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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纳猫契 宣兴六年, ...

  •   宣兴六年,暮春。
      暖风浸着汴梁,把一城楼台都熏得发软。御街老槐抽着新绿,风起时,细碎花瓣簌簌飘落,沾在行人衣袂、轿帘铜铃与摊贩的青布幔上,满城浮着一层淡而轻的香。大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今日恰是庙会之期,偌大皇家寺院顷刻化作东京最热闹的瓦市。大三门一带尤为喧沸,飞禽走兽、猫犬虫豸、珍玩花鸟云集,人声、哨声、猫狗轻吠交织在一起,浮在香火与市井气之间,是城中独有的热闹。
      阿穗的摊子就支在三门旁的老槐荫下。
      一张矮桌,几柄竹梳,一叠桑皮纸,一方松烟墨,旁置一碗捣得软糯的凤仙花泥。她不叫卖,不趋迎,只安安静静地坐于竹凳上,给膝头的狸猫梳毛。
      阿穗唤它花狸奴。
      那猫一身虎皮斑纹如墨晕天成,脊背线条利落,静时伏如小兽踞石,动时轻悄不闻声息。一双瞳子是透亮的金琉璃色,日光一照,便泛出几分深静,不像寻常家猫那般浮躁,倒像是藏着许多旁人看不懂的心事。
      阿穗做的营生便是“改猫犬”。从业者多为女子,不贩活物,不医伤病,只在猫狗身上做些妆点修饰的细致活计。她们以凤仙花泥染爪,以草木汁液润毛,用细竹梳理顺皮毛,再以桑皮纸裁作小帖,记猫龄、写毛色、标性情,供人相看选聘。
      遇上名贵猫犬,更要细心打理:修去杂毛,清洁耳目,理顺腹毛,让毛色光洁、体态端正。有些还会替主家给猫狗系上小巧丝绦、绒线项圈,或在耳尖、尾梢做些不易伤身的轻饰,使之更显精神讨喜。
      所谓“改”,并非改其本性,只是改其形貌,让寻常猫狗添几分齐整,让待聘的小兽多一分体面。阿穗的这一桌子,便是改猫犬的营生全貌。
      旁人路过,都要多赞一句阿穗手中的花狸奴品相端正,是中原地道的好狸花,镇宅守家再合适不过。汴梁本就有说法,狸猫性灵,能安宅、能识邪,不少老宅旧院都养着一只能守家的猫儿,久而久之,市井间便有了“家神”的传闻。也有人问起聘猫的价格,阿穗只轻轻摇头,说这只不出聘,是自己养的。
      花狸奴性子极静,不闹不骄,不黏不腻,只是安安静静伏着,看人时目光沉定,仿佛周遭喧嚣都与它无关。
      阿穗梳毛的动作极轻,竹梳滑过细密短毛,落下几缕软绒,随风飘进槐香里。花狸奴闭目伏着,喉间偶尔滚出一声极轻的咕噜,似山涧流水,又似古木生息。
      庙会人潮往来,士庶并行,僧道杂沓。鲜衣怒马的贵郎君穿街而过,勾栏瓦舍丝竹隐隐,香药铺气息袭人,与街角流民枯瘦的面容遥遥相映,繁华与疮痍并肩,像一场华美而虚浮的梦。
      汴梁城大,老宅深院多,灵气杂,阴气也重。坊间一直悄悄传说,不少世家旧宅都有自己的守宅灵物,或猫或犬,或影或声,寻常人看不见,却能在夜半隐约察觉一丝异样。只是谁也说不清,这些灵物从何而来,又守着怎样的秘密。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踏破槐荫间的静。
      来人是枢密院承旨曹家郎君,曹景煜。
      十七岁的年纪,锦衣玉带,神采骄扬,身后跟着仆役,腰挎弹弓,手牵细犬,一派横行市井的贵气。他斗鸡走马、豢养异兽无所不好,性子急,心气高,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近段时间,宫廷内外都风靡斗猫斗犬,他有一只顶顶好的细犬,今日逛庙会,就想寻一只稀罕猫儿,在玩伴间争个风头。
      一路看遍狮猫、玉猫、异种长毛,皆不入眼。直到行至槐荫下,目光忽然顿住。
      阿穗脚边的竹筐里,蜷着一只小橘猫。
      毛色如熔金流霞,圆头圆脑,眼睛湿漉漉的,一团暖软,惹人怜爱。
      曹景煜瞧着不错,当即上前,手指一点:“这只,本郎君要了。”
      阿穗抬眸,声音轻而稳:“汴梁旧俗,猫只可聘,不可强买。无礼无契,猫儿不肯留的。”
      “什么聘不聘的怪规矩。”他嗤笑一声,随手掷出一锭碎银,落在木桌上清脆一响,“这些够买你十只。”
      “礼不在多,在敬。”阿穗轻轻摇头,“万物有灵,不敬则不安,强取恐生祸端。”
      曹景煜哪里听得进这些。少年火气一上来,挥手便令下人动手。
      “抢!”
      小橘猫受惊尖鸣,缩在筐底发抖。阿穗欲拦,却被仆役挡开。曹景煜冷笑一声,抱猫上马,扬鞭而去,只留一路马蹄与满街侧目。
      阿穗轻轻蹙眉,下意识看向一旁。
      “老祖……”
      花狸奴缓缓睁眼,金瞳深处,似有一缕极淡的青雾一闪而逝。
      它依旧不动,只是周身气息,悄然冷了几分。
      市井间有人低声议论。
      “曹衙内又强抢东西了……”
      “猫不能这么抢的,要出事的。”
      “我听闻他家这段日子,不太安宁,怎的他还这般招摇……”
      最后一句压得极低,带着忌讳。
      曹家的宅院原是前朝废园,地基下有横死孤魂,阴气积郁,常有黑影夜啼、灯影乱晃。而干净的生灵正是最易引动阴气的活物,譬如那只能辨阴阳的小橘猫。
      花狸奴静静地伏着,似早已看透这一切因果。
      暮色沉落,汴梁灯火次第亮起。
      曹府深宅,重门叠院,灯火通明。
      曹景煜坐在软榻上,把玩着怀里的橘猫。白日新鲜劲儿还在,他命人端来鲜鱼肉汤,可橘猫却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耳贴颅顶,尾夹腹下,对着空荡屋角呜呜低嘶,似在惧怕什么无形之物。
      他只当是认生,不甚在意。
      风过回廊如泣,灯影摇曳生魅,暗处总像有视线黏在人身上。今夜更是诡异,橘猫一入府,阴气便如活物般游走,窗棂无风自动,帐幔轻晃,烛火疯狂明灭。
      忽然,橘猫猛地弓身炸毛,对着空墙尖声厉啸。
      “喵——!”
      凄厉破夜。
      曹景煜吓了一跳,恼了,伸手便要按住它。
      就在指尖触到的刹那——
      猫爪一挥,锐甲划破皮肉。
      “嗤啦。”
      三道血痕瞬间浮现在手背上,鲜血渗出。
      曹景煜痛呼缩手。
      橘猫借着混乱窜逃而出,转瞬消失在夜色里,无影无踪。
      “追!追回来再打死!”
      他又怒又痛,火气直冲头顶。可下人们举火四寻,终究一无所获。
      而就在此刻,一股刺骨阴寒,骤然从脚底升起。
      暮春暖意瞬间散尽,屋内冷如深冬。
      烛火狂乱扭曲,墙上投出幢幢怪影。风从缝隙灌入,呜咽如哭。地面、梁柱、墙角,丝丝黑气缓缓蠕动,凝聚成模糊人形,在暗处静静“盯着”他。
      窒息般的压迫感笼罩全身。曹景煜浑身僵冷,牙齿打颤,往日骄横荡然无存。他想喊,喊不出;想跑,腿如灌铅。
      黑气翻涌,即将扑上。
      就在这一瞬——
      院外,传来一声猫叫。
      极轻,极冷,极静。
      不带半分戾气,却有山岳般的威严。
      “喵——”
      一声落下。
      全屋阴风骤然凝固。
      翻涌黑气如遭利刃斩断,寸寸溃散、消融、归于虚无。
      曹景煜僵在原地,窗外,月光破云而出,清辉洒满庭院。
      院墙之巅,立着一只狸花猫。
      斑纹在月色下清晰如绘,金瞳冷澈,周身笼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青岚。
      而它身后,月光将影子拉长——
      八条巨大、蓬松、由青雾凝成的尾巴,在夜空中缓缓舒展、轻拂、归寂。
      不怒,自威。
      不杀,自镇。
      曹景煜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一生不信神佛,不畏邪祟,只信金银权势。可在那八尾舒展的一刻,所有狂妄轰然崩塌。
      原来市井传闻是真的。
      汴梁城里,真的有守宅之神。
      而眼前这只狸猫,便是其中一尊。
      花狸奴并未看他。
      数息之间,阴祟尽散,风停火稳,屋中恢复如常。
      狸影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一缕淡青灵气,与满院月光。
      曹景煜僵立良久,冷汗浸透衣袍,瘫坐椅上,大口喘息。
      手背伤口刺痛,远不及心底震撼。
      猫有灵。
      强取,真的不祥。
      一夜惊魂,他未曾合眼。
      天未亮,曹景煜便起身;“赶紧替我去采买些东西……不!我亲自去!”
      次日清晨,相国寺三门依旧热闹。
      槐荫下,阿穗如常静坐,花狸奴伏在她膝头舔毛。
      曹衙内策马而来,翻身下马。他双手捧着一方木盘,缓步上前,将木盘轻轻置于桌前,姿态谦卑,语气诚恳。
      “小娘子,昨日是我无礼,无视旧俗,强夺生灵,今特来谢罪,求依古礼,立契聘猫。”
      阿穗看他一眼,但觉奇怪,起身去看木盘中的东西。
      曹景煜抬手,示意下人将聘礼一一陈列。
      前三礼,谓之迎猫基础四色:
      鲜活柳鱼一尾,取其灵动,安猫魂;
      精盐一方,镇宅辟邪,稳宅气;
      砂糖一盒,甜而守心,令猫不弃;
      芝麻一袋,多子多福,护家安宁。
      继而呈上文墨之礼:
      新墨一锭,用以写契,通神灵;
      生绢一方,裹猫取暖,示温柔;
      制钱一串,略表心意,不辱生灵。
      曹景煜垂手而立,看着阿穗不语,一时忐忑:“可有什么不妥?是遗漏了什么吗?”
      “没有没有,这些足有富余。”
      阿穗只净手、理纸、研墨,仰头与曹景煜正色道:“只是猫已跑走,能否寻回,看它与你有无缘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既有心悔改,依礼而行,契可先立。猫若归来,便是你的缘。”
      曹景煜连忙称谢。
      松烟在砚中慢慢化开,墨色沉而润,带着一丝古意。
      她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一字一顿,写下纳猫契:
      狸奴一只,色如丹橘,性纯驯良。
      主人曹景煜,以鱼、盐、糖、芝麻、墨、绢、钱为聘,迎归供养,终身不弃,不打不骂,不赠不卖。
      东王公证南不游,西王母证北不走。
      宣兴六年暮春,立契。
      字迹工整,如誓,如咒,如灵约。
      墨痕缓缓干透。
      阿穗将契纸轻轻置于案上。
      曹景煜双手捧起,仔细看了一遍,而后,他将契纸贴身收好,藏于怀中最安稳之处。
      也奇,就在契纸立定的片刻,远处巷口,一道橘色影子小心翼翼探出头,正是昨夜逃走的小橘猫。
      它似被契文灵气牵引,又似感知到人心已改,犹豫片刻,一步步走近,在曹景煜脚边轻轻蹭了蹭,温顺低叫,毫无惧意。
      曹景煜又惊又喜,轻轻将它抱起。
      猫安安静静伏在他怀里,暖软一团。
      他望着这团如小老虎般的橘影,轻声道:
      “从今往后,你便叫山君。”
      虎为山君,橘猫如虎,以此为名,镇宅安宅,驱邪守家。
      花狸奴依旧闭目伏着,似睡非睡,只是金瞳深处,那缕青雾悄然敛去。
      曹衙内刚离去,一云游老道经过,望见花狸奴,神色骤变,欲言又止,终是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收摊了!”,阿穗轻轻唤了一声,将狼毫笔搁在笔搁上,指尖顺了顺花狸奴背上的软毛。狸奴唔了一声,慢悠悠从她膝头站起,尾巴轻扫,落地无声,金瞳在斜斜的日光里亮如碎金。
      日头已经西斜,将相国寺飞檐染成一片暖橘。庙会渐渐散场,万姓交易的喧闹从鼎沸化作慵懒的余韵。
      风吹过,槐花瓣落得更缓,沾在阿穗收拾的桑皮纸上,沾了一点未干的墨香。她叠起矮桌,归拢竹梳,盖好凤仙花泥,将零碎物件一一收进竹篮,动作轻而有序,不慌不忙。
      花狸奴守在她脚边,看着人来人散。
      车马声、笑语声、收摊磕碰声、猫狗低哼声,揉成一团温柔,漫在空气中。
      阿穗挎起家当,弯腰轻拍花狸奴。
      “走了老祖,看爹今日有没有买鱼肉,给你做猫饭吃!”
      狸奴抬眼看她,金瞳盛着夕阳,轻轻“喵”了一声,步调舒缓地跟在她身侧,一人一猫,慢慢走出槐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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