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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阳节前夕 此时草长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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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节前夕,礼部侍郎突兀上了一封奏折。大意就是众皇子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虽然还未建府,但一直关在皇宫里也不是个事,应该让他们出去走走,体察体察民情。
但众所周知,现在皇宫里还能到处走走的皇子只有赵无眠一个,礼部侍郎在这个时间点上的这份奏折,可谓针对性极强。
但皇子出宫,这事不大不小,加之赵无眠本就是从宫外回来的,再说什么千金之躯未免有些打脸。
于是,老皇帝只是面色沉了沉,睹了一眼台下全程微笑,不曾接话的谢恙,最终还是点了头。
知道能离宫后,赵无眠当天晚上有些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儿时见过的街巷、村庄,还有市井风貌。
护城河的水变得更清了吗?
南城那棵树长得更高了吗?
大黄的狗崽的狗崽是不是也要生狗崽了?巷子里那个嚷嚷着一定要考状元的别人家小孩,如今是不是还和以往一样有出息?
一个个暗含期待的问题冒出来,可随即他又想到——哦不对,这已经是第二世了,才几个月,一切都还未变呢。
009说他这是什么“小学生春游综合症”。
他问009那是什么。
009干脆答道“小孩子因为明天出去玩兴奋的睡不着觉。”
赵无眠先觉得不对,他两辈子加起来近天命之年的人,怎么能和无知幼童相提并论?
可等赵无眠睡着,梦见明天下了大雨,谢恙一脸遗憾地告诉他,恐怕去不成了。他从梦中惊醒时,才不得不承认,他或许确是009口中那个什么“小学生春游综合症”。
009说他是它见过最憋屈的皇帝。
赵无眠躺在枕头上,望着床顶上的繁复花样,习以为常道“做皇帝,怎么都不会开心的。”
就连他爹,看似享受了大半辈子,实际上不也活得战战兢兢的吗。
“宿主你不一样,皇帝是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他享有最高的权力,但只凭喜好支付他的义务。而你不同,你不像是这座皇城的主人,你像是一个被这皇城困住打白工的冤种。”
赵无眠的皇位是踩着太多人的血肉才得到的,他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辜负了他人的期待。甚至把自己活成了御玺的傀儡,御史眼中听劝的好明君。
可没人问过赵无眠——
你惶恐吗?你害怕吗?你有恨过吗?
“宿主啊”009语重心长道“你是一个人,不管做什么,都是个有私欲的人。你不必为自己有情绪而自责。”
千古皇帝,有风流死的,磕药死的,被人害死的,寿终正寝的……死法千奇百怪,但把自己抑郁死的,赵无眠是第一个。
赵无眠没答话,009一探测,发现他又睡着了。
梦是逃避现实的良药。
眉眼舒展,这次应该是个好梦。
第二日早晨,一辆低调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赵无眠忍不住望向窗外,连素来沉稳的眉眼也被车窗外沿街的叫卖声打破了。一缕包子铺的炊烟从风中飘来,他伸手欲够,却被坐在身旁的谢恙拦住了。
“殿下,要坐好。”
谢恙无奈道,他想过赵无眠会很高兴,却没想到能高兴的如此忘乎所以。
所以,宫里那些成熟稳重都是装的吗?谢恙没好气地戳了戳赵无眠的肩,半玩笑半纵容道
“这才进宫了几个月,怎么就和一辈子没出来过似的,见什么都新奇想碰。仔细要是受伤了,臣可担待不起。”
他今日没穿以往的官服,而是一身广袖紫衫,外面罩了一层白纱,耳发间的流苏则是白紫渐变色,柔柔垂在耳后随着马车的前行轻轻摇晃。手上还拿了一把风雅的折扇,一起一落间额边碎发飘扬,露出稠丽的眉眼。
赵无眠定定看了会儿,真心道
“夫子今日十分好看。”
谢恙挑眉,折扇轻扣,敲在了赵无眠的额头“何时惹上嘴贫的毛病了?”
虽这么说,嘴角却悄悄勾起,以手抵额,再瞧见赵无眠挪向车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马车慢慢悠悠,终在一间书肆门口停下。
赵无眠不解问道“我们来这做什么?”
谢恙笑意吟吟,手中折扇往窗外遥遥一点“殿下半月前不是担心天下学子争相效仿陋习吗?这就是臣想出的办法。”
赵无眠随他指的方向看去,正好有一个瘦得弱不禁风的书生,衣袂飘飘前去买书。
和朝圣一般,他从袖子里摸出了半两银子,点名道“劳烦店家,在下要卧溪先生批注的论语。”
店家熟练收下银子,热情道“这位相公您是赶上了,前段日子朝廷特为天下书行下了一笔款子,若是要买卧溪先生注的论语,还可特送一本本店新进的前朝国史。”
“当真?!”
那书生眼睛一亮,他是国子监的学子,虽说不缺书,但前朝国史也只在授课的大儒们口中提过,且语焉不详。
他一直都想拜读前朝史书,尤其是想知道卧溪先生的生平记事。
那样风骨卓越的笔调,现实中也一定是个高洁慎独之士。
某书生快乐畅想道。同时吸气提腹,试图将本就瘦出肋骨的肚子变得再凹一点,争取让旁人光从外表就能看出他废寝忘食,博学多才的心灵。
但不知为何,店主看他的眼神有些同情。
接到书,某书生兴致勃勃地就地打开,而不远处的赵无眠眼睁睁看着他的神情从兴奋到疑惑,从疑惑到凝着,再从凝着到不可置信。
“店家,这是什么邪书!上面记载的一定,一定是骗人的!”
书生不可置信地大叫。
店家却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本店是老字号,相公您常来,知道本店的信誉的啊。这——确是前朝正史。”
书生指了指自己饿出来的的水蛇腰“你是说卧溪先生其实贪图享受,最重口腹之欲?”
店主和赵无眠同时点了点头。
“他还喜欢骂人,最擅,最擅撒泼打滚?”
书生的表情十分破碎,蓦然,他仿佛找到了一条可以证明这是本伪书的铁证,指着书中的某处,双眼乍放光芒
“呵,呵呵,怎么可能是真的,这书上还说卧溪先生娶了个男妻,这怎么可能嘛……”
店主一脸淡定“相公不是蜀地人士吧。”
“不是又如何?”
“卧溪先生葬在蜀地嘉州,嘉州人都知道,那是一座连理坟,无论是坟上刻的名字,还是坟前二人曾居住过的草堂,都证明坟中确是两个男子,生死同衾。”
书生崩溃大叫“我不信我不信!书怎么会骗人呢?不对,这本书在骗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本想溃然奔逃,可是常年饥饿让他的身体极弱,情绪起伏一大,眼前就发晕,只能双腿伸直了瘫在地上,捶地大哭。
这应该就是卧溪先生说,君子喜怒不形于色的原因吧。
因为太饿了,所以根本不能有什么情绪。
“我,我……四岁就启蒙学圣贤书,一直读的是卧溪老儿注的论语,自幼就仰慕他,事事参照书中所谓的君子……这么多年,我连肉都没吃两口啊!”
书生声泪俱下地控诉。
如果他在现代,那他会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叫做粉了多年的爱豆塌房。
而在当下,也有一个词可以完美契合他此时的心境。
那就是——
他道心破碎了。
这样的情况同时在大雍各地发生。
如同无数被渣男蒙骗的无知少女,如果心碎有声音,那所有书店将会如过年一般,噼里啪啦,响彻云霄。
在心底为众书生默哀三秒后,赵无眠将敬佩的目光投向谢恙,这一招虽然很阴,但着实有效。
谢恙淡笑收下赵无眠的钦佩。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热闹的大街,一路向郊外驶去,直到到了那座全是蒲公草的小山岗。
那个矮矮的小土包在半山腰上,赵无眠隔着很远就看见了。四周白絮纷飞,轻柔的像一场他做了很多年的梦。
恍惚间,眉眼漂亮的女人站在那儿,在漫天的蒲公英里,朝他张开了拥抱。
“娘…”
他低低叫道。
谢恙在身后默默拍了拍他的肩,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钱纸马,轻声道
“去和她说说话吧。”
谢恙没有下车,只是遥遥点了三炷香,同着纸钱纸马一起交到赵无眠手上,将时间留给这对难得相见的母子。
站在娘亲的坟前,赵无眠弯下腰,往火堆里不住地添着纸钱。
谢恙和车夫离得很远,他此刻说的话只有天地能听见。
他说“娘,我做皇帝了,过得很好,你别担心。”
他说“我有个很好的先生,他待我真心,我也想待他真心。他今日也来了,你的纸钱是他买的,您在天有灵,请保佑保佑他。”
白白的蒲公英飘在他的头发上、脸颊上、衣服上,就像有人充满爱怜地抚过他的发丝眉眼,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所以赵无眠又认真重复道
“娘,我过得很好,你别担心,我只是有些想你。上辈子晚上做梦总梦见你,梦见你对我哭,骂我没出息,但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我应当算是一个好皇帝,娘,你也可以为我骄傲了。”
一瞬风大了,漫天蒲公英飞扬而起。谢恙坐在车上,撩帘望去,少年的身影在一片纯白的风絮中若隐若现。
那像是一个阔别已久的拥抱。
在这带着草木香气的拥抱里,少年原本笔挺的身形一点一点弯下,低低的抽泣声随着风传远,直到彻底成为风的一部分。
此时草长莺飞,是人间的二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