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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寻猫帖 季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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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
暑气像是一层化不开的蜜,沉沉裹着汴梁城。从汴河水面蒸腾上来的湿气混着白日里的车马尘嚣,黏在人的鬓角、衣袂,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重。相国寺前那株数百年的老槐树依旧撑开浓荫,层层叠叠的槐叶滤过日光,在地上投下斑驳错落的碎影,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晃得人心头也跟着发飘。
阿穗的“改猫犬”小摊照旧支在树荫最浓处。花狸奴在树下懒洋洋蜷着,打哈欠,舔爪子,对周遭喧闹漠不关心。
近来汴梁城不大太平。
前一阵子粮仓鼠患猖獗,竟传出有巨鼠成精的异闻,虽被市井闲谈压了下去,可人心底的不安却散不去。入了夜,街巷里便多了些光怪陆离的传言:有人说在废宅墙头看见萤火跟着猫影飘,明明灭灭,像引路的鬼火;有人说后半夜听见深巷里有细弱的啼声,似猫鸣,又似少女呜咽,听得人后背发寒;更有打更人言之凿凿,说见过成群野猫在墙角列队行走,目光幽绿,不似寻常牲畜。
“都是暑气扰的,热昏了头罢了。”
常有闲人在摊前这般说笑,可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发怵。
阿穗不多言语,只低头给新满月的小猫顺毛。
花狸奴却像是听得懂,偶尔抬眼扫过闲谈的人群,金瞳一闪,又慢悠悠阖上,仿佛在看一场无趣的戏。
而在这些往来闲人里,有一个人格外扎眼。
曹景煜曹郎君。
他近来却总往相国寺这边凑,山君还盘在他脖子上,皮毛厚实,热得他一头汗。曹景煜在摊前不远处站定,目光看似落在街市上,实则一遍一遍扫过花狸奴。
阿穗起初只当他是寻常爱猫之人,可日子一久,便察觉出不对劲。
他不止白日来,夜里也跟着。
阿穗收摊归家,走过僻静巷陌时,总能感觉到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一道身影,步履轻缓,不似歹人,却执着得很。有时她故意放慢脚步,回头望去,便看见曹景煜慌忙躲在墙后,衣角露在外面,笨拙得可笑。
“这人不算聪慧,好奇心倒重得很。是不是,老祖。”
阿穗轻轻摸了摸花狸奴的耳朵,低声自语。
花狸奴蹭了蹭她的掌心,金瞳微弯,像是认同她的话。
这日近午,暑气最盛的时候,一阵整齐的车马声自御街方向缓缓而来。朱轮锦幔,青盖流苏,仆从身着统一服饰,步履恭谨,一看便是豪门望族的排场。路人纷纷避让,目光里带着敬畏,一路让车马停在了阿穗的小摊前。
管家模样的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藏着掩不住的焦灼:“阿穗小娘子,府中主人有要事相请,劳烦小娘子移步蔡府一趟。”
蔡府。
汴梁城里无人不知的户部蔡侍郎府邸,世代簪缨,权势显赫,寻常人连靠近朱门都难,如今竟亲自派人来请一个街头相猫的女子。
阿穗心头微讶,面上依旧平静,点了点头:“稍等,我收拾一下。”
她将笔墨纸砚收好,把凤仙花泥、染爪用的细布与竹刀一一装入木盒,又拍了拍花狸奴的头:“乖乖等我回来,或是跟着我,莫要乱跑。”
花狸奴抬眼看她,轻轻“喵”一声,纵身跃下小摊,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曹景煜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花狸奴身姿轻盈,步态从容,全然不似凡猫,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日深夜撞见的异象——夜月色极淡,他尾随花狸奴至巷口,恍惚看见它身后影影绰绰,似有数条长尾在暗处舒展,再定睛一看,又只剩一道普通猫影。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长,缠得他坐立不安。
他一定要弄清楚,这只狸猫,到底是什么来头。
于是阿穗一行人往蔡府去时,曹景煜揣着山君,继续跟踪。
一入蔡府,便是另一重天地。
朱红高墙巍峨耸立,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廊下悬挂着西域琉璃灯,阳光一照,流光溢彩。路面铺着青石板,一尘不染,沿途仆妇侍女排立两侧,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整座府邸透着一股森严而奢靡的气息。
“小娘子有所不知,”管家一路低声引路,语气里满是郑重,“府中近日得了一只西域波斯狮猫,乃是主人耗费重金,自胡商手中购得,世间罕见。此猫精心调养,要献入宫中,作为公主生辰的贡礼。万一有半分差池,阖府上下都担待不起。”
阿穗心中了然。
献给公主的贡猫,身价早已超越金银,系着一家人的荣辱前程,难怪府中气氛如此紧绷。
穿过几道庭院,一行人来到后园暖阁。
阁内熏着名贵的檀香,气息沉软,锦缎软垫铺在榻上,那只传说中的波斯狮猫,正安安静静卧在中央。
阿穗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何为稀世奇珍。
通体雪白长毛,柔顺如绵,曳落在软垫上,不见一丝杂色;一双眼睛竟是异瞳,左眼湛蓝如冰湖,右眼碧绿如翡翠,顾盼之间,流光婉转,贵气天成;颈间系着一枚细巧的纯金小铃,錾着缠枝花纹,一动便发出清脆悦耳的轻响,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为了这只贡猫,蔡府特意挑选了四名侍女轮班照料,饮食皆是新鲜鱼肉细糜,饮水是雪水泡的花茶,照料精细。
四名侍女垂手立在一旁,个个神色拘谨。
其中一个身形纤弱的少女,名唤阿菱,衣着素净,眉眼温顺,她见阿穗需要人帮忙,率先站出来,轻轻顺着狮猫的长毛低语,猫也唯独亲近她,只在她怀里蜷得安稳。
阿穗净手调泥,细细为波斯猫染爪。
一来朱蹄纳福,富贵绵长,献给公主更显体面;二来凤仙花性温,能安魂定气,让贡猫一路入宫不惊不躁,不出差错。她动作轻柔细致,波斯猫也极乖顺,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弄。不多时,四只小巧的爪子便染成了鲜艳的朱红,衬得雪白长毛愈发耀眼夺目,满室人皆是赞叹。
染爪完毕,阿穗又替贡猫编织毛发,系上专为它打制的金玉发饰,待诸事毕,才领了赏银离去。
但不过半日,蔡府中便乱了。
贡猫颈间那枚纯金铃铛,丢失了。
金铃铛与发饰都是相配的,短时间内难以找到合适的替代。阖府上下立时翻找,人声往来急促,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惶。谁经手,谁亲近,谁最可疑,不消片刻,目光便齐齐落在了阿菱身上。
她整日守着猫,寸步不离。
她出身寒微,家中还有久病的老母。
府里的管事、仆妇、稍有些体面的下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只由着几句盘问、几声断定,便将所有嫌疑都堆在了她一人身上。
阿菱想要分辨,可开口便被呵斥打断。
她跪伏在地,声音细弱,落在满堂肃穆里,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没有人再听她说一个字。
第二日,蔡府向外只说侍女偷盗潜逃,她那病弱老母闻讯,一口气没上来,不过两日也跟着去了。
市井间只当是件平常仆役犯事的旧事,议论过,便再无人提起。
没过多久,更大的乱子传遍汴梁——
那只波斯贡猫,也失踪了。
一夜之间,城门口、桥头、高墙拐角,处处贴满寻猫帖。白绢黑字,悬赏三十贯,一笔一画都透着急迫。蔡府家丁倾巢而出,开封府差役沿街盘问,街巷鸡犬不宁。入夜后异象更频:雪白猫影掠过高檐,点点萤火在旁明灭;深巷里时有清细啼声,似猫又似人泣,“猫魅”二字,一夜之间压过了所有闲谈。
夜里,曹景煜追着花狸奴的踪迹,尾随得更紧,终于被阿穗在僻静小巷撞破。
“曹郎君,你连日来白日跟着,夜里也跟着,究竟是想做什么?”
曹景煜窘迫不已,终低声坦言,曾见花狸奴身后有异影,只想求证它是否凡间之物。
阿穗淡淡道:“曹郎君,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知反而平安。莫要日日窥探,想要诱拐我家猫。”
“我绝无此意!”曹景煜连忙辩解,“只是心中实在好奇。”
两人正低语间,花狸奴忽然纵身跃上矮墙,云层散开,圆月破云而出,清辉遍洒。月光将它的影子清清楚楚投在地上——八尾舒展,如雾如纱,华美妖异。
曹景煜猛地屏住呼吸,脸色一白,随即眼睛发亮。他曾闻言,猫若长寿,百年能生一尾,一尾增一命,算算看,这果真是只猫祖宗。又能驱邪避岁,定然是家神。
花狸奴并未理会,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它踩着檐角黑影,悄无声息伏在院墙之上,金瞳沉沉,俯窥着蔡院内慌乱人影。
后宅深处,抄手游廊,一个纤细的身影跪在佛堂窗下。
是常随在蔡府嫡小姐身侧的贴身侍女婉兰。
她此时屈膝跪倒在地,对着窗内低低叩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说那日无人之时,蔡小娘子私自溜去暖阁逗弄贡猫,不慎被猫爪抓伤了手背。蔡小娘子又疼又恼,怕被大人责罚,一时气急,便扯下那只晃眼的金铃,随手丢进了院外莲池。
事后蔡小娘子不敢声张,更不敢出面认下,只由着府中上下猜忌,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日日守着贡猫的阿菱身上。
墙外狸猫尾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它看得清楚,窗内那只素手,正温柔抚过小女儿手背上早已淡去的浅痕。
悬赏三十贯赏金寻猫,是人都会心动。打更的陈三仿佛看见一道白影,又闻猫唤,自然跟上。跟到荒僻角落,心内惶惶,忽见一道斑纹狸影引路,便提灯跟随,穿花拂草,寻到了一片废弃的园林花圃处。
借着灯笼照亮之处,他看到一只雪白的波斯猫正蹲在浮土前,不停扒抓。爪下渐渐露出一角素色衣袖,再往下,便是一具脏污冰冷的尸身。
庭院深深,蔡夫人扣着佛珠,看向面前温润垂眸的白玉菩萨,又望向莲池方向,终是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句佛,只轻轻吐出二字:
“……可怜。”
一句轻叹,落在青砖地上,无声无息。
名贵的波斯猫被寻回,蔡府又重新打制了一枚更加精致的金铃铛,它依旧是那只身价千金的贡猫。
笙歌不断,汴梁依旧繁华。
老槐荫下,阿穗看着抱着山君坐在摊前石阶上,一待便是大半天,眼巴巴望着花狸奴的曹景煜,很是无语,终开口问:“曹郎君日日抱着山君前来,究竟是为何?”
曹景煜立刻眼睛一亮,把怀里又丰盈许多的山君往前一送,一脸认真:
“穗娘子,我家山君虽憨,却忠心老实,想让它拜入花狸奴门下,学些本事,不知行不行?”
阿穗一时无言,低头看了看膝头漠然闭目、半点不理世事的花狸奴,又看了看只会呼噜蹭人的山君,哭笑不得。
花狸奴懒懒抬眸扫了那橘猫一眼,尾巴尖轻轻一甩,扭过头去,继续安睡。
风过槐叶,簌簌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