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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冷茶定盟 凉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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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之内,萧瑟依旧。仆从们早已退远,只余下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与相对而坐的两人。章若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大步流星地折返而来。他并未落座,而是单手撑在冰冷的石桌案上,身躯微微前倾,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盘清越。
“郡主久等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落在那杯茶上,“怕是这茶都凉了,不好喝了吧。”
盘清越迎着他的目光,并未闪躲。她甚至从容地伸出手,端起那只青瓷杯,当真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微凉苦涩的茶汤滑过喉间,她却释然一笑,仿佛饮下的不是怠慢,而是一份早已预料到的现实。她放下茶杯,身子反而向前倾了倾,一双明澈的眸子直直望进章若天深邃的眼底。她本就大胆,此刻更无半分闺阁女子的羞怯躲闪,倒是章若天被她这般坦荡的直视看得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极不自在的波澜。
“将军,”她开口,声音清越,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凉亭里,“开门见山吧。南苍为何执意联姻,您心中了然。接,是朝廷与南苍角力的漩涡;不接,是抗旨不尊、引发猜忌的祸端。接与不接,于您而言,皆是死局。”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近乎认命的凉意,“我,只不过是一枚被推过界的棋子。我所求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不过是这乱世烽烟里,一份力所能及的平安罢了。”
章若天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锁住猎物,审视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平安?”他嗤笑一声,带着久经沙场的警惕与怀疑,“我怎知你这‘平安’之下,是否藏着细作的祸心?南苍王室的手段,本将军见识过不止一回。”
盘清越迎着他刀锋般的目光,缓缓摇头,脸上并无被质疑的恼怒,只有一片平静的坦然:“我无法自证清白。言语在此时最是苍白无力。”她话锋一转,语气却异常坚定,“但我可以承诺:入府之后,我绝不会窃取你军中一分情报,更不会行任何有害于你之事。至于信或不信……”她微微抬眸,眼中竟有一丝近乎挑衅的亮光,“且看我日后如何做。或者,你需要我如何做来取信于你?你说吧。”
章若天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他见过太多女子,或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娇羞怯懦,或心机深沉、巧言令色,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自身处境剖析得如此直白、利害关系说得如此透彻,甚至将选择权反手推回给他。这份异于常人的坦荡,像一道强光,刺破了他预先设下的心防。
见他不语,盘清越接着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今日入府,无论是门房仆从的刻意诋毁,还是这杯凉透的待客之茶,只要不伤及性命,我皆不会放在心上。将军,我一个远嫁他乡的弱女子,在这风云变幻的时局里,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所求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在这夹缝中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罢了。”
章若天收敛心神,故意反问,语气带着试探:“若是联姻,南苍世子岂不是比我更好的选择?我出身寒门,无显赫家世,也无万贯家财,郡主所求的‘平安’,他能给得更多。”
盘清越几乎是不假思索,言辞肯定地回答:“你比他好看。”她顿了顿,在章若天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又补充道,“而且,我觉得你比他正派。我要那些虚浮的钱财与名望做什么?它们换不来一夜安寝。我在商贾之家出生,父亲也算是成功商贾,从小这些金银珠宝我也见了不少,没什么吸引力。”
这个答案着实出乎意料,章若天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但他迅速压下那丝波动,重新摆出冷峻的表情:“你错了。我不比他正派。我在边境多年,在南苍境内自然布有眼线。”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我知你或许真是一枚身不由己的可怜棋子,但我不知道这棋局背后,是否还藏着别的杀招。若有,”他目光森寒,“不要怪我对你在南苍的家人动手。”
“家人?”盘清越的脸色瞬间变了,方才的淡然从容碎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沉重与尖锐的痛楚。她抬眸看他,眼神里交织着失望与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你也拿家人威胁我?章将军,你和南苍朝堂上那些逼我和亲、视我如货品的狗贼,又有什么区别?”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垮下,声音却异常清晰,“罢了,罢了。这就是我的命,我认。”她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我盘清越今日在此启誓:若我日后做出任何伤害你、或令你遭人算计之事,那你安排在故国的眼线,尽可动手。我,绝无怨言。”
这番决绝的誓言,让亭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章若天凝视她良久,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我并没有答应一定会娶你,”他缓缓开口,语气已不似最初那般冰冷,“但是……我也没有拒绝。你说得没错,在朝廷与边疆的棋盘上,我也只是一枚棋子。你我皆是身不由己,走一步,看一步。”他转过身,侧脸线条刚毅,“那我丑话说在前头:若真有那么一日,你进了这将军府,此处便是我说了算。只要你不主动惹是生非,我,保你平安无事。”
气氛似乎因这近乎残酷的坦诚与交换,反而奇异地缓和下来,不再是单纯的敌对与试探,多了几分同在局中的无奈与微妙的共识。盘清越点了点头,像是解决了一桩大事。沉默片刻,她忽然眨了眨眼,流露出几分纯粹的好奇,问道:“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将军可有心上人?可是外间传闻的那位万小姐?”
章若天闻言,竟觉得有些好笑,一直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郡主,这分明是两个问题。”他看着对方等待答案的模样,终是答道,“没有。”
盘清越似乎真正松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靠向坚硬的椅背,轻声道:“那就好。”
“你介意这个?”章若天倒是有些惊奇。
“纵使是身不由己的棋子,”盘清越坦白道,目光望向亭外荒芜的庭院,“我的感受也是真实的。这世上,大约没有哪个女子,会真心愿意与他人共侍一夫吧?哪怕这从来……也不是女子说了算的事。”她的话语平淡,却道尽了多少无奈。章若天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微微一笑,饱含深意,起身离去。刚走出几步,他背对着她,随意地挥了挥手,声音随风传来:“你倒是坦白。罢了,且看你日后如何做吧……不送你了郡主,请自便。”
盘清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用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扬声道:“将军慢走哈!我可不敢劳您大驾相送!我倒是要在这将军府中好好熟悉环境再走!”直到那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她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杯冷茶上。这一次,她端起来,仰头,将杯中剩余的茶汤一饮而尽。
初入口的凉意与苦涩依然分明,但咽下之后,喉间却似乎回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余味。这杯“冷茶”,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苦涩难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