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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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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辰时末,丞相府。
“贤王殿下,请。”
“是,先生。”长瑞正襟危坐,目光如炬,“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长瑞面前盘膝而坐一位长者,身着一件粗布袍,手持一柄羽翼不全的鹅毛扇,闭着眼静静听着长瑞吟诵《出师表》。
这是诸葛怀安教给贤王的第一篇文章,每每相逢,必要让长瑞背诵一番。长瑞心也灵巧,若是糖葫芦给的足,新的篇目只通读一遍便能背个七七八八。
长瑞心思缜密、过目不忘、勤学好问,自小随着长庚一同跟着丞相学习,深得丞相喜爱。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好。”诸葛怀安赞叹道。“贤王殿下,许久不见了。”
“丞相伯伯,你去了哪里呀?”长瑞问道。
诸葛怀安答道:“通州,臣代陛下去通州赈灾民、灭疫病、驱蝗灾、除匪患,初见成效,先行回朝。臣所到之处,无不感激圣上皇恩浩荡。”
“灾区的人们能吃饱饭、穿暖衣吗?”
“在臣赶去灾区之前,他们不能。”
“现在呢?”
“有的能,有的不能。”
“我们尽全力了吗?”
“是的,殿下。”
长瑞若有所思,开口问道:“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诸葛怀安看着眼前满眼热忱的长瑞,欣慰地笑着说:“殿下需以父兄为榜样,时刻牵挂百姓,不忘国之根本。”
长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串糖葫芦,上面只剩最后一颗最小的糖果。长瑞小心翼翼地递给丞相。
——留给自己的那颗。
“丞相伯伯,下次外面有人饿了,这颗糖葫芦就给他吃,很甜。”
诸葛怀安伸出手,抚了抚长瑞的头,正想勉励长瑞几句,鬼头鬼脑的诸葛清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阿清!”
不知何时,那串糖葫芦到了诸葛清的手中。
“胡闹!怀真!还给殿下!”诸葛丞相怒目以对。
“我刚刚可是听的清清楚楚!”诸葛清得意道,“长瑞可说了,谁饿了就给谁。贫道现在就已经肚皮空空了。”说罢,张开嘴便要咬下那颗糖葫芦。
“那你也该听到,贤王殿下是心系百姓,不愿百姓饥饿才让出糖葫芦的。”
诸葛清则不以为然,说道:“外头的是百姓,屋里头的也是百姓,怎么外人饿了吃得,我饿了便吃不得?”
“天下初定,饥寒的百姓千千万万,又岂是一粒糖葫芦能喂饱的?更何况,殿下你自己也饥肠辘辘。”诸葛清捏住糖葫芦指向长瑞。
“若是像你这般饿着肚子大发善心,填饱的只会是我的肚皮。若你并不在意是谁吃饱了,我很乐意效劳。”
诸葛怀安听出了诸葛清的言下之意,不再作声。
长瑞缓缓开口道:“阿清,还给我吧。”
“不想分给天下人了?”
“不想了。”
诸葛清伸出手递给长瑞,长瑞盯着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不再犹豫,一口含住。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长瑞心中有了新的体悟。
诸葛怀安本不认同诸葛清这般胡闹,但是不同的人需要走向不同的道路,不然自己珍视的东西,反过来会将自己逼入绝境。
诸葛清则咯咯咯的在一旁傻笑。诸葛怀安一向看不透他的兄弟,不过世人又有几人能看懂他?所以大多数人只管他叫疯道人。
“走!长瑞!咱们去看的卢拉屎!”诸葛清一声招呼,长瑞嘴里含着糖葫芦一路小跑跟着走了。
跑到一半,回过头来朝着诸葛丞相行了个礼,再跑开去。
诸葛怀安目送两人离去,缓慢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洗的素白的官服,看了许久。
————
午时,演武厅。
“陛下,末将参见。”
由殿外走进一位全副武装的壮硕将军,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王将军甲胄在身,不必行礼。”刘长庚为了见这位托孤重臣已等候多时。
“谢陛下。”
刘长庚率先发问:“蒙挞王朝陈兵北部雄关一事,王将军有何见解?”
王之秋起身抱拳:“回陛下,蒙挞贼子来势汹汹,镇北王辖下诸郡士卒难以为继,当务之急乃是急调军士驰援。”
“不过根据线报,西部乌干图达部内部政党突生剧变。因此驰援一事不可轻举妄动。”
长庚望向演武厅正中央的大沙盘,连绵的山脉将蒙挞王庭隔绝在外,只留北部雄关一个关隘出入,而西面则是大平原,几个战略重镇星罗棋布。
“我军能够调动的人马有多少?”长庚严肃道。
“即日开拔,沿途招募、抽调军士,四万。加上镇北王处军民,共计五万余。”王将军又补充了一句,“难以分兵。”
长庚望着沙盘分析道:“若是大军北上,西部伺机而动,无险可守、失数城。若是大军西进,北部雄关一破,蒙挞铁骑一涌而入、生灵涂炭。”
“大军北上已成定局,西方何解?”
王之秋直指西部诸镇,简截了当地说:“坚壁清野。”
“焚田地、拆民居、固守重镇、共克时艰。”王之秋字字铿锵、句句坠地。
长庚明白,坚壁清野、守城待援是眼下能做的最好的战术谋划,但长庚总觉得胸口被什么哽住了。
先王在时,曾命太子长庚随丞相诸葛怀安西行慰问军士。长庚不解为何我朝大胜,但丞相一路上眉头紧锁,
直到他踏出马车,用自己的双脚真正踏在污黑黏腻的土地上,先王让他用自己的双眼弄明白何为战争。
——满目疮痍、哀鸿遍野、尸山血海。长庚历历在目。
“……让朕再想想。”长庚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记忆中的血腥味隐约出现在鼻腔。
王之秋明白眼前这位稚嫩的王心中摇摆不定的根本原因——坚壁清野之后,敌军便会围城。
——消耗殆尽的粮草、焚毁破败的房屋、断壁残垣的城防以及无时无刻陨落的生命。
“陛下,老臣来迟了。”
正当刘长庚为难之时,身着素白官服的诸葛丞相轻摇羽扇、缓缓而来。
“陛下勿虑,臣有一计。”
长庚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说:“丞相有何良策?”
“王将军,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王之秋不假思索回应道:“三月,西部大军三月之内必须开拔。”
“好。”诸葛怀安微笑道,“陛下,臣请军令状。”
一支香燃尽,刘长庚与王之秋面无表情地从演武厅走出,只有诸葛怀安仍旧微笑着,目送着两人离开。
晚些时间,尚书台草拟圣意。
——叛贼,即日抓捕归案。
03
申时,行宫别苑。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端坐于青案前,专心致志地提笔抄经为国祈福。
房间的门被轻轻打开,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不忍心打断虔诚的信徒。
“长瑞,你回来啦?”老太太没有抬头,问道,“饿不饿呀?桌上有糕点,先吃上几块。”
长瑞没应答,老太太接下去说道:“有没有去见过你皇兄?他可好?”
“唉……通州的灾、外部的祸、内里的乱,你皇兄肯定又不眠不休了不知几天,身子骨哪儿吃得消。”老太太叹气道。
“他是国家的王,也是我的孩儿呀……”老太太低声呢喃道。
片刻后,老太太抄完了一章节,双手合十祝祷,祈求国泰民安,也祈求自己的孩子、天下的孩子都能平安健康。
缓缓睁开眼,老太太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眼前出现一大一小两个人,笑盈盈的长瑞牵着泪眼婆娑的长庚。
自从长庚继位,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陈太后自知幼君新立,后宫断不可干涉朝政,便托付诸葛丞相及其他几位托孤重臣,自己隐居在别苑中,不问世事。
“陛下。”陈太后说道。
“母后,今日是您的诞辰,我和皇兄来贺生辰。”长瑞接过话说。
“陛下有心了。朝中事务繁忙,还请早早回宫。”陈太后冷下心说。
“我…朕明白。”长庚稳住情绪,“儿臣带来一盒桃花酥,请母后笑纳。”
“谢陛下,恕老身年老体弱不能行礼。”
“不必,我走了。”长庚放下糕点,头也不回地走了。
“皇兄!”长瑞追了出去。
片刻后,陈太后打开长庚带来的盒子,里面装着的并不是精致美味的桃花酥,相反,造型粗糙、大小不一、颜色暗沉,可是每一只桃花酥中心都会妆点上一枚蜜枣。
——长庚最喜爱的蜜枣。
陈太后叹了口气,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滴得经书上斑斑驳驳。
————
酉时,丞相府。
“决定了?”
院墙上歪歪斜斜躺着一位道士,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仰头望天。
“怀真你能不能从我家院墙上先下来?”诸葛怀安无奈道。
“我在看天象。”诸葛清一本正经地说。“还有,贫道诸葛清。”
诸葛怀安白了诸葛清一眼,你想修道就修道,何必折腾自己用了几十年的名字?
“啧……”诸葛清嘴里砸吧了一下。
“怎么?”
“今天夜里就会有大雨,忌出行。明天也大雨,后天也大雨,大后天也……反正这个月全都下雨,都不宜出行。”诸葛清嘴巴快速念道。
诸葛怀安苦笑道:“还请道长祈天,还草民一个晴天。”
诸葛清摆摆手,“不成不成,逆天而为的事情会折寿,我可不干。”
诸葛清话锋一转:“干脆不去了?”
“好啊,到时候陛下带着军令状来砍头,你就受累替我一下。”
诸葛清坐直身子,面有怒色说道:“满朝文武死得只剩你一人了?偏要你趟这浑水?”
“先帝不以臣卑鄙,三顾臣于草……”诸葛怀安没有直面诸葛清的问题,只是一味地喃喃着《出师表》。
“你给我醒醒!”诸葛清抓起一片瓦就朝诸葛怀安砸去,“你不是诸葛亮!轮不到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瓦片不偏不倚就砸在诸葛怀安脚边,炸得四分五裂,诸葛怀安却不为所动。
“我明日就走。”诸葛怀安说,“长庚和长瑞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把他们俩交给我一个疯子?”
“若是西域平了,我也就回来了。”
“话说前头,我可只管活,不管缺胳膊少腿。”诸葛清骂骂咧咧翻下院墙,随意说道。
“走了?”
“买壶酒。”
“我还以为你早就戒了。”
“你也别闲着,上东街去买只烧鸡,鸡屁股别扔。”诸葛清轻轻踹了一脚诸葛怀安的屁股,走远了。
诸葛怀安望着诸葛清的背影苦笑一声,穿着素白的官服上街去了。
“丞相伯伯——”长瑞的呼唤声从街的另一头响起。
“贤王殿下。”诸葛怀安拎着烧鸡鞠躬。
长瑞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您明日便启程吗?”
“臣明日午时启程。”
“为何如此急切?”
诸葛怀安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抛出一个问题:“贤王殿下,你认为武侯为何执着于北伐?”
“先帝之托、万民之愿、兴复汉室。”长瑞脱口而出。
诸葛怀安点点头,之后又微笑着摇摇头,“对又不对,或许之后某一日,你便能明白臣心中所想。”
说罢,诸葛怀安抬了抬肥得流油的烧鸡,“家里还有个疯子等着吃鸡屁股呢,臣先告辞,殿下还请自便。”
诸葛怀安拜别长瑞,留下一只鸡腿。
“丞相!明日我与皇兄来为您送行!”
夕阳下,长瑞一手拽着鸡腿,一手挥别,满嘴油光。