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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理取闹 会议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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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
长条桌边坐着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有人揉着眉心,有人盯着面前空白的电子记事本。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缓冲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有人的目光投过去。
陆渊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眼底的红血丝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躁郁戾气清晰可见。
他没理会那些视线,目光直直刺向长桌主位的局长,声音因为压抑和刚才的剧烈情绪而嘶哑:“那个念灵,不能留。”
短暂的寂静。
局长抬抬手,示意他先坐下。
陆渊没动,只是盯着他。
旁边,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熨帖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研究员陈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陆渊身上扫过,嘴角挂着一种公式化的、缺乏温度的浅笑。
“理由?”局长问,声音平稳。
“我感知不到它的核心。”陆渊每个字都像冰碴,“一片空白。这不合任何已知的念灵反应模式。要么是远超记录的、能完美屏蔽感知的伪装型高危个体,要么就是更……”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准确的词,最后吐出,“更不对劲的东西。立刻销毁,或者启动最高等级永久封存程序。现在。”
陈远轻轻咳了一声,在局长看向他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陆队长的能力和经验,我们当然充分认可,也理解您基于过往经验的谨慎。”他话锋一转,“但是,根据我们紧急调取的最高精度能量谱分析数据,隔离室内目标个体首次突破了现有‘执念生物’数据库的所有上限模型,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量级。”
他转向会议室侧面的投影屏,操作了几下,调出复杂的波形图和滚动着大量参数的数据流。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陈远的目光再次落回陆渊脸上,“是因为目标个体的层次过高,能量结构过于特殊,导致陆队长您的‘深度共感’能力暂时无法解析其核心?”
陆渊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陈博士不信,”他声音更冷,“大可以再去找一个人来验证。如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其他几位主管,“你们找得到的话。”
陈远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将投影屏幕上的图像再次切换。
“诸位,请看这里。”陈远的语气里注入了一丝属于发现者的热切,“目标个体不仅表现出高度拟人化的外形,其行为模式,经过初步观察和简单指令测试,展现出明确的、基于逻辑链条的认知与反馈能力。这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仅凭本能或简单执念驱动的念灵。”
陈远转过身,面对众人,语气斩钉截铁:“并且,我们经过严谨的分析,其核心波动倾向,并非任何我们常规定义的负面属性。它的倾向是——守护。”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极低的抽气声和交头接耳的嗡响。几位主管的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屏幕的目光变得专注,甚至灼热。
“各位,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研究样本!其背后可能关联的念灵能量稳定原理、执念定向性研究,乃至未来在特定领域的应用前景……价值无可估量!”
陆渊站在那里,听着陈远用冷静而富有煽动性的语言,将那个让充满威胁和不确定性的东西,包装成一个金光闪闪的“宝藏”。
他环视会议桌。那些主管们的脸上,最初的不安和疑虑,正在被陈远展示的“数据”和描绘的“前景”逐渐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权衡后的、对“利益”和“可控风险”的算计。
他看向局长。
局长没有立刻说话,但沉默本身,在此时此刻,就是一种表态。
陆渊明白了。
在这里,他基于创伤经验和本能预警的“危险直觉”,在充满诱惑力的“数据”和“价值”面前,不堪一击。这些人,包括局长,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愤怒、无力与更深失望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椎。
他没再说话,甚至没有再去看局长。
只是猛地转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门边一把空着的椅子。金属椅腿与光滑地面摩擦,发出极其刺耳的“吱嘎——”声,狠狠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反手,用尽全力将厚重的会议室门甩上。
“砰——!!!”
余响在死寂中回荡,久久不散。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但特调局总部内部,依旧维持着白昼般的明亮。
提交完任务报告的陆渊,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他现在只想把自己扔到床上,哪怕只能睡两个小时。
“陆队,局长让我送来的资料。”陆渊接过队员手里的报告,强撑着看了两眼,然后……摔门而出。
局长办公室内,陈远在几个武装人员的陪同下,给已经换上工作服的念灵装备特制的检测手环。
“砰”办公室的门重重砸到墙上。
陆渊无视了所有人,径直冲到局长办公桌前,将手里那份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的A4纸,狠狠拍在光洁的桌面上。
“这是什么意思?放到感知队?这算什么?要给我上脱敏治疗。”
“陆队长,您别激动,听我解释……”陈远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试图用他那一贯平稳的语调缓和气氛。
“你闭嘴!”陆渊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狠狠刺向陈远。那目光里的暴戾和厌恶毫不掩饰。
陈远被他看得喉头一梗,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公式化的笑容僵了僵,终究是没再出声,识趣地后退了半步。
一时间,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陆渊和局长无声对峙着。
最终,局长先微微塌下了肩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陆渊,这是多方评估、综合考虑后的决定的最优方案。”局长的声音低沉,“让他跟着你们队,参与一些外勤任务……”
“让他跟着出任务?”陆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的意思是我们在作战时不仅要应对那些要人命的怪物,还要随时提防着自己队里这玩意叛变是吗?”
“我不会叛变。”一个平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陆渊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被武装人员层层围住的那个念灵——明。这是入职报告上的名字。
当然,这个念灵的话陆渊半个字也不会信。
他转回头,看着局长,做出了他最大限度的让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真想让他跟着出去,行。放到外勤组,放到后勤支援,随便哪里。别放进我的感知队。这是我的底线。”
局长看着眼前这个他几乎是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交织的愤怒、绝望和不容动摇的坚持,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长得让陆渊几乎要生出一点可悲的希望。
“陆渊,这是一个关键的突破,你不能因为过去的阴影,因为你的个人恩怨阻碍研究进展。”局长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最终裁决的重量。
“个人恩怨!”他音量陡然拔高“您管这个叫个人恩怨?那三十多个研究员怎么没的?整个研究院怎么变成废墟的?我父母……”
他的声音猛地哽住,眼眶瞬间通红,但死死瞪着,没有一滴泪,“那场爆炸,那些死去的人……现在,在您嘴里,就只是我陆渊的‘个人恩怨’了!只是我需要克服的‘心理阴影’了!”
“陆渊!”局长的声音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要意气用事!陈博士和他的团队已经做过全面的风险评估,这个念灵不具有主动攻击性和破坏倾向!留下他,监视他,研究他,才是对所有人负责的做法!”
陆渊看着他,看着局长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写满了“大局为重”和“理性决策”的脸。
忽然之间,所有的怒火、所有的争辩、所有的嘶吼,都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熄灭了,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空洞。
他的坚持,他的抗争,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意气用事”,是“无理取闹”。
是啊,无理取闹。
他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脚下像踩着棉花,又像坠着千斤巨石。
他将那份被自己揉烂、几乎要撕碎的《特殊外勤协作人员入职申请表》,留在了局长光洁冰冷的办公桌面上。
他又后退了一步。
陈远的身影进入他的视野。
这个曾经被他称为“陈远哥哥”的人,这个父亲曾经最得意的学生,这个在父母刚去世那段时间,还会笨拙地安慰他的人……现在。
陆渊的心里,没有怀念,没有温情,只剩下铺天盖地的、令人作呕的嫌恶。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
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敞开的办公室大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沉重,缓慢,又决绝。
门内,关于“样本”的安排似乎还在继续,低低的交谈声隐约传来。
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也,不想再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