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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命运的交错 谢临渊调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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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浦江的晨雾还未散尽,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许清禾已经坐在了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田子坊典型的石库门建筑群,灰墙红瓦,弄堂里传来早点摊的油条下锅声和自行车铃声,市井气息浓郁。她喜欢这里,喜欢这种接地气的烟火气,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漂浮在云端的设计师,而是一个生活在土地上的普通人。
巴黎的璀璨仿佛一场遥远的梦,颁奖礼上的掌声和闪光灯已经被时间冲淡。指尖残留着水晶奖杯的冰凉触感,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那句掷地有声的宣言——“我的婚姻,只与爱情有关。”她甩甩头,将那些浮华的喧嚣和探究的目光抛诸脑后。那些东西属于过去的荣耀,而设计师不能活在过去,只能活在未来。她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摊开的设计稿上。新的灵感如同破土的嫩芽,亟待描绘。
这是一组关于“重生”的设计。她用废弃的工业材料——生锈的铁片、废弃的电路板、拆解的机械零件——与高级丝绸、蕾丝结合,试图探讨科技与自然、废弃与新生之间的关系。这个想法在巴黎时就有了雏形,现在她要把它变成现实。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画得很投入,连桌上的咖啡凉了都没察觉。
与此同时,在陆家嘴金融中心顶层,谢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氛围截然不同。这栋楼是陆家嘴的地标之一,高四百二十米,共八十八层,谢氏集团占据了最上面的十层。顶层的落地窗是整面的防弹玻璃,每平方米造价超过两万元,将外滩的繁华尽收眼底。阳光透过玻璃,在光洁如镜的黑檀木办公桌上投下冷硬的光斑。桌上的摆件极少——一台笔记本电脑,一部座机电话,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风景照,仅此而已。
谢临渊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今天系了一条藏青色的领带,领带夹是铂金的,上面刻着谢氏的家族徽记——一个小小的、极简的“S”变形。他的手中并未端着象征成功的香槟,而是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牛皮纸封面,没有任何标记,但里面的内容,他看了不下十遍。
助理陈默垂手立在一旁,汇报的声音清晰而克制。他跟随谢临渊六年,深知这位年轻老板的习惯——越是重要的事情,他的语气越是平淡,表情越是看不出端倪。“许清禾小姐,二十二岁,毕业于伦敦中央圣马丁学院,主修女装设计,辅修面料工程,以全A成绩提前一年毕业。在校期间获得过三次校级设计奖,一次伦敦青年设计师大赛银奖。一年前回国创立个人品牌‘Aurora’,工作室位于田子坊二百一十弄七号,目前团队规模十二人,去年营业额约八百万,主要来自定制业务和两场小型发布会的订单。她的设计风格被评论界称为‘诗意的解构主义’,擅长将工业元素与高级面料结合,作品中常常出现金属、塑料等非常规材料。”
陈默顿了顿,翻到下一页,继续汇报:“父亲许明远,远航集团董事长,主营高端纺织面料进出口,在国内高端面料市场占有率约百分之三十五,尤其在特种功能性面料和环保面料领域拥有多项独家专利。母亲林婉,知名画家,擅长工笔花鸟,作品被多家美术馆收藏,在艺术圈人脉广泛。许家产业根基深厚,尤其在高端面料供应链上优势明显,与我们集团旗下新拓展的奢侈品成衣线存在高度战略互补。”
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谢临渊的目光掠过一行行文字,最终停留在几张照片上。有许清禾在圣马丁图书馆专注画图的侧影,阳光从窗户洒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有她在伦敦东区工作室里踩着缝纫机的身影,缝纫机是老式的胜家,她说是她在跳蚤市场花五十英镑淘来的;有她在巴黎领奖时,身着“星尘轨迹”,在镁光灯下光芒万丈的瞬间,那一刻她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水晶都璀璨。他的指尖在最后那张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照片里的她,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初生牛犊的无畏,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不,准确地说,是第一次在圣马丁的地下展厅里见到她时的模样。
“战略互补……”谢临渊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计算。但他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在文件夹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知道了。”他将文件夹轻轻合上,放在桌角,动作精准得如同手术刀划过,“准备一下,下周的‘亚太时尚产业合作峰会’晚宴,我要出席。”
陈默微微颔首:“是,谢总。邀请函已经送到许小姐工作室。另外,主办方希望您能作为开幕嘉宾发言,发言稿我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您过目。”
“不用发言稿。”谢临渊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窗外的云层正在缓缓移动,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流动的影子。“另外,”他补充道,声音低沉平稳,“我要她出道以来所有设计作品的详细资料,包括灵感来源、市场反馈、核心工艺特点。每一件,不要遗漏。”
“明白。”陈默应声退下。走出办公室后,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跟了谢临渊六年,他从未见过老板对任何一个人或一件事表现出如此程度的关注。那不是商业上的关注——虽然谢临渊自己也未必意识到——那是一种更深的、更私人的东西。
一周后,外滩华尔道夫酒店。
这座建于1911年的建筑,是外滩万国建筑群中的瑰宝,见证了上海一个世纪的沧桑变迁。酒店的外墙是经典的文艺复兴风格,廊柱、雕花、拱窗,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旧时代的优雅。内部经过多次翻新,但依然保留了原汁原味的老上海风情——水晶吊灯是巴卡拉定制的,地毯是手工编织的波斯羊毛毯,墙上的画是民国时期的真迹。
宴会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场汇聚了时尚界名流、商界精英的峰会晚宴,是名利场的最佳缩影。到场的有国内一线时装品牌创始人、国际奢侈品集团大中华区总裁、顶级时尚杂志主编,以及各路资本大佬。水晶灯折射出炫目的光芒,空气中混合着高级香水、雪茄和昂贵食物的气息——鱼子酱、松露、鹅肝,每一样都是从原产地空运来的。
许清禾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小礼裙,剪裁利落,只在肩带处缀以几颗细小的珍珠,低调却难掩其设计感。这条裙子是她自己设计的,面料是日本进口的三醋酸,垂坠感极好,行走间会有细微的光泽变化。她没有佩戴任何珠宝,只在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是她自己用废弃电路板做的——这是她“重生”系列的第一件成品。她端着香槟杯,尽量让自己融入背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视着周围。这种场合对她而言,远不如在工作室里画图来得自在。她来,更多是因为主办方力邀,以及父亲隐晦地提及“多认识些人脉”——虽然她很清楚,父亲口中的人脉,多半和她的婚姻有关。
“哟,这不是我们新晋的‘星尘女神’Aurora吗?”一个带着几分轻佻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那语调里的油滑让人听了就不舒服。
许清禾蹙眉转身。来人身穿一件骚包的亮片西装,玫红色的,在灯光下闪得人眼睛疼。头发梳得油亮,用发胶固定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古龙水味,是那种廉价的、刺鼻的味道。她认得他,某家暴发户的公子哥,家里做房地产的,在圈内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姓赵,名子豪,人称“赵公子”。此人最出名的事迹是在某次时尚派对上喝醉了酒,对着一位女模特动手动脚,被保安扔了出去。
“赵先生。”许清禾礼貌而疏离地点点头,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赵公子却得寸进尺,又往前凑了凑,浓重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混着酒气,让人几欲作呕。“许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啊。一个人多无聊,来,我敬你一杯,庆祝你巴黎凯旋!”说着,他举杯的手就带着几分强迫意味地往许清禾面前送,另一只手甚至试图搭上她的肩膀,指尖几乎要触到她裸露的肩头。
许清禾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身体瞬间绷紧,正要侧身避开那只不规矩的手——
“赵公子,好兴致。”
一道低沉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气息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赵公子轻浮的动作和周围嘈杂的背景音。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几桌的交谈声都停了下来。
赵公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举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愕然地看向来人。他的脸色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变得煞白,举着酒杯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许清禾也循声望去。只见谢临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与赵公子的廉价古龙水形成鲜明对比。他一身剪裁完美的墨黑色高定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肩线、腰线、裤线,每一处都严丝合缝。领口一丝不苟,白色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一颗,没有领带,却别着一枚极简的铂金领针。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腕间一块低调的铂金腕表——百达翡丽的Calatrava系列,经典而内敛,表盘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指针和刻度——折射着冷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公子身上,那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无形压力,让赵公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矮了半截。
“谢……谢总?”赵公子显然认得这位商界巨鳄,脸上的轻佻瞬间被紧张取代,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父亲的公司去年差点被谢氏收购,最后是谢临渊放了一马才保住,这件事在圈内人尽皆知。“您也来了?真巧,真巧……”他讪笑着,举着酒杯的手放了下来,另一只企图搭肩的手早已缩了回去。
谢临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转向许清禾时,那层无形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变得温和而礼貌:“许小姐,没受惊吧?”他的声音放柔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过分热情显得唐突,也不过于冷淡显得疏离。
他的出现太过及时,解围的方式也恰到好处,没有过分的殷勤,只有恰到好处的绅士风度。许清禾压下心头的疑惑和一丝莫名的悸动,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谢谢,我没事。”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那就好。”谢临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几乎看不见,但许清禾却莫名地捕捉到了。随即他看向赵公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更冷了几分:“赵公子,令尊最近似乎对城西那块地很感兴趣?听说已经开始打桩了?那块的审批手续……”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或许该把精力放在正事上,而不是在这种场合打扰女士。”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赵公子脸色微变,额角渗出细汗,连声音都变了调。他父亲为了那块地几乎押上了全部身家,如果审批出问题,整个赵家就完了。“谢总说的是,说的是……我这就去那边看看,不打扰二位了。”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连酒杯里的酒洒出来都没注意。
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也随之散去,但窃窃私语却没有停止。所有人都在猜测,谢临渊为什么会为一个初出茅庐的设计师出头。
“谢谢您,谢先生。”许清禾再次道谢,语气真诚,却也带着明显的距离感。她并不习惯欠人情,尤其是这种场合下,来自一个传闻中可能与自己有“联姻”关系的男人。她的原则是不欠任何人,尤其是男人。
“举手之劳。”谢临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除了感谢,更多的是警惕和疏离。他心中了然,并未多言,只是微微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是麦卡伦二十五年的单一麦芽威士忌。“许小姐的设计很出色,巴黎一战,实至名归。‘星尘轨迹’对水晶折射角度的处理非常巧妙,尤其是裙摆不对称设计中的流苏部分,每一根流苏的独立晃动频率应该经过了精密计算,才能形成那种星光流动的视觉效果。”
许清禾微微一愣。她没想到,一个商界人士,竟然能如此精准地点出她设计中的技术细节。那些流苏的晃动频率,确实是她用计算机模拟了三十七次才确定的。“您过奖了。”她礼貌回应,语气里的警惕稍稍松动了一点。
“期待看到‘Aurora’更多惊艳的作品。”谢临渊说完,并未多做停留,朝她略一颔首,便转身融入了另一侧的社交圈中,仿佛刚才的解围真的只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他的背影挺拔而从容,很快被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围住,但他始终是人群的中心,那种气场是与生俱来的。
许清禾看着他挺拔从容的背影消失在衣香鬓影之中,轻轻吐了口气。指尖残留着香槟杯的凉意,心头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他的出现,真的只是巧合吗?他刚才对“星尘轨迹”的评价,真的只是客套吗?还有他看她的眼神——不是赵公子那种轻浮的打量,也不是普通社交场合的客气,而是一种更深、更专注的注视,仿佛在看一件……他等待了很久的东西。
深夜,谢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这间会议室占地三百平方米,能够容纳五十人同时开会,地面铺着整块的实木地板,每一块都是从非洲进口的鸡翅木,经过特殊处理,能够承受高跟鞋踩踏而不留痕迹。巨大的环形会议桌由整块的胡桃木制成,桌面光洁如镜,能够清晰地映出每个人的倒影。桌面上嵌有十六个麦克风和同样数量的显示屏,每个座位都可以独立控制。
谢临渊坐在主位,指尖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董事。会议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从财务报告到战略规划,每一项都讨论得很透彻,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重要的议题,还没有端上来。
“……综上所述,远航集团在高端、特种面料领域的资源和技术积累,是我们打通奢侈品成衣产业链上游、降低成本、提升核心竞争力的关键一环。特别是他们在环保面料方面的专利技术,与我们‘绿色谢氏’的战略方向高度契合。如果能够达成深度合作,预计三年内可以为我们节省至少百分之十五的原料成本,同时提升品牌在可持续发展领域的公众形象。”负责报告的董事最后总结道,他面前的显示屏上是一张复杂的图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和箭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董事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他在谢氏工作了四十年,从基层一步步做到董事,是看着谢临渊长大的。“临渊,远航确实是块肥肉。但许明远那老狐狸,可不是那么容易合作的。他这个人最重面子,也最护女儿。之前有三家想跟他谈合作,都因为条件谈不拢黄了。你有什么具体方案?”
谢临渊停止了叩击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会议室的每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联姻。”
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会议室里激起千层浪。
董事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联姻?在二十一世纪?在商业决策已经高度专业化的今天?而且还是由这位向来以铁腕手段和商业头脑著称的年轻掌舵人亲自提出?在座的都是商场上的老狐狸,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一刻,他们真的被震住了。
“和谁?”另一位董事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远航那边,许明远只有一个女儿,就是那个设计师……许清禾?你是说……”
谢临渊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所有人的注视,薄唇轻启,吐出那个早已在心底盘旋许久的名字,清晰而笃定:
“许清禾。”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年轻的掌舵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找到。他的表情平静如水,眼神深邃如渊,没有人能看透他真正的想法。
“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很久。”谢临渊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早已深思熟虑后的笃定,“联姻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基于多重考量后的最优解。第一,这是最稳固的合作方式,能够确保双方利益深度绑定,避免日后合作中可能出现的信任危机。第二,许清禾本人的才华和市场价值,远超她目前展现出来的部分。‘Aurora’品牌虽然创立只有一年,但其增长曲线非常健康,用户粘性极高,未来的天花板还远远没有触及。投资她,就是投资一个肉眼可见的、正在崛起的商业帝国。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这也是我个人,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个人?”老董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临渊,你的意思是……”
谢临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倒映在地面上的星河。他的背影在玻璃的反射中显得格外孤峭。“散会吧。这件事,我会亲自推进。”
董事们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谢临渊一个人。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以及倒影背后,那无边无际的夜色。
他想起三年前,伦敦东区那间地下室。她在昏黄的灯光下蹲在地上,认真地调整着模特身上的褶皱,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那一刻,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就是她了。
现在,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不管这条路有多长,有多难,他都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