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花录》柠檬叮咚

2、苜蓿祈愿 从

　　从公园回去后，黎浅秋的世界重新点亮了。

　　那点光亮很微弱，像黑夜天空零星几处星光，也像寒冬里残留的余温。

　　却足够在她一片灰暗的心里，撑起一小片温暖的地方。

　　黎浅秋开始习惯在上学路上多绕一段。

　　特意走过梁夏莼家门口的那条小巷，踩着清晨的晨光，只为偷偷看她一眼，也就足够了。

　　习惯在课间往窗外多看几眼。

　　目光越过走廊上喧闹的人群，落在隔壁班门口，执着地寻找着梁夏莼的身影。

　　习惯在人群里悄悄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目之所及之处凡是梁夏莼可能出现的地方，她都会下意识留意。

　　把每一次偶然的相遇，都当成上天赐予的小惊喜。

　　梁夏莼和她不同班。

　　这是黎浅秋心里最安静、也最安全的距离。

　　不远不近，不打扰，不靠近，既能守住自己的心意，也不会给对方带来困扰。

　　她不敢靠近，怕一靠近，就又重蹈覆辙。

　　她只能远远看着。

　　看着她抱着作业本走过走廊，身型小巧，眉眼温柔，连阳光都偏爱地散落在她身上。

　　她守着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酸涩的秘密。

　　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班里大半人都心不在焉。

　　有人偷偷传纸条，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眼神时不时瞟向讲台，生怕被老师发现。

　　有人望着窗外发呆，目光飘向远方，思绪早已飞出了教室，盼着早点放学逃离这片枯燥。

　　黎浅秋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划过课本空白处，画了片小小的四叶草。

　　笔尖轻轻勾勒，一笔一划，都藏着她不敢言说的心意。

　　苜蓿又名四叶草。

　　传说找到四叶草，就能实现一个心愿。

　　黎浅秋从前不信这些，觉得不过是哄骗小孩子的把戏。

　　可现在，经历过生死离别的她什么都愿意信。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她也愿意抓住这一点点虚无的希望。

　　她的愿望很小很小。

　　小到说出口，都怕被风吹散。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同学们的说笑声，收拾书包的哗啦声，打闹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充斥着整个教室。

　　黎浅秋收拾得慢。

　　她一向如此，不喜欢和人挤，不喜欢喧闹的人群。

　　等她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空了大半。

　　夕阳把天空染成淡橘色，云朵被镶上一层金边，风里带着早夏的暖意，吹在脸上，软软的。

　　黎浅秋沿着围墙慢慢走，打算绕去后门那条安静的路回家。

　　那条路人少，只有绿树和微风，适合她一个人待着，也适合她悄悄梳理自己的心意。

　　刚拐过花坛，就听见不远处的树荫下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声音温柔，像一缕春风，瞬间钻进黎浅秋的耳朵里，让她原本平静的心，猛地一颤。

　　是梁夏莼。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她就站在光影里，周身都透着温柔的气息。

　　面前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把被揉皱的苜蓿，叶片都有些蔫了。

　　“别哭啦。”梁夏莼的声音软得像棉花，轻轻柔柔的，带着十足的耐心。

　　“找不到四叶草也没关系的，心意到了，愿望也会实现的。”

　　“可是……我想许愿。”小女孩抽噎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想让妈妈快点好起来，想让妈妈不哭。”

　　“姐姐，你帮我找找好不好？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梁夏莼蹲下身，轻轻擦拭小女孩的眼泪，指尖动作轻柔。

　　眼底满是心疼与怜惜，还是一如既往地善良。

　　夕阳穿过枝叶，落在梁夏莼侧脸。

　　黎浅秋站在不远处，看得心口发紧。

　　还是和从前一样。

　　永远这么温柔，永远这么心软，永远愿意对世界付出善意。

　　梁夏莼蹲在草丛里耐心寻找，不放过每一片细小的叶片。

　　忽然，她指尖一顿，轻轻捏起一片叶子。

　　叶片小巧，是难得的四叶草，在一片三叶苜蓿里，显得格外特别。

　　“找到了。”

　　梁夏莼笑着把那枚小小的四叶苜蓿递到小女孩手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看，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小女孩破涕为笑，手里攥着苜蓿，嘴上跟梁夏莼道谢。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远了，背影满是天真与单纯。

　　梁夏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低头看着自己手心剩下的普通三叶草，轻轻笑了一下。

　　黎浅秋忽然很想走上前。

　　很想对她说一句什么。

　　哪怕只是一句“你好”，哪怕只是简单打个招呼，哪怕只是和她对视一眼，都好。

　　可她还没动。

　　梁夏莼便转过身，目光直直撞进黎浅秋眼里。

　　四目相对。

　　夕阳安静地落着，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氛围温柔又静谧。

　　黎浅秋的心紧张起来，开始疯狂跳动，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

　　梁夏莼显然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她随即认出黎浅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是你。”

　　黎浅秋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手心沁出薄薄的汗。

　　她以为自己会慌，会躲开，会像前世一样胆怯，会下意识逃离这份近距离的接触。

　　可这一次，她没有。

　　她就那样看着梁夏莼，把两辈子的思念，都藏在这一眼里。

　　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距离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

　　梁夏莼停在自己面前，周身的淡香萦绕在鼻尖，熟悉又安心。

　　“好巧。”梁夏莼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午后的慵懒。

　　“你也走这边？”

　　黎浅秋点点头，声音比她想象中要稳，压制心底蜂拥的声音，只吐出一个字：“嗯。”

　　梁夏莼的目光定格在黎浅秋脸上，像是想起了几天前公园的意外，眼神里多了几分愧疚。

　　“那天你回去之后，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黎浅秋轻声说，语气平淡：“我没事，一点都不疼。”

　　梁夏莼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三叶草，又抬头看了看黎浅秋。犹豫了一下。很短的，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抬手，把苜蓿递过去。

　　“给你。”她笑了笑，眼弯成月牙，眼底盛满星光，温柔又耀眼。

　　“虽然不是四叶，但苜蓿也很好看。”

　　黎浅秋低头，看着那几枝嫩绿色的小叶子，静静躺在她白皙的手心里，格外好看。

　　黎浅秋伸手，轻轻接过，指尖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美好。

　　不经意擦过梁夏莼的掌心，一阵微凉的触感，像一片风轻轻掠过心尖，泛起阵阵涟漪。

　　“谢谢。”黎浅秋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客气。”梁夏莼看着她，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愿望，你可以试试看，说不定心愿就成真了。”

　　黎浅秋攥着那一片苜蓿，低头看向她。

　　夕阳把梁夏莼的轮廓染得温柔，美得像一幅画。

　　黎浅秋在心里悄悄许下一个愿。

　　“愿这一年，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时光能多停留片刻。”

　　她没说出口，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黎浅秋生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没有刻意伪装，没有强颜欢笑。

　　很轻，很淡。

　　梁夏莼看着她，微微一怔，眼底闪过惊艳，也跟着笑了。

　　第二天一早，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两个人，打破了教室里早读的喧闹。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陌生的身影。

　　黎浅秋抬眼，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课本差点滑落，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走在前面的是梁夏莼。

　　她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束得整齐，眼神依旧温和，只是带着一点拘谨与局促。

　　她来了。

　　黎浅秋的呼吸，都轻了几分，心底既欢喜又忐忑，既期待又不安。

　　而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形高瘦、脸色苍白的男生。

　　眉眼冷硬，周身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灰，与周遭鲜活的校园氛围格格不入。

　　眼神空落落的，没有光，也没有温度。

　　班主任拍了拍手开口介绍：“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新调来咱们班的同学——梁夏莼，林牧。”

　　黎浅秋的目光落在林牧身上，看不清林牧身上的过往。

　　而梁夏莼是因为原来的班级氛围太差，频繁被同学排挤，才一并申请调过来的。

　　班主任简单安排座位。

　　梁夏莼被调到了黎浅秋正前方，只要黎浅秋一抬眼，就能看到她的背影。

　　林牧，则被安排在梁夏莼的旁边，两人成为同桌。

　　一左一右，一个温柔明亮，像暖阳，一个死寂沉郁，像寒冬。

　　黎浅秋坐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指尖一点点收紧，攥得掌心发疼。

　　她不讨厌林牧。

　　她甚至能看懂他的痛，那种失去全世界、心被掏空的空洞，她在上一世的最后时刻，比谁都明白。

　　可她控制不住地——嫉妒。

　　嫉妒他能名正言顺地坐在梁夏莼身边，嫉妒他能和她朝夕相处，拥有无数个近距离接触的瞬间。

　　黎浅秋低下头，翻开课本，那枝苜蓿夹在书页里，有些褪色。

　　她轻轻摸了摸叶片，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心底五味杂陈。

　　苜蓿祈愿，她许的愿，好像真的灵了。

　　梁夏莼来了，来到了她眼前，来到了她的世界里，从此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与此同时，老天也送来了一个提醒，一个残酷又真实的提醒。

　　林牧的存在，像一面镜子，直直地照进黎浅秋心底。

　　照出了爱有多烈，痛就有多深，照出了深情的背后，往往是无尽的伤痛与煎熬。

　　黎浅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刚刚升起的欢喜，被瞬间浇灭。

　　她忽然不敢再许愿了，今天觉得，或许远远看着，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怕心愿灵验，怕拥有过之后再失去，怕得到过温柔之后再面对别离。

　　更怕——

　　只剩她一个人。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书页，也拂过黎浅秋心底的忐忑与不安。

　　她攥紧了那枝苜蓿，看着梁夏莼的背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场重生而来的爱意，终究是带着枷锁与忐忑，在苜蓿的祈愿里，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