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我知道你也不是人》露白白白

11、你祖上，瞧着还挺帅啊 那墓里头还

　　“这是你祖上的墓？”祁楚问。

　　“是。”

　　“这门能打开吗？”

　　蔺十三走到石门前，伸手摸了摸门缝。门缝被泥土填死了，但泥土后面，他能感觉到石门是活动的——没有被彻底封死。这座墓在建造的时候，预留了后人进入修葺的通道，只是三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来过。

　　“能。但要先把门缝里的泥土清掉。”他说。

　　两个人开始清理门缝。祁楚用一把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抠，蔺十三在旁边用树枝把抠出来的泥土拨到一边。两只猫蹲在墓道口，没有跟进来，但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盏小小的灯。

　　清理了大约一个小时，门缝里的泥土终于清干净了。蔺十三把手伸进门缝，摸到了门后面的石闩。石闩很沉，普通人根本抬不动，但蔺十三不是普通人。他控制着力道，假装很费力地把石闩往上抬，一点一点地，像是在和几百斤的石头较劲。

　　祁楚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搭在石门的上沿，帮他一起用力。

　　“一、二、三——”

　　两个人同时发力，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潮湿的、腐败的气味从墓室里涌出来，像是被密封了三百年的时间突然泄了气。祁楚被呛得后退了两步，用手捂住口鼻。蔺十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让那股气味从他身上穿过。

　　他能闻到很多东西——石灰、腐烂的木头、潮湿的泥土，和他自己的遗骨。那种味道很淡，但他能闻到。三百年前，他躺在这座墓室里的那天，闻到的也是这种味道。

　　“你没事吧？”祁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蔺十三回过神来。“没事。进去看看。”

　　他跨过石门，走进墓室。祁楚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柱在墓室里扫了一圈。

　　墓室不大，大约四米见方，四壁用青砖砌成，穹顶是拱形的。正中央有一座石棺，棺盖已经移位了，斜斜地搭在棺身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棺木早就腐烂了，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碎片散落在石棺底部。石棺周围散落着一些随葬品——陶罐、铜镜、铁剑的残片，全都锈迹斑斑，被泥土半掩着。

　　祁楚的手电筒光照到石棺后面的时候，停住了。

　　石棺后面的墙壁上，刻着一幅壁画。壁画很大，占据了整面墙，画面已经斑驳脱落了，但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一个人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人，马背上驮着箱子。队伍的前方是一座城门，城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官服，正在迎接他们。

　　“这是你祖上？”祁楚问。

　　蔺十三看着那幅壁画，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但他没有说的是——壁画上那个骑马的人，就是他。不是他的祖先，是他。那批货，那次走镖，那座城门，那个迎接他的官员——全都在他的记忆里，刻骨铭心。

　　他转开目光，走到石棺旁边，低头看着棺内的碎片。他的遗骨就在这些碎片下面，被泥土和腐烂的木头碎屑掩埋着。他能感觉到它们，每一块骨头的位置，每一块骨头的形状，都在他的感知里清晰得像一幅地图。

　　但石棺底部有积水。水不深，只有几厘米，但足够浸泡到他的遗骨。他的魂魄在微微震颤，那种感觉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他的身上，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积水不深，”祁楚走过来，蹲在石棺旁边，用手电筒照着棺底，“把水清掉，把遗骨取出来，重新装殓，换个地方埋就行了。”

　　“嗯。”

　　“你打算迁到哪里？”

　　蔺十三想了想。他不能把遗骨迁到别的地方去——他的遗骨和他的魂魄绑定在一起，如果迁得太远，他的活动范围就会受限。他必须在附近找一个地方，把遗骨重新埋下去。

　　“就在这附近。找一块地势高的、不会积水的地方。”

　　祁楚点了点头。“行。明天我去问问王师傅，看哪块地能用。”

　　蔺十三看了他一眼。“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在公墓办正规手续？”

　　“你说了，你没有那些东西。”祁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相信你。”

　　四个字。我相信你。

　　蔺十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墓室里晃动，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坍塌。

　　他不值得被相信。他是一个骗子，一个隐瞒身份的老鬼，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告诉对方的人。但这个人在说“我相信你”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蔺十三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他需要尽快把墓修好，把遗骨迁走，然后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不是因为他的墓不安全，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骗这个人了。

　　而如果不骗，他就必须说实话。如果说了实话，这个人就会知道他不是人。如果知道了他不是人，这个人就会害怕、会远离、会把他赶走。

　　他不想被赶走。

　　这个念头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他什么时候开始害怕被一个人赶走了？他蔺十三，三百年的老鬼，杀过人，报过仇，在阴阳两界来去自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患得患失？

　　蔺十三把那根蜡烛掐灭了。

　　修墓的事暂时搁置了几天，因为祁楚遇到了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他在东区巡逻的时候，听见了一阵哭声。不是活人的哭声——活人的哭声是有温度的，有起伏的，会随着情绪的变化而改变音调和节奏。那种哭声不一样，它很平，很冷，像是一潭死水被风吹出了涟漪，但水底依然是静止的。

　　祁楚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哭声是从东区最北边的一座墓传来的。那座墓很新，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笑容很灿烂。墓前摆满了鲜花和供品，看得出来，经常有人来祭拜。

　　但哭声不是从墓里传来的。是从墓碑后面的阴影里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