
陈锦庚只好转过了身,无奈头狠狠地撞上了床板,于是他一边揉着自己的脑袋一边寻找自己的上铺,他的目光被涌上来的一层薄薄的眼泪弄得有点涣散,隔了好几秒才看清楚那个人。
然后他怔住了,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Zakai?”
这不就是他暑假在冰室里遇见的那个拉小提琴的男生吗。
——“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难道是缘分?难道是天意?”
他脑子里马上冒了这么句歌词出来。
陈太太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伙子,用着一口热情又不标准的国语说道:
“同学仔你好啊。”
她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食指往旁边一指,笑道:“他叫陈锦庚。你以前读哪个中学的啊?”
Zakai淡声答道:“我初中不在这边读,我在坊崇市的第三中学读,您应该不知道。”
陈太太把儿子拉了过来,再把他往前推了一把:“和人家打个招呼,上下铺要打好关系啊,以后要互相关照。”
她的手在陈锦庚肩上捏了一把:“有什么不会的就问问人家。”
陈锦庚干笑一声,有些脸热,不过他还是照着陈太太所说的那样和他的上铺重新打了声招呼:“Zakai,这么巧,你也考来西中了啊。”
陈太太疑惑地问:“你俩认识啊?”
她仔仔细细地凝视着Zakai,心里想的和儿子一样:这孩子气质真好。
陈锦庚简明扼要地把冰室的事给他的妈妈解释了一遍,陈太太恍然大悟,又立刻喜上眉梢:
“那更好了呀,相遇就是缘嘛,这就是上天给你们的缘分啊。”
她又对着Zakai问道:“靓仔哥哥,那你的中文名字叫什么呀?”
Zakai的目光又似无意地扫过陈锦庚:“韩子楷。”
韩子楷。陈锦庚在心里写了一遍他的名字,这个名字很端正,就和他的人一样。
“子楷,这个名字好文雅。”
陈太太一边说着一边去摆弄儿子的蚊帐,给他俩留了一个背影。
陈太太比儿子矮一点,因为骨架小,所以身上没挂着什么肉。她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除了脖子上戴着一颗莹润的大翡翠之外,腕上还挂着两只大玉镯,标准的师奶打扮。
由于她扣了半天的死结也没弄好,韩子楷看见后便主动叩了叩床柱,天生掺着冷感的嗓音柔和了一些:“阿姨,我来帮您。”
陈太太终于把其中一个结抠松动了,闻言对他笑了:“不用啦,你和锦庚聊天吧。”
这能聊什么?陈锦庚完全摸不着头脑,问他那天的奶茶好不好喝吗。
看着陈锦庚欲言又止的表情,韩子楷仿佛抓住了他的心思,抢先一步说道:“那天,你请的奶茶很好喝。”
陈锦庚轻轻地“嗯”了一声,发现自己每当目光触及到韩子楷的双眼时,心里总是有空落落的感觉,像闯了一阵很冷的寒风进来:“……对了,为什么你会来重阜市读书呢?坊崇那边的好学校应该也不少啊。”
韩子楷的表情很平静:“中考考过来的,我父母住在这边。而且西中不是艺术学校吗,我的特长会适合这里。”
陈锦庚长长地“噢”了一声:“对哦,你是拉小提琴的……”
他注意到韩子楷的脖颈上有一块颜色略暗的印子,想来是夹着琴时磨出来的茧。
他的手指很长,既有清晰的骨骼感又有着一种向上伸展的张力,拉起琴来一定很悦目,但还是有几个指尖的皮肤微微凹陷了下去,无名指磨破了皮的小伤口也还未能完全愈合。
看着韩子楷的手,陈锦庚想到了自己被逼着上兴趣班的童年。
他小时候多弹十分钟钢琴就能哭爹喊娘的,在地上打滚这种事也不是没做过,但老师在课上还是以鼓励为主,只是在和他父母反馈时会说这个小孩不够静,总是很浮躁。
由于陈锦庚实在不喜欢钢琴,陈太太也给他停了课。
心性是需要用时间打磨出来的,要捱得住苦,忍得住痛。
陈锦庚不喜欢弹琴,所以也没有这种忍痛的耐心。
陈太太这头费了大力气把死结全给松了,陈锦庚为她擦了擦汗,又柔声道:“多谢妈咪,剩下的我自己弄吧。”
陈太太扳着儿子的肩又是一通人生大道理的灌输,直至接到了别人打来的电话才急忙走了,说是要和她那些姊妹聚餐。
那些姊妹和她年龄相仿,都是些四五十岁上下又不服老的靓师奶,平常就喜欢约出去喝茶吃饭,一堆家长里短互相分享,有时还会组团旅个游增进感情。
收拾完行李差不多是五点,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吃晚饭了,陈锦庚在床上瘫了一会儿后,起身把他的饭卡拽起来挂到了脖子上,然后扭头问整理得也整不多的韩子楷:
“一起去吃饭吗?”
韩子楷点头。
他们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尽管隔着一小段距离,有的时候也难免会碰到,陈锦庚想伸手撩刘海的时候就打到了韩子楷的手臂,估摸着力气挺大的,打出来的声响很是清脆,陈锦庚的手要放不放,最终还是尴尬地收了回去,接着别扭地用左手去撇开他的刘海。
正当他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学校外面传来了大喇叭的声音:“收卖——收卖——”
声音由远及近,十分雄浑淳朴:“收旧衣服,电冰箱,烂棉被,旧手机,旧彩电……”
大喇叭的音质沙沙的,还用着《梁祝》当背景音乐。
韩子楷的耳朵对古典音乐有很大反应,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他左手的食指就已经贴着校服外套动了起来,遥遥地就与那沙哑的音乐声达成了同步。
等到这阵声音彻底远去之后,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陈锦庚忽然就笑出了声:
“好久没听到这种声音了,我小时候一听见这个动静就知道要去午休了。有的时候还会遇见卖糕点的人,有一次我求着我妈给我买了块萝卜糕,吃完之后我就拉肚子了,接着被她臭骂一顿!”
韩子楷收回了那几根按得正欢的手指,把堪比顺风耳的听力放到了身边人所说的内容上。
陈锦庚控制不住地开始絮叨:“我家住在市里的最北边。”
他在身前随便地画了个小圈:“那里有一条江,江边有很多好吃的大排档。从我那个小区走路十来分钟出去就有一个吃煲仔饭的地方,不过那里的荷叶饭明显更好吃。”
陈锦庚咽了口唾沫,说话的时候并不怎么看向韩子楷的脸,目光四处乱转,舌尖飞快地扫过下唇,仿佛在自言自语:“就是不知道今晚饭堂有什么好吃的呢。”
他在学校不像在外面那样放得开,哪怕他之前已经和这个人见过面,但只要那人一穿上校服,感觉上也还是不一样。
倒是韩子楷接上了他无心说出的话,提议道:“新生群里有人说学校的卤肉面好吃,或许今晚可以试试。”
“可以啊。”
陈锦庚抬手揉了揉自己饿得有点疼的胃。
他们前面有几个穿着自己衣服的学长在食堂旁边的一个水吧前排着队,炸鸡排的香味勾住了陈锦庚的嗅觉,肚子也随之很曲折地叫了几声。
水吧里卖的奶茶都是一个味道,但好在都是冰的,湿漉漉地垒了好几排,让人想迫不及待地啜一口。
奶茶的分量不算多,刚运动完的男孩子动几下腮帮子就能吸走大半。
里面的人把刚解冻的鸡腿放到面粉里滚了几圈,然后再放到油锅里炸,炸得出油后再捞起来放到纸袋里,油渍立马就浸染了纸袋,热气腾腾的味道飘到了几里外。
茂盛浓密得不像话的树木绿荫也过滤不掉这层油炸食品抓心挠肺的香味,远远地就能瞧见好一群搭伴来的学生脚步匆匆地往这边赶。
陈锦庚饿得腿根发软,就随便买了一碗芝士捞丁和一杯仙草冻,这样一碗光是夹着几粒鸡肉和几条生菜的汤面就要了他二十多,不过此刻馋虫噬咬着他的胃,就算店家再黑心一点宰他,他也认了。
陈锦庚还很主动地买了两块“开心大鸡排”,说是要请新朋友吃。
他咬了一口鸡排,接着挑起一束面吹了吹,热气活跃地扑了他一脸,继而又畅快地吸了一口奶茶,把吸管插了又插,专门往仙草冻上怼。
最后他发出了满足的喟叹:“还不错。”
韩子楷要了一碗米线,堆在米线上的辣椒油还没搅匀,他用筷子把辣椒挑到一边,又从里面拣了一棵很单薄的小生菜出来吃,青翠的小生菜沾了油,裹着汤水的热与些微辣意,吃下去之后很快就会出汗。
他们偶尔会聊几句闲话,但总体有些微妙,这是所有刚认识不久的人的通病,因为不熟,言语间就会客气拘谨许多,他们都想给对方找话题,但能问得出口的无非就那几个“中考几分”,“初中怎样”,“你喜欢什么东西”的问题。
除此之外,尽是沉默。
笨重的蛙鸣穿透了整个暑气未散的初秋,此起彼伏的呱呱声中气十足,从这鸣叫的频率来看,这一大家子个个都是顶会说话的聊天鬼才,反衬之下,他俩就是两根又呆又蔫的木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想法不约而同地重合:为什么我不能是只青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