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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围读 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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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
吴稔回到那间狭小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出租屋时,城市已经彻底沉入夜色。楼道里飘着隔壁人家残留的饭菜香,混着老旧小区特有的潮湿气息,与鎏金娱乐顶层那冷冽奢华的氛围,隔着一整个云泥之别。
他没有开灯,任由月光从窗台漫进来,薄薄铺在地板上。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墙壁——那里贴着一张早已泛黄的海报,是谢术十七岁出道舞台的抓拍。少年站在聚光灯中央,眉眼已现冷冽锋芒,雪松香仿佛隔着纸张都能若有若无地萦绕鼻尖。
吴稔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
白天在休息室里的一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男人淡漠的眼,低沉的声,清冽如冰的雪松香,还有那三个字——我等着。
轻飘飘,却重得砸在他心上,砸得他整夜心神不宁。
他不是不怕。
只是怕,也比不过心底那股快要溢出来的、近乎自毁的执念。
十六岁之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阳光很好的庭院,母亲笑着给他剥柑子,父亲坐在一旁看报,空气里全是甜香与安稳。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背叛,什么叫绝望,什么叫从云端狠狠摔进泥里。
直到母亲毫无征兆地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他。
不久后,父亲伤心过度,一病不起,也跟着走了。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后来他被接到伯父吴澎家。
伯父冷漠寡言,视他为累赘。
伯母陈芳,则是彻头彻尾的扭曲。她看不惯他长相软、性子静,张口闭口就是“娘娘腔”“变态”“迟早是个同性恋”,言语羞辱如影随形。
最可怕的一次,她趁他不备,在水杯里下药。
药性发作时,他浑身发烫,意识模糊,却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扛过了人生最黑暗的几个小时。
从那天起,他就学会了把自己裹进尖刺里。
外表越甜,内心越硬。
看起来越软,骨子里越偏执。
而谢术,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一道意外闯入的光。
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那个站在舞台顶端的少年时,吴稔蜷缩在伯父家冰冷的沙发角落,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可以活得这么耀眼,这么干净,这么……不可侵犯。
他悄悄收集所有关于谢术的消息,记住他的生日,记住他的信息素,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有力量的话。
谢术的雪松香,成了他在无数个崩溃夜晚里,唯一的镇定剂。
他不敢靠近,只敢远远仰望。
直到这一次,S+古装剧男主敲定谢术,他终于不顾一切,让Chloe宋拼尽全力,为他争取到了那十分钟。
那场近乎疯狂的宣战,是他压抑了整整几年的爆发。
“我知道你是直男,但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无法自拔,身陷其中,然后再甩掉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其实已经输了。
因为他早就把自己搭了进去。
清晨七点,手机准时震动。
经纪人Chloe宋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焦虑。
“吴稔,你老实告诉我,你昨天到底跟谢术说了什么?鎏金内部有人传,说你当面挑衅他,结果他不仅没生气,还让人给你留了剧组围读的位置——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
吴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我没挑衅,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能这么说吗?”Chloe宋在电话那头急得转圈,“谢术是什么人?整个娱乐圈的禁区!你倒好,直接上去说要掰弯他、甩了他——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搞个大新闻,就等你出错?”
“我知道。”
吴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但我没得选。”
他没得选。
要么一辈子活在黑暗里,要么,朝着那束光,飞蛾扑火。
Chloe宋沉默了很久,最终只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
“……围读十点开始,在鎏金影视大楼七层会议室。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剧本和衣服,别迟到,别乱说话,别再惹事。”
“我知道。”
“还有——”Chloe宋顿了顿,声音压低,“离谢术远点,至少在表面上,给我装得恭敬一点。”
吴稔望着远处鎏金娱乐那栋刺破天际的大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
“我尽量。”
他不会恭敬,也不会远离。
他要一步一步,走进谢术的世界。
九点五十分,吴稔抵达鎏金影视大楼七层。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演员、副导演、编剧、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目光在看见吴稔时,都不约而同地多停留了几秒。
谁都知道,这个叫吴稔的年轻演员,是昨天硬生生托关系,见到了谢术本人。
更有人隐晦地传,他是靠谢术的关系,才空降拿到男三号。
好奇、探究、不屑、暗讽……
各种目光落在他身上,吴稔视而不见,指尖微微收紧,推门走进会议室。
下一秒,他的呼吸,轻轻一顿。
会议室主位上,坐着谢术。
男人穿着一身极简黑色休闲装,没化妆,眉眼却依旧锋利耀眼。他低着头,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剧本,冷白的手指与纸张形成鲜明对比,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他周围两排座位,全是空的。
雪松香信息素压得极淡,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仿佛他所在之处,便是无人敢踏足的禁区。
吴稔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他稳住气息,一步步走进去,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躲避,在谢术斜对角的位置坐下——那个距离,刚好能看清对方的侧脸,刚好能闻到那缕清冽的雪松香。
一坐下,他便低头翻开剧本,不再看任何人。
甜系长相,配上这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反差感格外强烈。
谢术翻页的指尖,微不可查顿了半秒。
鼻尖那缕极淡、极干净的柑橘香,再次缠了上来。
野柑撞雪松,明明微弱,却固执得很。
他缓缓抬眼,目光若无其事地落在吴稔身上。
少年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温顺又无害。
可谢术记得。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人,昨天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狂妄又坚定地宣战。
反差,实在太扎眼。
谢术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很快又恢复淡漠,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偶然。
坐在一旁的经纪人王宋,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悄悄在心底叹了口气。
跟了谢术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自家艺人的性子——对不感兴趣的人和事,连一眼都懒得给。
可现在,谢术不仅给了吴稔角色,还会主动看他。
这位万年冰山,好像真的要因为一个人,裂开一道缝。
十点整,围读正式开始。
导演简单开场,介绍主创与主演。
轮到谢术时,全场几乎屏息。
他只淡淡抬了抬眼,声音低沉简洁:“谢术,靖王。”
两个字,气场压得全场安静。
轮到吴稔时,不少人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
他缓缓起身,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却平稳:“吴稔,饰演沈清辞。”
沈清辞,正是他拿下的男三号——靖王身边,清冷孤高、忠心不二的谋士。
与谢术饰演的靖王,对手戏贯穿全剧。
这一点,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导演一声令下,围读开始。
剧本翻开,台词声依次响起。
谢术的声线低沉冷冽,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感,将心思深沉、权倾朝野的靖王,演绎得入木三分。
不需要表演,只凭声音与气场,便让人信服。
轮到吴稔时,全场微微一静。
他的声线清浅,却藏着韧劲,一字一句,干净利落。
沈清辞的隐忍、孤高、忠诚、破碎,被他用声音勾勒得淋漓尽致。
与他平日里甜软的长相截然不同,一开口,便让人彻底代入角色。
谢术握着剧本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页。
他听过很多演员演绎类似角色,却很少有人能像吴稔这样,把“外冷内执”四个字,刻进声音里。
像极了他本人。
外表甜软,内里带刺。
看似温顺,实则偏执。
两人对手戏段落到来时,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声音。
“靖王若信臣,臣便以命相护。”
“本王信你一次。”
雪松香与柑橘香,在空气里无声缠绕。
一冷一甜,一强一韧,明明都是Alpha,却奇异地和谐。
王宋在一旁看得心惊。
他从未见过谢术在对戏时,会如此专注地盯着一个人。
那目光不冷,不厉,却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将人牢牢罩住。
Chloe宋也悄悄赶了过来,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太清楚吴稔的性子,一旦陷进去,便是万劫不复。
而谢术这样的人,根本不是吴稔能招惹得起的。
中场休息,会议室瞬间热闹起来。
不少演员想上前与谢术搭话,却都被他周身的气压劝退,只能远远站着寒暄。
吴稔依旧坐在原位,低头看着剧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重,却清晰。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躲避。
既然宣战,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果然,没过多久,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在他前方响起。
“吴稔。”
周围的说话声,瞬间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两人身上。
吴稔缓缓抬眼。
谢术已经站在他面前,身形高大挺拔,居高临下看着他,雪松香轻轻漫开,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没有愤怒,没有疏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谢老师。”吴稔开口,称呼客气规矩,挑不出半点错。
谢术看着他眼底那片故作平静的固执,薄唇微启,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清:
“昨天说的话,今天就忘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
周围瞬间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谢术居然主动提起昨天的事?还以这种语气?
吴稔迎上他的目光,浅茶色的瞳仁里没有半分慌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弧,甜里藏刺,韧得惊人。
“没忘。”
他声音平静,一字一顿,清晰有力,
“我只是在等,谢老师给我靠近的机会。”
直白,大胆,毫不掩饰。
全场死寂。
Chloe宋站在门口,脸色瞬间惨白。
完了,这孩子是真的不要命了。
王宋也一脸无奈,却又隐隐觉得,这两人之间,好像真的要发生点什么。
谢术看着吴稔眼底那团烧得固执的暗火,墨黑的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兴味。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吴稔一人能听见。
温热气息混着雪松香,轻轻拂过耳畔。
“机会不是别人给的。”
“是抢来的。”
吴稔的心跳,猛地失控。
他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冷俊脸庞,看着那双掌控一切的墨眸,轻声回应,字字坚定:
“那我抢给你看。”
谢术直起身,薄唇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纵容。
“我拭目以待。”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冷硬挺拔,雪松香渐渐远去。
吴稔坐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那缕清晰的雪松香,那句低沉的拭目以待,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他的心湖。
他知道。
这场以挑衅开始的纠缠,才真正拉开序幕。
围读结束,人群散去。
Chloe宋快步冲过来,一把拉住吴稔,将他拽到楼梯间僻静处,脸色又急又气。
“你是不是疯了?那么多人看着,你敢跟谢术说那种话?你知不知道明天热搜能把你吞了?”
吴稔淡淡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没说错。”
“没错也不能说!”Chloe宋急得眼眶都红了,“谢术是直男,是顶流,是你这辈子都惹不起的人!你这么往上撞,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吴稔沉默片刻,抬头望向窗外。
鎏金娱乐顶层的落地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不怕死。”
他轻声说,声音轻却坚定,
“我怕爱。”
Chloe宋一怔,看着他眼底那股近乎疯狂的深情,瞬间说不出话。
她忽然明白。
吴稔不是在挑衅,不是在赌,不是在闹。
他是在拿自己的一切,去爱一个看起来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人。
“你……”Chloe宋声音发哑,“你迟早会栽在他身上。”
吴稔轻轻笑了笑,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我早就栽了。”
从第一眼开始,从第一缕雪松香开始,从把他当成唯一的光开始。
他就已经,万劫不复。
同一时间,车上。
王宋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谢术,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谢术,吴稔那孩子……你真打算由着他?”
谢术缓缓睁开眼,墨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风景,声音平淡无波:
“由着他。”
“可是他昨天说的那些话,万一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王宋担忧,“而且他一个刚冒头的小演员,这么盯着你,圈内会乱猜。”
谢术指尖轻轻敲击膝盖,节奏缓慢,眸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乱猜便乱猜。”
他淡淡开口,
“他不是要玩吗?”
“我陪他玩到底。”
王宋一怔。
陪他玩到底。
这五个字,分量太重。
重到足以说明,吴稔已经在谢术心里,占据了一个谁也无法替代的位置。
窗外阳光正好,秋风微凉。
野柑的甜香,带着一身尖刺与伤痕,固执地朝着那株终年不化的雪松靠近。
而雪松,静静伫立,冷眼旁观,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松开了防线。
一场以虐为始,以深爱为终,以治愈为结局的纠缠。
正在缓缓,走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